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懷鬼胎（一）

“我不管你們怎麽安排的，我也不管姓錢的出不出庭，這次庭審，我們金生必須無罪！”

史志遠的辦公室裏，傳出施小菲的咆哮。

小柳在外面悄悄的縮了一下脖子。

下午開庭，一大早的施小菲就沖進了辦公室，又是拍桌子又是喊叫，外面辦公區能走的律師都走了。

小柳正在想著是不是找個借口開溜，蘇醒走過來，敲了敲他的工位，頗為罕見的主動打了聲招呼。

“蘇律，早！”小柳趕緊站起來，又看了一眼史律師的辦公室，忽然意識到什麽，納罕的問，“您、您沒進去啊？”

“我剛來，正準備過去。不過，看起來挺熱鬧的。”

蘇醒的臉上泛著光澤，是小柳熟悉的那種以前蘇醒經常運動之後的膚色。一種熟稔的感覺沒來由的讓小柳安下心來，忍不住沖蘇醒抱怨道：“光罵人的話就聽了有十分鐘了！也不知道林律師怎麽和她講的，似乎以為法院是咱們所開的，想怎麽判就怎麽判。”

“好多當事人都這麽以為，解釋清楚就好了。”蘇醒的嘴角掛著微笑，“對了，你今天上午務必要守住電話，座級手機保持通暢，一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什麽事啊？”小柳問。

“接了你就知道了”蘇醒賣了個關子，指了指史律師的辦公室，繼續說，“哪怕我在那裏面，你也要勇敢的沖進去，大聲的說出來！”

拍了拍小柳的肩膀，蘇醒走進史律師的辦公室。

“沖、沖進去？還要大聲說？”

小柳低頭找手機，在一堆文檔下面翻了出來，充電量居然紅格了！趕緊捧起來，扯出充電線充上，又拿出手機座，好像供菩薩一樣的放在頭頂正前方的位置！

把這一切忙活完了，小柳才後知後覺的發現，今天的蘇醒是孫東鄰案發以來，第一次可以用“容光煥發”來形容！

是有大事要發生，還是蘇律師終於從過去的陰影裏走出來了？

但是那種事——可能嗎？

小柳忐忑不安的想著。

蘇醒推門進去的時候，施小菲正在喝水準備下一輪罵戰。林予知不滿的看了一眼蘇醒，張了張嘴又看了一眼史志遠沒有吭聲。

史志遠笑著開口：“正好蘇律師來了，錢家父母出庭盤問的事情都是她負責的，施女士可以問問她。”

不管私下裏史志遠和施小菲熟悉到什麽程度，在這樣的場合，他永遠都用疏離而尊敬的稱呼。

施小菲上下打量蘇醒，蘇醒本能的厭煩這種居高臨下打量異類的目光，卻不得不露出一點笑意，找個地方自己坐下。借著落座的由頭，掩飾著自己神情中的不耐。

施小菲瞧不起蘇醒，從一開始就展露無疑。倒不是對她的專業度有什麽質疑——這個領域沒施小菲說話的份兒，她就是單純覺得蘇醒很臟，靈魂都發黑的那種骯臟，而且具有一定的傳染性，所以無論說話做事舉止行走都會刻意和蘇醒保持一段距離。目光中的疏離與排斥更是時刻帶著。

有一次她來的早了，坐在會議室等史志遠。小柳陪著她聊天，對她事業上達到的高度讚嘆不已，順口說了一句：“您和我們所的蘇律師，都是女中豪傑——”

施小菲立刻把茶杯懟到桌子上，冷笑：“蘇律師？我可高攀不起。我也就是憑自己的本事掙點小錢，畢竟還有家庭孩子自己的尊嚴要照顧。不像你們蘇律師，什麽都可以出賣，什麽都可以玩兒。那麽放得開的女人，我是不敢向往的。”

一席話說的小柳面紅耳赤，幸好史志遠進來，才解了小柳的尷尬。

當然，這種閑話是沒有什麽保密性的。很快傳的盡人皆知，蘇醒應該ye'zh到。但是，她什麽都沒說。

此刻，聽史志遠這麽說，施小菲道：“都說律師忙的連家都顧不上，蘇律師這是去哪兒睡覺了，忙的連上班都顧不上了。”

“睡覺”兩個字咬的格外的重，傻子都聽得出來，這應該指的是一種運動，而非生理狀態。

林予知失笑：“施女士，說不定因為您這個案子，蘇律師和高檢察官還能舊情覆燃呢。”

蘇醒最後一點微笑都沒了，瞪了一眼林予知，道：“也可能勢不兩立。”

林予知弄巧成拙，一下子漲紅了臉。

史志遠站出來打圓場：“蘇律師，你跟我們說說，錢家父母不出庭這個事兒你那裏處理的怎麽樣了？”

