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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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然註意到那個老乞丐盯著自己很久了。尤其是在她津津有味地啃豬蹄的時候,老乞丐起碼擦了不下五次口水。老板去門口攆了幾次,老乞丐轉悠了一圈又回來門口蹲著了。出門的時候,她的目光不由撞上了乞丐的眼睛,一只眼睛畸形地閉著,一直眼睛渾濁不清。乞丐的鐵盅子前鋪著一張破舊無比被單,上面用毛筆寫著“五十得子,先天殘疾,老婆跑掉,急需用錢,好人一生平安之類”的話。蘇然動了惻隱之心,翻出二十元,給了那乞丐。那乞丐又是磕頭作謝又是無嗚嗚咽咽地對她說著什麽,蘇然楞了楞,又翻出二十元放到他前面的鐵盅子裏。

“蘇然?”有人叫她。

她轉身:“噢,你來了。”

陳煥庭:“久等了吧。”

“沒有,”蘇然指指身後的餐館,“我剛好吃完飯,你來得正巧。”

事實上,蘇然第一次給陳煥庭打電話時還不到7點,而現在已經9點多了。

陳煥庭臉上呈現客套的抱歉之色,但並沒有解釋,只隨口問道:“你剛在做什麽?”

“呃……做做善心,”蘇然無所謂地笑笑,“不好意思,還讓你親自送來。”

話音剛落,蘇然覺得一股巨大的力氣將她一扯,她還沒有反應過來,又聽見前面陳煥庭大叫:“嘿!你站住!”

電光火石之間,蘇然的手包被乞丐劈手奪走。那老乞丐健步如飛,根本不像四五十歲的老頭,沒跑兩步因動作太大,頭頂臟兮兮的帽子掉了,居然露出一頭黑色青幽的頭發。

陳煥庭邁開步伐就追去。

一切發生得太快,蘇然楞了兩秒,大叫:“搶包了!抓賊啊!”

她下意識地跟著陳煥庭的方向跑去,可是她穿著高跟鞋,根本追不上,看著陳煥庭的身影越來越小,她只好一邊跑一邊叫:“搶包了!救命啊!”

“抓賊啊!”

“救命啊!”

“救命啊!——啊!”

然後她看見陳煥庭的身影忽然折返,向她跑來,最終氣喘如牛地停在她面前。

“追到了嗎?”她急切地問。

“沒有。”陳煥庭胸口起伏,上下打量她。

“沒有?那你回來做什麽?”

“我說,包被搶了,你喊什麽‘救命‘?”

“……這個喊救命有什麽關系?”

“你一喊‘救命’,我以為你這邊出了什麽事,萬一團夥作案還有後手呢?人總比包重要吧?”

“我……我只是想引起大家的關註,然後會有人伸出援助之手。”

“那麽結果呢?”陳煥庭看了看周圍一堆圍觀的吃瓜群眾。

“結果是——你應該會伸出援助之手,拉我起來吧。”蘇然向他伸出右手,無辜地眨了眨眼睛。

——是的,蘇然沒跑幾步,腳忽然扭了一下,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

陳煥庭很無語地拉她起來。

“能走嗎?”他問。

蘇然先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試著走了兩步,疼。她輕輕地“哎喲”了一聲。

陳煥庭順勢扶住她:“傷到哪裏了?”

“大概是右腳踝吧。我那裏有舊傷,以前扭過。”

“先找個地方坐一會兒。”

陳煥庭扶著蘇然一點點地挪到賣豬蹄的餐館,尋了個椅子坐下來。

周圍的人漸漸散去,餐館老板圍上來,好奇地問:“沒抓著?”

陳煥庭:“沒有。”他將蘇然扭到的一只腳,輕輕平放到另外一個凳子上。

“哎喲,這小姑娘在我這裏吃飯的時候那個乞丐就盯著很久了。”老板將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煞有介事,“我還去攆了好幾次,攆都攆不走。我也不要意思明說,畢竟我還得在這裏做生意。其實那乞丐下午四點就來了,哪是什麽老頭子啊,就是一個精瘦的年輕人,地上抹點灰把臉搞得臟兮兮地看不出來年齡,一邊眼鏡戴個隱形眼鏡,一邊眼睛用膠水黏住,裝得可像了呢……小姑娘你還給他錢……哎喲……”

“老板,”蘇然不想聽他繼續描述自己的愚蠢,“你這裏有沒有幹凈的帕子,能打濕了給我一下嗎?”

