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八十)

關燈
生命的支點

對祝寧遠的詢問和相關的調查工作,是檢察和公安的事情。按照後來檢察院派人過來配合高崖的情況看,應該是歸口到檢察院。至於後來是不是要移送公安,那就是他們之間的事情。

無論如何,除了錄口供,做證,蘇醒並不能幹涉甚至探知太多。

但是僅僅根據小蛙的只言片語,根據佟子斌和高崖之間片段的對話,蘇醒已經大致猜出來:祝曼青已經知道自己不久於人世,有意為兩個女兒尋找一個較好的出路,這些人欺騙她說可以讓國外的人收養這姐倆。祝曼青第二次取保期間就是和這些人聯絡,包括提供和修改姐倆的個人信息,用於“收養”。那張照片就是這個時候拍的。為了辦好這件事,祝曼青故技重施,不惜再次懷孕。卻不料發生意外,被提前收監。祝寧遠開始相信了母親,後來發現真相後,想辦法打草驚蛇並利用身邊的警力抓住了壞蛋。但是具體的如何控制對方的動手時間和怎樣預測,就需要高崖他們具體的詢問和查證了。

蘇醒離開時曾經聽到小警員低聲議論:怎麽會有這樣的媽?

為什麽沒有呢?

自己吸毒已經病入膏肓,身體早就破敗不堪。孩子的父親生死不明——哪怕活著也是渣爹一枚,兩個孩子還未成年,她該如何安排後事?

她的家人呢?是的,正常人這個時候都會問,家人呢?最不濟親戚朋友呢?換做以前的蘇醒,也會這樣問。但是只有親身經歷過被侮辱之後,才會明白什麽叫“被拋棄”。

臟!

人們下意識的這樣想著,然後不自覺的和這樣的女性拉開距離。

她們也是人,也有自己的尊嚴,更何況,她們本就是受害者!惡意之下,也只能一個人趔趄前行!

蘇醒最近的案子或多或少都是被迫接下,叢近月錢秀秀再到祝曼青,這些已經消失或者即將消失的女孩背後,都是空蕩蕩的。

蘇醒覺得,無論她們經歷過多麽殘忍的對待,都沒有父母或親朋施加給他們的痛更深更絕望!

他人即地獄。

唏噓著錄完筆錄,蘇醒收拾了一下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才發現,外面夜色如墨,時間已經是淩晨。

蘇醒瑟縮了一下,扭頭看看身後的燈火輝煌,對眼前深淵一般的黑色有些遲疑。

她居然不敢一個人走入這夜色裏。

多少年多少次,她總是習以為常的踏入黑暗,一個人在夜色深濃的路上行走,從不畏懼從不退縮。夜色至於她,就是像呼吸一樣的存在。

可是現在,她猶豫了,害怕了,退縮了。從燈火通明走入夜色的一剎那,竟莫名的有種走入夢境的恍惚。指尖觸到衣服上的裂縫,鼻端傳來令人厭惡的惡臭,混合了垃圾堆和塵土腐草的味道。深淵藏在夜色裏撲面而來,猙獰無聲。

她收回了微微擡起的腳步。

或者,走回身後的燈火裏,等著天明吧?

“蘇醒。”有人在叫她。

黑暗亮起了雙閃,一個熟悉的人影走出黑暗叫著她的名字。

蘇醒從未覺得聲音有一天會有太陽一樣的力量,可以沖破黑暗的束縛,甚至能夠像光一樣消除黑暗。她也從未察覺,自己的心底居然一直渴望著這樣的聲音,一直等著期盼著他們一次次在耳邊響起。

或者說,這樣的聲音天天在她耳邊回蕩,已經習以為常;以至於她忽略了這聲音的力量,和這力量裏積蓄的情感。

在黑暗中,在夜色裏,在躊躇猶豫退縮恐懼的時候,它如常響起,就是洪鐘大呂,就是最強大的力量!

是蘇爸爸,來接蘇醒了。

蘇醒抹去眼角的淚水,依舊非常驚訝,甚至有些隱隱的不安和內疚。

“你媽媽不放心,給高崖打了電話,他告訴我們的。”蘇爸爸絮絮叨叨的說著,“反正也睡不著,就過來看看。太晚了,打車也不好打。”沒有任何責備,也沒有問任何因果,仿佛自己的女兒在淩晨的暗夜裏從檢察院出來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

“走吧,回家。”一只溫暖的大手握住蘇醒的手。

一如少年時那般溫暖。

記得那時候放學晚了,自己偏要逞能獨自回家,卻在街角被突然竄出來的狗嚇得哇哇大哭。蘇爸爸就會這樣默然出現,牽起她的手,帶著無奈說:“走吧,回家!”

那時就和現在一樣,蘇醒看不清爸爸的面貌,卻清晰的記住了掌心傳來的溫度,和那道不緊不慢卻能驅散黑暗的聲音。

別人都說蘇家爸媽太溺愛女兒了,蘇媽媽卻說:“好苗不愁長,我家女兒就是要疼的!”

蘇爸爸從不會和那些人說什麽,但每次都會擋在把別人揍哭的蘇醒面前,對氣勢洶洶的家長們慢慢悠悠的說:“要不……我們就讓他們再打一架,說不定你家孩子能打回來,這樣也公平嘛!唉,你們是男孩子欸,有我們大人看著,總不會再說蘇醒欺負人了吧。公平,公平滴!”

