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不及痛哭

蘇醒正哭的傷心，突然一陣不識相的電話鈴響了起來。高崖眉頭微皺，以為是自己的電話。松開扶著蘇醒的手，掏出手機一看，卻見對面的蘇醒已經掛著眼淚鼻涕，接通了電話：“你好，蘇醒。”

高崖心底有點微微的詫異。這不是預先設想的情況，難道不是應該作為男方的他在這個時候因為工作耽誤了哄女友麽？為什麽是女友哭的時候推開他去接工作電話？那他一個大男人該做什麽？

自從蘇醒出事以來，類似這樣莫名其妙的想法突然多了很多。之前高崖從未如此清晰的意識到自己和蘇醒是兩種性別，那時的愛情就是兩情相悅，結婚就是因為彼此需要，至於性別——高崖從未考慮過。但是事情發生以後，高崖每次看到蘇醒本人，或者和蘇醒一起處理什麽事情，首先蹦入他腦海的就是：這是一個女人該做的嗎？作為一個男人——我，該做點什麽？

包括現在這個時候，高崖已經意識到，在他的心裏有個模板：男人的模板和女人的模板。無事發生之前，雖然他們實際的舉止與模板並不完全相符，但是並未打破這個模板的實質。而孫東鄰的事情發生之後，蘇醒的舉止已經完全和他的模板對不上了。

高崖認為的女人這個性別的樣子，和蘇醒實際展現的行為個性，發生了嚴重的沖突。

不止是工作，包括對待性侵的態度，事件發生後的蘇醒的表現、觀念和舉止。

他一直以為母親是過分的，但是如果和他心底的性別模板相比，高崖不得不承認，他的模板和高媽媽對蘇醒的評價在本質上是一樣的！

甕聲甕氣的鼻音嚇得蘇醒有點手足無措，順手抽出一張面巾紙，卻看到高崖楞楞的站在那裏。

嘩啦，蘇醒笨拙的弄掉了書包，也驚醒了高崖。

高崖下意識的拽著蘇醒往一邊的小花園走去。那裏樹木蓊郁，正好遮擋一下路人的目光。

看著接電話的蘇醒，看著斑駁的日光隱去了她的悲傷，高崖忽然驚醒的問自己：這樣的遮掩，真的是蘇醒需要的麽？

他愛的究竟是心底那個模板上女人，還是眼前這個完全陌生的叫蘇醒的女人呢？

究竟是他錯了，還是蘇醒錯了？

蘇醒在臉上胡亂的抹了一把，順便集中一下渙散的註意力。

電話是王為好打過來的，聽到蘇醒的聲音，他也遲疑了一下，才試探的問：“蘇姐，什麽時候有空，給你看點東西。”

蘇醒看了看表：“你在哪兒？”

“蔚藍商場。”

“我在所裏，30分鐘？”

“蔚藍西南門一層的喜茶。你喝什麽，我給你先點上？”

“不用——嗯，熱美式。謝謝。”

放下電話，蘇醒看了看四周，感謝的沖高崖點了點頭。把沒說完的話說完，“鄒金生的案子，的確有些問題。放心，我會就事論事，不會太難為自己。”

如果真的是這樣，剛才就不會哭的那麽厲害。

但高崖知道，以蘇醒的自尊，剛才的舉動已經算是失態。他們都過了浪漫到可以無視自尊的地步，蘇醒如是，他也如是。

所以，高崖沒在這個問題上追究，反而意識到蘇醒在提醒他，檢方的證據工作存在漏洞。

“你們有什麽意見要提交麽？”

即便知道蘇醒約了人，並且在這個問題上，蘇醒已經明確拒絕過，這個時候高崖還是忍不住追問。

蘇醒搖了搖頭：“對外接口是林予知，如果他沒有，我這裏不會有的。該說不該說的，我都說了。你知道就行。”

“這麽大的事兒，為什麽一定要等到開庭——”高崖不解的抱怨。話到一半，卻突然頓住，看向蘇醒，“林予知！又是林予知的策略，對不對？我就知道他慣會來這一手！賣弄！純粹的賣弄！浪費司法資源，甚至不惜犧牲委托人的利益，來凸顯他的機智！”高崖痛心疾首，目光掃到蘇醒，頓住了，“蘇醒，不行！林予知這樣做，不會有好下場的。不管你是自願的，還是被逼的，我都建議你離開。任何人都可以跟著林予知胡來，掙黑錢，你不可以！你絕對不可以！這是羞辱！蘇醒，如果你想離開——”