“哦哦,好的,可憐的小姑娘哦。”老板轉身去廚房。

陳煥庭忽然笑了一笑。

“你笑什麽?”蘇然有些惱。

“沒什麽。”

“你明明笑了。”蘇然覺得那是嘲笑。

他低頭看她的腳:“去醫院嗎?”

蘇然不做聲,她將腳稍稍收回一點,勾著身子退下一點襪子,右腳外腳踝的地方腫了起來。

“應該沒有傷到骨頭。”她說,“不用去醫院。”

“你怎麽知道?”

“骨折比這個痛一百倍,根本無法走路。”蘇然皺著眉頭,按了一下腫起來地方的筋骨。

“你確定?”

“嗯。”

陳煥庭看了眼蘇然,她垂著睫毛,一邊說著,一邊利索地將褲腳也卷了一下。

老板拿了帕子過來,陳煥庭接過,對折了兩次,然後平放在蘇然腳踝腫起來的地方。

很涼,有微微的刺痛感。但是,他的是手指很暖和,連指尖也是。

“包裏有些什麽?”陳煥庭問。

“手機、錢包、身份證和其他。”蘇然嘆口氣,行李在機場遺失已經很倒黴了,現在索性丟了個幹凈。

“報警嗎?”

蘇然想了想,搖頭:“算了……沒多少錢,報警了還得做筆錄,很麻煩。明天去補辦一個身份證吧。”

“幸好你鑰匙還在我這裏。”

蘇然擡頭看著陳煥庭,苦笑一聲:“你說得對。”

陳煥庭也看著她,沒說話。

蘇然忽然覺得有些浮躁,心想說點什麽快說點什麽,陳煥庭的電話響了。

來電顯示的名稱很長:最最親愛的素素大寶貝兒。

陳煥庭站起身走到一邊接電話。

這是瑜伽課中間的休息,白素不放心,打電話來關心陳煥庭鑰匙送到了嗎。與其說是關心,不如說是查崗。陳煥庭不是不明白這通電話的意義,但他還是耐心回答道:送到了。白素問,你人在哪兒呢。陳煥庭有些心煩,側眼看到燒烤棚,說路邊吃燒烤。白素又問你什麽時候回來。陳煥庭說等你下了課來接你。白素這才沒說什麽,又抱怨了老師來遲到了、下課會晚點之類才掛了電話。

等陳煥庭回來,蘇然已經把褲腳放下。

“該回去了。”她說。

陳煥庭看了看眼前灰色的樓房:“這樓有電梯嗎?”

“沒有,但是沒關系,”蘇然站起來,感覺好了些,“一會兒這裏也要打烊了。”她轉身謝過老板,將帕子還給他。

“你走上去嗎?”陳煥庭問。

“我可以的,”蘇然跳了兩步,“今天麻煩你了。”

“我扶你上去。”

“不用,”蘇然又跳了兩步,“瞧我這不是挺好的。”

陳煥庭果真就這麽瞧著她。

“改天請你吃飯。”

陳煥庭還是註視著她,低眉斂目,沒說話。

蘇然有些不自在,跳著轉身往回走。她的心跳得厲害,眼神往前,神思卻往後,沒跳兩步,腳踝又一下疼,直接跌坐在地上。

她覺得此刻自己又醜又衰,恨不得找個地洞鉆進去。好死不死,陳煥庭還慢慢走上前,居高臨下地操著手,仿佛並不打算扶她。

蘇然心裏咬牙切齒。

“別倔了,”陳煥庭終於借了她一把力,“我又不吃人。”