就這樣,被蘇爸爸牽著走到車前,蘇醒才看到蘇媽媽居然站在車門口!以她風風火火的性格,居然沒有跑過來麽?

“是我睡不著!”蘇媽媽聽到了蘇爸爸的話,尖利的嗓門依舊不饒人,“你在後座睡得跟死豬一樣,要不是我突然醒了看到女兒,你要睡到天亮了!”

“那你也睡著了呀。我當時也是要醒的,只不過你嗓門比較快。誰有你嗓門大呢!”蘇爸爸還是慢悠悠的抱怨著老婆,順便打開車門  蘇醒這才發現,老娘居然是倚靠在車邊的樣子。

“媽,你怎麽了?”

“沒事沒事,就是突然有點頭暈,歇歇就好了。”蘇媽媽擺手,就著蘇爸爸的攙扶坐進了車裏。胖胖的身子顯出幾分沈重,沒了平日的靈活。

“你媽就是嚇得。看見你出來,她第一個下來,結果腿抽筋兒走不動了。”蘇爸爸給蘇醒打開副駕的門,送女兒進去的時候低聲說著。

蘇醒系上安全帶,微微扭頭看了看後座的媽媽,又悄悄瞥了一眼坐進駕駛位的爸爸,緊緊的咬住了嘴唇。

她不敢開口,怕任何發音都會被拖曳成哭泣。但她心裏——那個深淵的中心,已經燒起了一團小小的火苗:無論這個世界如何冷酷,她都會擁有一個堅定而溫暖的角落。

那是父母為她撐起的家。

蘇醒看著前面的路,終於發現夜色深濃依然,但路燈是明亮的,道路是清晰的,而她身處的那個小小車廂裏——有人守護,可以盡情的放松。

她不知道自己的嘴角微微勾起,也沒發覺眼皮正不自覺的沈沈落下,但是她的身她的心知道:在那個崩潰的世界裏,時間正在被強行拉回;在倒退的時間裏,一切的混亂都被回歸初始的秩序;一切的算計與傷害都被退回最初的簡單。退回、退回、在溫暖的氣息裏一直退回!最後,回到那個最初的起點,那個生命的發源地,也是即使脫離母體後依舊默默存在的支點——子宮世界。

那裏不是地獄;

那裏充滿活力、那裏溫暖安全,那裏積蓄了整個宇宙的力量,

讓她可以修覆、再生、重頭開始!

何其幸運!

在家飽食一頓大米粥之後,蘇醒接到了鄒如海約著見面的電話。她一如既往的匆匆出門,在車上睡了一晚上的父母帶著疲倦困頓和不安,詞不達意的送女兒出門,卻依舊什麽都沒問。

關上房門,蘇媽媽深深的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突然門鈴又響了,蘇媽媽不解的返身開門,卻看到蘇醒站在門口。

“咋啦?忘帶鑰匙了?”

“沒事,帶了。就是想和你們說一聲。”蘇醒笑了笑,“昨天是幫著高崖他們找一個小女孩,所以才晚了。沒有別的事。”

蘇媽媽還在雲霧裏,直到女兒離開,才怔怔的關上門,看著老公發呆。

蘇爸爸眨眨眼,好像明白什麽,又好像不太確定。

蘇媽媽一拍大腿:“她笑了!丫頭笑了!”蘇媽媽開心的跑到老公身邊,揪住他的脖領子,踮起腳尖大聲的質問:“你看到沒?丫頭笑了!真是笑了,不是那種跟哭似的!她笑了!”

蘇爸爸拼命的點頭,眼裏淚光閃閃,卻說不出話來。

蘇媽媽到沒那麽感性,松開老公的手在屋子裏轉圈圈:“啊呀,醫生說啥來著?抑郁癥?屁嘞!我自己的女兒我能不懂?蘇醒能這麽笑絕對不會抑郁!她沒病!就是心情不好。誰還沒個心情不好?我每天去買菜,看見五號樓的陳老婆子我就心情不好,都好幾年了!那就抑郁了?笑死個人!”

蘇爸爸笑著看老婆在屋子裏像個無頭蒼蠅一樣亂轉,也放松的坐進了沙發。但是他沒有老婆那麽樂觀,畢竟蘇醒的藥是真真切切的被他拿去老朋友那裏問過:的確是治療抑郁的。

也許,是治好了吧?就像感冒一樣,有一段時間,然後開始好轉。

管他有病沒病呢,治好了就行。

蘇爸爸心裏想著,念頭一轉想起了蘇醒話裏還提到了高崖,不免又擔心起來:這孩子和高崖到底怎麽樣了?高崖那個人好是好,就是古板了些,家裏又是那麽個情況,要是還在一起會不會委屈了丫頭呢?

正想著,身邊一歪,蘇媽媽坐了過來,一臉嚴肅的看著蘇爸爸:“老蘇,我跟你說,絕對不能再讓丫頭和高崖在一起了!絕對不行!哪怕將來嫁不出去,也不能受高家的委屈!別的不說,哪怕丫頭不上班了,就咱倆還養不活自己的女兒?!”

蘇爸爸深以為然,重重的點了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