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藏殺機（三）

“蘇律師，我需要你解釋一下。”施小菲把打印好的帖子推給蘇醒。

蘇醒不屑一顧：“捕風捉影罷了。”

“終歸是有風有影才能捕捉到。”施小菲立刻接口。

蘇醒楞了一下，緩了緩才遲疑的問道：“呵呵，施總是指什麽？”

施小菲道：“你和高崖關系非常親密，我知道你對他有特殊的影響力。所以，請你在金生的案子上發揮你的影響力。”

蘇醒忍不住“嗤”的一聲笑了出來，按捺下自己的情緒反問：“您剛知道？難道委托我之前，您連這個都不知道？”

施小菲認真的說：“不知道。”

輪到蘇醒啞口無言了。

此時她才意識到，當初應該同意高崖的提議，回避掉這個案子。可惜那時候的自己沈浸在被所有人嫌棄的憤怒中，高崖的提議也被歸為嫌棄的一種。

當然，也許高崖講出那個提議的時候，並沒有意識到真正影響回避的是兩人的特殊關系，而不是蘇醒曾經遭受的侵害與案件類似。

但無論如何，回避是一個理智的卻被放棄的選項。

蘇醒道：“我對高檢察官的確有影響力，不過是負面的。”

施小菲挑眉斜眼，微微直起身子，居高臨下的看著蘇醒，並不相信她的話。

蘇醒拿起打印紙：“這幾個見面的日期是正確的，內容卻是錯誤的。事實上，我們見面討論的是分手問題。原因您應該很清楚，因為孫東鄰——高崖也是個男人。”

施小菲的氣勢忽然滅了，扭頭避開蘇醒的目光掩飾自己的慌亂。她太過於從鄒金生的角度出發，興奮於這麽重要的一層關系，竟然忘記了蘇醒身上還有另一重身份。

蘇醒心中一嘆：她只是這麽一提，施小菲就完全接受了。侵害案中的受害者是人見人厭的破鞋，就像公理一樣不需要證明。

但是很快，施小菲調整過來，她拿出手機，找出一條消息推給蘇醒：“那這件事呢？該怎麽辦？”

蘇醒拿過來一看，上面寫著：“高崖和佟子斌找到了鄒金生賭博時資金流動的路徑。”

“誰給你的？”蘇醒皺起眉頭，短信是一段陌生號碼發過來的。

“不知道，莫名其妙的收到的。”施小菲盡量讓自己說的雲淡風輕，然後伸手去拿手機。啪的一聲，手機落在桌子上，發出好大的聲響。

蘇醒註意到了這個動作，她甚至在一瞥之間看到施小菲的手指有些顫抖。

——她很在乎這件事？為什麽？

而且這個消息是誰透露出來的？

目前公開的消息，是檢察院在補充偵查鄒金生一案的證據問題。就算是高崖去查相關賬戶的流水，也是檢察院的事，為什麽這條消息裏卻提到公安系統裏的佟子斌？

盡管事實上佟子斌的確在追查錢秀秀一案帶出來的毒品線索，可這畢竟是兩碼事。而且，佟子斌在查什麽實際上也是蘇醒的猜測。

是誰這麽肯定的放出消息？

一瞬間，無數的疑惑閃過，蘇醒立刻意識到這裏面有很大的問題。於是穩住表情，中規中矩的回答：“這件事應該問下林律師的意見。”

施小菲脫口而出：“他說你來拿主意就好。”

“我？這可涉及到鄒金生可能出現新的罪名，不是小事，林予知怎麽能不拿主意？或者您可以問一下史律師，畢竟這也涉及到委托範圍的問題。”

蘇醒後背的汗毛炸了起來：居然指向了自己，想幹什麽？

施小菲說：“史律師說不是什麽大事，你來拿主意就好。”