拿錢得獎的時候，都是主辦律師出頭，現在有事兒了，拽著自己出來遛大街，欺負人也真是欺負的太明目張膽了！

小不忍則亂大謀。

蘇醒把吞到肚子裏的牙都磨碎了，臉上還不能有半點不耐煩。裝模作樣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筆記本：“林律師和我找了法官申請錢家父母出庭，楊法官已經接受了我們的意見，盡量讓錢家父母出庭作證。如果不出庭，以我們的準備，也會比較有利於對證人證言的真實性進行的質疑。”

林予知松了口氣，史志遠狐疑的打量著蘇醒，他可不認為蘇醒會這麽乖。自從蘇醒接受了這個案子，他就一直在觀察，想象著哪個關口是蘇醒最好做手腳的地方？這個時候，無疑是蘇醒最方便的時候。可是看起來很乖啊？

史志遠隱隱約約覺得哪裏不對，低頭略一沈思，忽然想起來：蘇醒明明在楊法那裏提到過“如果不出庭就申請延期”。這麽重要的事，為什麽沒告訴施小菲？

難道是接下來要講？

史志遠目光一轉，卻看到蘇醒坐在沙發上目光呆滯，沒了繼續說話的意思。

延期審理，就意味著鄒金生還要在看守所裏呆著，這是施小菲絕對不能接受的。

但是，蘇醒為什麽不說呢？

要不要讓林予知說出來呢？

林予知是主辦律師，也是自己極力推薦的，他說出來會不會讓施小菲以為是自己的主意？

這個女人已經快為她兒子的事情瘋掉了，如果不能把責任精準的推到蘇醒身上，瘋婆子的怒火能燒到哪裏，可就太難預料了！

史志遠心裏轉了幾轉，猶豫不決。

史志遠猶豫的內容，林予知心裏很清楚。不過他對蘇醒的事情沒有那麽執著，所以他一開始就冷眼旁觀，沒打算補充任何內容！

在他心裏，蘇醒也好史志遠也罷，都是人生路上的一件工具，最重要的是自己事業飛黃騰達。為此，可以害死蘇醒踩著上位，也可以拉著蘇醒一起飛升，只要能讓他林予知的利益最大化，喊蘇醒娘都可以！

所以，林予知心裏早就拿定主意：絕對不會親口說出“延期”的事情，甚至連事後被發現的應對之詞都已經想好。

短暫的沈默給施小菲一種塵埃落定的錯覺。她微微籲了口氣，帶著盛怒後的疲憊，緩慢的問：“所以，我們就等開庭了，對吧？

話音消弭在沈默裏。施小菲看著眼前的二男一女，很清楚他們中的每一個都有自己的算盤，更清楚他們之間是如何怨憎。

當初怎麽就昏了頭，把這幾個人湊到了一起呢？

這樣一個分崩離析的團隊，可以為金生打好官司麽？

施小菲心裏被一陣從未有過的疲憊壓得喘不過氣。

但是沒等她追溯到問題的源頭是史志遠的極力推薦，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急促的敲響！

不等喊進來，小柳已經沖了進來，大聲說：“蘇律師！法院——哦，史律師，林律師。法院來電話了。檢察院那邊說出現了新證據，要進行補充偵查，建議法庭延期審理。法庭同意了。”

蘇醒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好像沒聽見。

史志遠的目光迅速掃過蘇醒和林予知，最後詢問的目光落在林予知的身上。

林予知對延期並不意外，意外的是小柳話裏的另一個信息。可是沒等他開口詢問，施小菲已經暴怒——

“延期？開玩笑吧！”

施小菲啪的一下拍了手邊的茶幾，茶杯丁玲桄榔的滾了下去，“還想讓Mike繼續在裏面關著？你們怎麽當的律師！”一轉頭，看向史志遠，“老史你們行不行？不行滾蛋，我找別人！”

施小菲氣急了，臟字兒沖口而出。

史志遠胖胖的臉煞白煞白，耳朵的邊緣紅彤彤的，笑著說：“這個事情，可能不是您想的那樣的。”

林予知斜了眼蘇醒，卻發現她仍然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樣子，心裏不由一機靈。想起小柳的話，不由皺起眉頭，看向蘇醒的目光已經充滿惡意。

史志遠還在盡力安撫施小菲：“雖然是申請延期，但我們也不是沒什麽可做。我們可以申請變更強制措施，別的不說，這個羈押時間應該是差不多了的。”

“變、變什麽？”施小菲楞了一下，但她知道這似乎對鄒金生有好處。

“就是讓金生回家，等候開庭通知。”史志遠滿意的看著施小菲平靜下來，才抽出時間瞪了一眼林予知。

林予知恍然大悟，這個時候應該自己來攖施小菲的怒火之鋒，而不是讓史志遠來觸黴頭，趕緊接話：“是的。我馬上就準備申請，要求檢察院變更強制措施，爭取先讓金生回家。”

