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之後

小徐的右手捏住左手的虎口使勁揉了幾下，略微頓了頓，她才繼續說：“你的申請史律師不打算簽字。咱們所原來有個韓律師跟過利豐銀行，他打算交給韓律師。”

蘇醒皺眉：“可是韓律師已經離開了。”

在蘇醒出事不久，韓律師拿到國內頂尖法學院的博士畢業證，並立刻跳槽去了某紅圈所。那時蘇醒正在水深火熱中，這種喜事沒人敢和她分享。只是回來以後，蘇醒問起，小柳才扼要的把所裏的人事變動和她介紹了一下。

小徐苦笑：“對，是的。”

“如果給韓律師，就算拿下利豐，也是別的所的客戶。”蘇醒試探著問小徐。

小徐點點頭：“是，別的所的。老史說他不在乎。”

蘇醒猛地坐直，鼻子重重的哼了出來：“史老頭兒瘋了麽！”

小徐苦笑著搖頭：“不過韓律師去和利豐接觸後，那邊表示只跟你一個人對接。”

“所以？”蘇醒追問，心裏卻在想：利豐的關系看來還不太牢，這種事也沒人提醒自己。

“他打算就這麽拖著。好在這一次，他沒打算跟利豐說什麽。”小徐笑了笑，“不知道是不是上次你錄下叢正己的話，對他是個刺激。”

“他敢背後搗鬼，就要有膽子面對後果。”蘇醒冷哼，心裏卻是忽然一沈：利豐的總顧是不是也和叢正己一樣呢？

“你還真是剛。”小徐沒有覺察，微微搖了搖頭，“我就沒見你忌諱過什麽。

“怎麽沒有忌諱？凡是違法犯罪違背社會良俗的東西，我都忌諱。”蘇醒甩開心中的猶豫，半開玩笑的說，“不過，說到社會良俗，我自己有個例外——史志遠那個老東西和他那類人所秉持的良俗，我不care！”

小徐垂下眼皮，若有所思的看了一會兒咖啡杯，才輕輕的嘆了口氣：“謠言固然止於智者，但世人多愚昧。所以，大多數的流言多成殺人利器。蘇醒，你不知道你有多了不起，有多幸運！”

蘇醒舉了舉手裏的文件：“因為有你啊！不是我幸運，是公道在人心。不是每個人都瞎。”兩人相視而笑，蘇醒忽而皺了皺眉頭：“對了，你離職不會是因為我這事兒吧？其實不用——”

小徐擺擺手，打斷了蘇醒的猜測：“誤會了。離職跟這件事沒關系。或者說，這件事只是因為我離職了所以才能順手做一下。”小徐恢覆了常態，“我和史志遠談完離職的事情以後，他也沒什麽意見，只是讓我坐下交接。我整理文檔的時候，看到你的申請，就在走之前，用了下章。很簡單。”

“你為什麽離職？”蘇醒問。

“很多原因。不過我去的那家新公司還不錯，我很喜歡。做法律顧問，也不算脫離本行。”

小徐也是正經法本畢業，但學校是所外地的二流大學，來這邊找工作就很艱難。再加上她畢業前沒通過法考，畢業後覆習時間有限，就慢慢拖著，也耽誤了轉正做律師。

好在小徐一直在律所裏打轉，即使沒做律師，也沒有荒廢所學。

史律師是她的第三任雇主，也是到目前為止的最後一個。剛開始是做所裏的文秘工作，後來史律師的秘書和大助理相繼結婚懷孕離開，一直連男朋友都沒有也沒有談戀愛跡象的小徐就成了史律師的助理，後來又做了所裏的行政主任。

史志遠在個人生活上還是很嚴謹的，他對小徐的青睞完全是出於對完整勞動力的需求。不談戀愛不結婚更不會懷孕生孩子，對小三小四這種事情完全絕緣的小徐，就像一個機器人一樣服務於所裏的法律發展大業，沒有人比她更職業。

蘇醒點點頭，沒有追問具體的公司是什麽。這種事願意說的就自己說了，追問顯得沒意思。她在想，史志遠這個老狐貍發現自己拿到授權書之後會有什麽樣的反應，自己該如何應對才能不暴露小徐？

小徐說：“我估計接下來他還會為難你，哪怕是中標了，只怕你這個項目也有黃的危險。你要好好計劃一下。”

蘇醒嘆了口氣：“這個老史，我真是不明白！到底我怎麽就得罪他了？現在搞得大家勢不兩立。每天他看見我就一副正義淩然的樣子，好像我才是那個強奸犯，還是沒被發現的那種！”

小徐噗嗤笑了，然後才說：“男人好臉。尤其老史這種老傳統的男人，你讓他丟臉，比他老婆生了別人的孩子更讓他難受！”