蘇醒仔細打量了一下施小菲，從她的神色看，倒是沒什麽異常。難道她剛才的在乎只是自己的誤解？

不過一瞥之間，現在回想蘇醒也不大確定自己瞬間的判斷會不會是誤判？

也許施小菲的確很害怕，畢竟這件事涉及到鄒金生，而且很有可能是真的；但是她去問了史志遠，史志遠不知道說了什麽讓施小菲安心，真的覺得這件事其實沒那麽嚴重？

蘇醒轉了幾個念頭，試探著說：“這個……我一直都做的是民事案子居多，涉及刑事的，恐怕經驗不夠。”

施小菲道：“唉，不瞞您說，這真不是什麽大事。金生去海上玩兒要帶點錢，我就找了個朋友對敲了一下。雖然不太合法，但大家都這麽做，而且也不難應付，就跟別人一樣，您幫我做幾個合同就可以了。”

“對敲？什麽意思？”蘇醒茫然的問。

施小菲一揮手：“沒什麽意思，總之你幫我們做幾個合同就好了。”

蘇醒當然知道“對敲”是地下錢莊的用語，是指把人民幣存入地下錢莊，然後直接在海外取外幣。其實錢本身並沒有流動，只是國內外兩個機構間的互通。

而且蘇醒也大概的明白，還有一種錢莊是要真金白銀在國境間流動的。為了突破國家外幣市場的管制，這種貨幣流動通常是以走私的方式出現；而另外一種常用的手段，就是通過進出口貿易做假合同。

對敲不需要做合同，做合同是另外一種洗錢的方式，這是兩碼事。

施小菲把它們混在一起，究竟是裝傻還是真不知道？讓自己做，純粹是施小菲自己的主意，還是背後有人？

蘇醒本來只是下意識的戒備著施小菲可能的舉動，裝作茫然不知。剛才幾番推敲，心裏越想越是驚懼。情緒波動起來，竟有幾分控制不住！

“我只是接受了鄒金生刑事部分的委托，做合同是另外一件事，不在我們約定的範圍內。”蘇醒不敢再看施小菲，低下頭再次推脫。很明顯這是對方又一次要讓自己進套，只是不知道這個套子是捕獸陷阱還是血滴子罷了。

出於不甘，蘇醒沒有立刻把話說死，留了幾分餘地。她想看看，對方到底想幹什麽。

果然，施小菲從包裏拿出一份委托書：“我把委托書準備好了，你簽字就可以。”

蘇醒沒有立刻拿起來看，先看了看施小菲，施小菲笑嘻嘻的看著她，用眼神示意她趕緊看一看。蘇醒皮笑肉不笑的回應著，伸手拿了過來。

這是一份關於合同業務的法律委托合同，不過用詞卻是直接從之前他們之間那份刑事委托合同上摘下來的。而且，看得出來修改的人很不專業，甚至還有錯別字，不排除是施小菲自己臨時做的。

難道真是施小菲急於擺脫高崖的追蹤，避免給鄒金生節外生枝，而匆忙找自己“緊急處理”一下？

史志遠為什麽不幫她呢？

蘇醒翻到最後一頁，看到委托方是“啟利進出口貿易有限公司”，微微一楞——不是“天晟旅游”？難道高崖和佟子斌推測的路線還有問題？

這倒是得來全部廢功夫！

蘇醒仔細的看了一遍名字，默默的記下，卻把合同推給施小菲：“不行，我很久沒做國際貿易了，這樣的合同我寫不了。您這個委托，我不能接。”

施小菲似乎早有準備，捋了捋鬢邊的頭發，笑了：“蘇律師，我知道你現在很艱難，不過因為有這份工作，所以才能不管不顧別人說什麽。但是，如果要是沒了這份工作，您又遇到過那種事，這日子可怎麽過呢？就憑您和高崖的特殊關系，還有你把金生的情況透露給公安，我就可以去投訴你，去法院告你：作為律師，你違背了基本的職業道德！”

施小菲直視著蘇醒，一雙美目充滿了威脅的意味。

明白了，這就是逼自己替他們背黑鍋！這條追查的線索十有八九是真的，但是提前洩露的消息讓這些人有時間準備。老奸巨猾的史志遠一定是想拉自己擋槍，便讓施小菲以客戶的名義做假合同。