當初租房的時候,蘇然還看過隔壁一個電梯樓的小區。那個小區建成沒幾年,條件設施都很好,可就是沒有小戶型。蘇然一個人不想住空蕩蕩的大房間。比選一番,還是選擇了現在這個小區——可以獨居一個一室一廳,唯一不足的就是沒有電梯。但這根本不算事兒,總共也就六層。可現在,這唯一的不足,幾乎成了蘇然最大的生活障礙。

陳煥庭扶著蘇然往單元樓裏挪。樓道還算幹凈,沒有堆放雜物。蘇然一步一跳,樓道裏的聲控燈就這麽一直亮著。她專註著腳下的事業,認認真真,生怕再一個不留神就跌倒在地。陳煥庭左手攙著她,蘇然每跳一次,就有一股從上到下的力量從她手上傳來,一下一下,像極了左邊胸腔裏的心跳。

跳到第三層的時候,蘇然額上出了汗,感到體力不支,她微微推開陳煥庭,說:“休息一下。”

陳煥庭松了手。蘇然靠到墻邊,擡著下巴喘氣。沒了跳躍,燈滅了。月光從樓梯間的窗戶照進來,地上的光反射到墻上,再跳到她額上小而細的汗珠上,像跳躍的精靈。因為運動,她的臉頰泛著健康的紅潤,像剛剛補了妝。

一點沒變。

“你著急嗎?”蘇然側頭問道,“我可以自己慢慢上去的。”

燈應聲而亮。陳煥庭收回目光,“不著急。”

“我是說真的不用……你看上面樓道都有燈。”最後幾個字蘇然聲音有些大,樓上的燈次第亮了。她像是極力在證明這一點,像比陳煥庭還著急。

“如果你真想快一點,我可以背你上去。”

“……好了,我不說了,”蘇然伸出手,示意陳煥庭攙著她,“我休息好了。”

於是二人再度起程。這一次,蘇然明顯跳的頻率比剛剛快了一些,陳煥庭默然跟著她的節奏,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等到了六樓,大概聲控燈壞了,蘇然再怎麽用力跳腳,燈也不亮。外面的光慘淡地照進來,只能依稀分辨臺階。

蘇然心裏數著臺階數。

黑暗中,陳煥庭忽然問:“這三年,你怎麽樣?”

這麽沒頭沒腦的一句,讓蘇然的動作有那麽一瞬間的停滯。她腦海中飄過千絲萬縷,等到腳落地的那一剎,那些縹緲的神思也跟著落了地。她又跳了一步,才說道:“挺好的。”

“我去過B市。”陳煥庭靜靜地說道。

“……哦,”蘇然手心出汗,“什麽時候?”

“去年九月。”

蘇然倏然擡頭。昏暗的光線中,只看到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地看著她。

可不等蘇然說話,陳煥庭又說:“公幹出差。”

“哦,”蘇然松了一口氣,虛偽至極地客套,“早知道,我請你吃飯。”

陳煥庭沒說話。

蘇然又跳了一步:“別老問我,你呢?”

“也挺好。“

“怎麽個好法?”

“公司過了天使投資,在談A輪。”

“恭喜恭喜,事業有成。”

“也有女朋友了。”

“恭喜恭喜,破鏡重圓。”

他微微一頓:“你知道是誰?”

她語氣平靜:“那天聽劉景明提過一嘴。”

他不再說話。燈依舊不亮,兩人間又回歸了沈默。

不知又跳了幾步,蘇然說:“好了,到了。”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氣,好似完成了二萬五千裏長征,接著說:“鑰匙給我吧。”

陳煥庭從口袋裏拿出一串帶著櫻花樣式的鑰匙扣。金屬在暗夜中折射出冰冷的光澤,連帶著那本是粉色可人的櫻花都變得淒涼無比。蘇然接的動作有些遲疑,像是那金屬剛從爐子裏拿出來,放入手中就要烙個印。而這時,陳煥庭的手機又響了。她知趣地向他笑笑,陳煥庭接通電話。

手機屏幕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白素嬌滴滴的聲音從裏面傳出:“煥庭,我結束了,你到了嗎?”

蘇然借著這點光,悄無聲息地開了門。

陳煥庭回道:“我現在過來。”

蘇然滑進門內,回頭向他做了個“謝謝”的口型,然後輕輕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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