“那倒是！只要他老婆聲下私生子這事兒別傳出去，他一定捂得比他老婆還嚴實！”

兩人不約而同的笑了出來。

笑完了，兩人各自低頭，掩飾著臉上遮不住的無奈和苦澀。

臨走的時候，小徐才告訴蘇醒她去了一家健身養生公司。老板姓洪，主管教練是小源。

“原來是她們。”蘇醒微微點頭。

“你認識洪姐？”

“以前在一個健身房。通過小源認識的，但是沒說過話。”蘇醒的話半真半假。

小徐不疑有他，神色輕松：“洪姐剛離了婚，用分的財產開了這家公司。她主要的服務對象是女性，裏面的員工也沒有男的。”

蘇醒想起之前小源提到孫東鄰對洪姐做過的事兒，還有洪姐向自己鞠的那個躬，心情非常覆雜。

小徐說：“既然認識，如果你找不到合適的健身房就來我們這裏吧。貴是貴了點，圖個清靜。”

蘇醒點點頭，沒有多說，目送小徐離開。

受過傷害，也會有人像洪姐小源這樣幹脆把男人屏蔽於自己的生活工作圈子之外吧？那小徐呢？她到底因為什麽離開，甚至不惜開罪老史給自己弄出這個授權書？

想到小徐在提到公司時輕松的表情，蘇醒不禁懷疑，也許小徐也有自己的秘密？

後來通過和所裏的同事了解，雖然依然不知道小徐離職的真正原因，卻無意中得知，史志遠原本想利用直播中發生的沖突，上報律協給自己一個處分。也是小徐站出來，說雖然是沖突，可是並沒有證明蘇律師違規的證據，才打消了史志遠的念頭。

傳消息給蘇醒的律師繪聲繪色的告訴蘇醒：“小徐當時說，不管當時什麽情況，蘇律師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史律師氣的把杯子都砸了！可是小徐居然還敢反問史律師，難道不是麽？蘇律師是受害者，不是加害人。現在連犯罪嫌疑人出現在公眾面前都可以打碼，蘇律師憑什麽有義務去回應那些公開的質問？啊呀呀，我們在外面聽著都替小徐捏把汗！”

難怪直播之後，一直風平浪靜。蘇醒還以為是因為佟子斌把史志遠叫去局裏喝茶，嚇壞了老頭！

但是這樣一來，蘇醒就更迷惑了：小徐這麽明顯的幫自己，到底是為什麽？她可不記得自己給過小徐什麽好處，甚至以前因為小徐是史志遠的心腹，她心裏還曾處處提防過！

有了小徐的提醒，利豐的招投標工作蘇醒全部是自己一個人完成，她甚至沒和小柳提！

蘇醒側面打聽了一下，利豐主觀法律的副總裁居然和自己的一個同學是哈佛的校友，而且他們兩人還曾經有過共同在美國某個律所實習的經歷。雖然是前後腳，但通過哈佛校友會，彼此都認識。

拜托了同學，蘇醒以私人的名義和利豐的總法務顧問一起吃了頓飯。席間不過是說些校園軼事，行業趣聞，誰也沒提招投標。但是臨走的時候，那位總法務握著蘇醒的手說：“蘇律師，我很佩服你的努力和勇氣。剛開始接到消息時，我還很同情您，但我真的懷疑您是否真的能走出陰影？可是現在，我覺得同情是您最不需要的東西。您的專業、成熟和堅韌，讓我看到一個優秀的合作夥伴必須具備的潛質。希望有機會以後一起合作。”

蘇醒忍著甩掉對方手的沖動，盡量克制著內心強烈的排斥感。她知道，以後這樣來自異性的握手，甚至禮貌性的擁抱，都不會少。就像別人不能因為她是女性就給她打上“神經病”的標簽一樣，她也不能因為僅僅因為對方是男性，就一律認定對自己有侵犯意圖。

她知道，這是在保護自己；但更明白自己需要盡快盡早對這樣的“保護”說再見！

看著對方上車離開，蘇醒知心裏輕輕的松了口氣，她過關了。

這個世界並不是每個人都閑的蛋疼。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在個人的發展和困境面前，別人的傷痛頂多就是茶餘飯後的消遣。

這樣說也許無情，但蘇醒卻需要這樣的涼薄，來獲取一點點空間。

她會讓大家看到，她回來了，還是那個專業、冷靜的女律師。

陰影？不可能消失的。

但是蘇醒相信自己可以控制住。往事就像一道傷疤，留在那裏就好了。

What does not kill me， makes me stronger。（“凡是殺不死你的，都會讓你變得更強大。”）

蘇醒不喜歡尼采，但喜歡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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