但凡自己有一個字落在紙上，灰頭土臉的離開天達信都是小事，這一輩子恐怕要有相當長的時間在監獄裏數星星了！

蘇醒心頭煩躁，難以控制的怒火正以令人吃驚的速度焚燒著她的身心。尤其是面對施小菲明目張膽的威脅，憤怒一如在法庭上看到孫東鄰為自己狡辯，讓她想不顧一切的殺了對方時一般帶著毀滅的力量迅速的想控制蘇醒！

罷了，就此一了百了也好！

握緊書包帶的手綻出了青筋，血色從手背迅速褪去，青筋像獲得了生命一般抽搐著跳動起來！平整的指尖隨著這跳動，竟被生生送進了皮肉中！然後，一根濃儼的紅線突然跳出來。

倘若此時放大幾萬倍看這股紅線，你會發現那不是一根繩，而是一個大壩被沖破之後噴湧而出的洪水，在瞬間集聚起來齊頭並進的樣子！

劇烈的疼痛在混沌的腦海裏劈開一道亮光，蘇醒的瞳孔驟然收縮，聲音嘶嘶著從嗓子裏穿過牙縫爬了出來：

“施總，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你這麽拿捏我，把我惹急了，對你有什麽好處？無論如何，現在是你求我。我蘇醒這一輩子，還沒有被什麽事逼得活不下去！”

抓起電腦包，蘇醒頭也不回的離開。

她需要時間和空間去想想該怎麽處理這件事：究竟是誰在算計自己？又是因為什麽要如此處心積慮？擺在她面前的陷阱到底多深多大？

更重要的是，她必須藏住自己的病態，不能讓這幫吃人的家夥知道，她這些日子以來一直靠吃藥維持著表面的正常！

而在史志遠的辦公室，另一場風暴也已經開始。

施小菲啪的一聲把蘇醒拒簽的合同摔到了史志遠的桌上：“真是塊爛肉！軟硬不吃！老史，你到底行不行？”

史志遠慢慢的拿過來這三份空白合同，一頁頁的認真看了起來，好像蘇醒已經簽了一樣：“那就投訴她吧。”

“投訴？投訴她高崖還能放過金生？”施小菲腦子有點亂了，“你不是說只要蘇醒簽了這幾份假合同，就算被咱們拿住了把柄，然後就可以找高崖談條件麽？現在你不想想怎麽讓蘇醒簽了，反而讓我去投訴她？投訴她不就得罪了高崖，你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賣的假公濟私藥，賣的借你兒子的案子這把刀把蘇醒弄死的藥。

默默坐在一邊的林予知心裏想著，手機裏那個隱藏的神秘人甚至一度被他懷疑是史志遠本人。

史志遠緩緩說道：“這不是蘇醒不上道麽！”

“那也不行！”施小菲斷然否定，“我絕對不能得罪高崖！”

自從知道蘇醒向高崖“透露鄒金生案的有利細節”，並意識到蘇醒和高崖是成熟的戀人關系後，施小菲就沒有太計較所謂的保密責任問題。即使蘇醒拒絕處理新出現的資金渠道問題，施小菲也沒有表現出林予知預期的那種憤怒。

這時候林予知突然意識到，對蘇醒過往的厭惡對大多數人來說，只是茶餘飯後的談資，是生活消遣的樂趣，或者偶爾需要表明自己道德制高點的墊腳石。每個人都有自己必須要做的事情，都有自己不得不面對的甚至是焦頭爛額的糟心事，就比如施小菲，最重要的鄒金生如何平安渡過這一關，那麽蘇醒如果展現出另外一種能夠幫助她的力量時，過往的“汙點”很容易就會被忽略不計。

史志遠笑了：“高崖那裏，你放心好了。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們也不是一定要巴結他才能贏。”

施小菲遲疑道：“你什麽意思？”

史志遠卻沒有回答，這是把目光投向了林予知。林予知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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