“我不想離開！”蘇醒斷然拒絕，隨後為了緩和口氣，又補充道，“就算離開，也不是現在該討論的。”

但是無論如何，他們之間又回到原點了。

蘇醒嘆了口氣，方才柔軟的心境瞬間變得僵硬。

就算把你的事當做自己的事情，不理解就是不理解。自己選擇的路，終究還是要自己走。

高崖鎖緊眉頭：“我不明白你為什麽這麽堅持？在天達信被這樣羞辱，能證明你什麽？被林予知摁著在法庭上再次經歷一遍羞辱，能給你帶來什麽好處？”

“夠了！”蘇醒提高嗓門，“過了！高崖，你過了！”

“我過了？我這是為你好！”高崖也提高了嗓門。糾結的心事和工作上的事情纏繞在一起，又都奇妙的聚焦在蘇醒一個人身上，高崖的眼睛都紅了。

“為我好就離我遠點！為我好別幹涉我的事情！為我好就過好你自己的日子，別他媽的來煩我！”

蘇醒敏感的神經瞬間被點燃，別說高崖吼了出來，此時就算是高崖皺個眉頭，蘇醒都能崩潰！脖子上爆出的青筋並沒有因為說完粗口而消解，顯然蘇醒的情緒還在沸騰著。

高崖卻被那句粗口震住了，就像剛才被蘇醒的眼淚噎住了一樣。怔怔的站在那裏。

從柔情百結到聲嘶力竭，中間只隔著一句話，又或者根本沒有什麽距離。

蘇醒退後兩步，克制著閉上眼睛，全身都在顫抖著。冰涼的手指像是過火淬煉的鋼筋正在被什麽東西壓著慢慢的卷成一團，僵硬的身體變成了一個怪物，蘇醒被粗暴的推到一邊，驚恐的看著它正在慢慢的被喚醒。那股狂暴的氣息已經漫卷到鼻端，只剩眼睛，仿佛溺水一般留在現實的世界裏！

高崖眼睜睜的看著蘇醒瞬間扭曲了面目。那通紅的眼白，哆嗦的嘴唇，還有因為喘粗氣而不顧形象翕張的鼻孔，都像一個陌生人一樣！然後，就見蘇醒哆嗦著手，胡亂的抓起自己的書包，把側兜裏的東西飛快的掏了出來，隨便的扔到地上，然後終於找出一個白色的小藥盒。像個毒癮發作的癮君子一般，急切的把藥送進嘴裏，就著吐沫咕嚕一聲咽了下去！

“你吃的什麽？”高崖被“癮君子”三個字嚇著了。說著搶上一步，奪下蘇醒手裏的藥盒。一長串的藥名很陌生，但是主治功能那裏，“抑郁”“躁動”卻是他認識的。

“你、你怎麽吃這個？”高崖有點傻了，顫抖的聲音顯示這個男人壓根就沒想過蘇醒會被這樣的病纏上，“什麽時候開始的？多久了？”

蘇醒慢慢的伸出手，拿過藥盒放進包裏，又蹲下慢慢的撿起扔了一地的零碎，才長籲一口氣，坐在椅子上，等著藥效發作。意識裏，自己的聲音顯得緩慢而悠長：“PTSD（應激反應）而已，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就是需要時間，需要努力，會好的。放心，我不會像錢苗苗和叢近月那樣被嚇著的，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麽。我會好的，我一定會好的。”到最後，蘇醒近乎喃喃自語，眼神茫然的看著天空，好像周圍的一切都不曾存在！

王為好焦急的看了看手機，過了二十分鐘了，蘇醒還沒到。這不是她的風格啊，難道發生了什麽事？

正著急著，一輛吉普開進落客區。王為好楞了一下，他認識高崖的車。可這倆不是分了麽？

高崖從駕駛位出來，繞過車頭，跑到副駕，拉開車門，扶著蘇醒下來。兩人大概說了什麽，蘇醒一直在搖頭。然後王為好就看到高崖有點無奈的松開手，立在了原地；蘇醒一個人拎著沈重的電腦包，慢慢的走進商場。

藍蛙的落地窗外就是商場外的落客區，這也是王為好習慣選擇的位置。蘇醒進來要先走商場的門，過了安檢才能看到位於右側的藍蛙的入口。王為好看著高崖一直目送蘇醒進了商場才上車離開，心裏一陣唏噓：真是好人沒好報！天造地設的兩個人，偏偏插了只癩蛤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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