施小菲並未因此消怒：“變更強制措施？有這個好處，你們早幹嘛去了？為什麽要等到現在？早幹嘛呢！拿我的錢，都餵狗了！”

史志遠一點都不生氣，表情還有點討好的意思，語氣卻是沒得商量：“金生的案子連會見都難，怎麽可能變更強制措施？也只有到了現在這個時候，才有可能跟檢察院提。”

施小菲顯然沒明白：“什麽意思？”

林予知說：“施總，按照正常的程序，就算偵查階段我們不能會見，現在早就進入審查起訴階段了，怎麽都能至少會見一次。可，是我們提了幾次會見都被人擋住了。就連您出面，也……呵呵。您看，這裏面是不是有什麽人在搗鬼？”

這個問題成功的轉移了施小菲的註意力，“誰？什麽人？錢秀秀家的？”

“那家人沒這能力。”林予知毫不猶豫的否定了。

施小菲哼哼了兩聲，充滿威脅的目光在兩個男人之間轉了一圈，慢慢的坐回沙發。顯然，母老虎的怒火還沒有徹底消失，只不過等候著另一個發作的契機。現在，林予知提醒了她，她需要想一想，在錢家之外，還有誰在背地裏搞鬼？

史志遠這才騰出空問小柳：“你剛才說補充偵查？有什麽新證據？還是發現別的情況了？”

這個問題很關鍵，無論是早就意識到的，還是剛剛才聽到的，立刻把目光投向小柳。

小柳茫然的搖頭，然後想起來似的說道：“哦，對！沒聽說退回到佟隊那邊。”

史志遠也知道這種問題不是一個助理能回答的，並不難為他。讓小柳離開後，直接讓林予知把打聽檢察院建議延期的原因放到了重點事項裏。

林予知點頭道：“行，知道了。那史律、施總，我去看看打聽一下什麽事吧。”

史志遠卻摁住他：“還有——”

林予知遲疑著站住，不知道還能有什麽？但史志遠似乎頗為猶豫，沒有立刻說話。

一點題外話：

“檢察院那邊說出現了新證據，要進行補充偵查，建議法庭延期審理。法庭同意了。”這一段話，做了兩天的研究。不說出來，對不起我看的書。所以，廢話兩句哈，大家也了解一些小知識。 這裏是關於【補充偵查】的內容。在下一章我會借蘇醒的口，把補充偵查的分類和基本情況介紹出來。那麽這一段話具體是涉及到補充偵查的主體。 ？我們有時會看到關於法院的判決新聞報道裏寫著，xx事實不清，證據不足，法院退回補充偵查。就會覺得，補充偵查是由法院來決定的事兒。其實這是錯誤的。  補充偵查的決定主體，只能是檢察院。無論是哪個階段，審查批捕，審查起訴，還是法庭審理（現在基本只在審查起訴有補偵了），無論哪個階段，決定是否進行補充偵查，只能由檢察院來決定。法院或者公安機關，監察機關（監察機關這個我還不確定，不過我寫的不是掃黑反貪文，所以暫時沒查也不影響）都沒有這個權利。  所以大家可以翻翻法院的判決書，關於補充偵查的表述，絕對不會出現“本院決定”，或者“依法裁決”之類前綴。  看律政劇，經常為了表現戲劇效果，出現一些法庭上的證據突襲，好像嫌疑人就無罪了。其實不是我們理解的那麽簡單，我在這個文裏也多少都說了。 現實中，一旦出現這種重大的新證據，會由法庭會決定是否繼續審理，由檢察院決定是否進行補充偵查和根據新證據的情況決定由誰去做（公安機關，監察部門或者檢察院自己的偵查部門）。  所以，基本上，在我們國家，律師突然拿出確鑿的證據當庭推翻公訴人的有罪起訴，然後被告就當庭無罪釋放了。這種場面，除非你這個證據特別的確鑿，簡直就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法庭可能當庭宣布無罪；或者，庭前審議這些證據已經和檢察法院充分溝通了，開庭就是個過場，也可能當庭無罪。其他的就不要想了。 一般都是法庭決定延期審理，檢察決定補充偵查，然後嫌疑人再收監待審。

所以，總結一下。出現新證據，法庭只能決定是繼續審理還是延期審理，檢察院（公訴機關）會給法院就此提出建議。回去後，檢察機關決定補充偵查，對新證據進行確認。 大家再看劇或者小說，可以對比了解一下。如果大家喜歡這種科普小tips，以後文內涉及到比較明顯的，我就在這裏簡單說明一下。 打官司啥的還是不要去盼著啦，就是看劇發彈幕對噴的時候，會有一些專業優勢，很爽啦！  祝大家玩兒的開心！ 要開學啦，我是超級happy啊！熬過這兩天幫娃補作業，我就解放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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