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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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親得相首匿

高崖熄了火,坐在車裏沒動。外面夜色如墨,秋風已經一日冷似一日,草木之上微微露出枯黃的痕跡。下車走幾步,就是自家所在的單元門,幾秒鐘的電梯之後,他就能踏入那個他一直維護的家門。

可是今天,他格外的委屈、疲憊和抗拒。

祝曼青那件事的處罰下來了。並不是什麽傷筋動骨的懲罰,只是他被調離了這個案子。劉處很委婉的提到了林予知,並建議他找個時間好好休個假。

當然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高崖沒有參加那個關於對他處分的討論會,但是也聽說了一二。據說有兩個非常嚴重的分歧。

一方認為,祝曼青雖然是慣犯,但高崖是第一次處理。而且,由於祝曼青的辯護律師是曾經在法庭侮辱蘇醒的林予知,按照常情,高崖應該難為林予知,不批準祝曼青的取保才對。所以,高崖是在努力克制自己的對林予知的私人感情的時候,忽略了對事實的審查,才出現了紕漏。

另一方則在基本同意對方對高崖和林予知關系的認知基礎上,提出高崖並不是不嚴謹的人。他對祝曼青的審查不應該出現這麽大的紕漏。是不是高崖對林予知有什麽別的“不為人知”的忌諱,才做出的這個決定?

這個觀點提出來的時候,全場一片靜默。

若是別的單位可能也就是個哈哈,或者隨便有人問“是否有證據,沒證據就別瞎說”也就過去了。可是,這裏是檢察院。在座的也不是新手菜鳥,誰沒經歷過幾個類似的大案子?誰又沒見過幾個看似無辜的人,背後扯出匪夷所思的黑幕。他們見慣了人性的黑暗,只需要稍微一點撥,就能在每個人的腦子裏冒出許多有事實痕跡的想象!

也唯有如此,當這個無憑無據近似腦洞的推測說出來的時候,居然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反駁!

林予知要挾高崖?

高崖受脅迫徇私?

大家互相看了看,有人咽了口吐沫,大多數人閉緊了嘴巴。

最後還是劉處站出來,公允的提出以事實為依據,考慮特殊情況,給高崖一個不輕不重的懲罰。

高崖沒參加那個會,但當那個說法撞進他耳朵裏的時候,他後背上的汗毛都炸了起來!

下班之後,坐進車裏,開進自家的停車位,他才敢慢慢的讓表情崩潰,放任冷汗涔涔而下!

因為星蝶。

高崖揉了揉太陽穴。林予知還算聰明,那次之後沒有得寸進尺的逼自己。但是,依那個人的德性,這件事會不會再次被利用?高崖並不敢立刻否定。

這種可能性,就像高高懸在頭頂靴子,不知何時會落下!

“如果蘇醒不惹孫東鄰,就不會碰上林予知,姓林的也不會有星蝶的把柄了!”

這個念頭再次不由自主的冒出來,高崖狠狠的一拳敲在方向盤的邊上,在狹小的車廂裏發出沈悶的聲音。

——不是蘇醒去惹孫東鄰!

——蘇醒是為了救星蝶!

——惹上孫東鄰的是星蝶。

“可是你為什麽不直接找我!”

高崖不由自主的打斷自己的辯護,整個人感到一種瀕臨分裂的痛楚。

——蘇醒,為什麽是你!

——蘇醒,為什麽你不聽我的!

——蘇醒,你到底還要折騰到什麽時候!

一聲聲斥責,淒厲的在心底吶喊著,陌生的不像高崖自己的聲音。高崖突然猛烈的搖頭,似乎這樣就能把這道陌生而恐怖的聲音甩走!然而一切都是徒勞的,他驚恐的發現自己根本克制不了!汗水涔涔而下,高崖只能趴在方向盤上,等著這一切過去,或者過不去!

高星蝶坐在沙發上,呆呆的看著電視,哥哥還沒有回來。平時大哥回來的也很晚,但是今天她總覺得心神不安,似乎有什麽事要發生。

是因為祝曼青的案子麽?聽說大哥在這個案子上犯錯誤了?

“星蝶,早點睡吧。”高媽媽端著一杯溫牛奶從廚房出來,遞給高星蝶。

高星蝶捧在手裏,看著潔白的液體,沒有喝。

高媽媽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一縷縷新染的古銅色頭發從指間冒出來,這還是她那個高傲、快樂的小公主嗎?

“早點睡吧。你大哥加班,不定什麽時候回來。”高媽媽再次催促。

高星蝶放下杯子,靠進媽媽的懷裏,低聲問:“媽,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麽?”

“沒有!傻孩子,你做的很對!別想太多了,我們會保護你的。”

高星蝶擡頭看著高媽媽:“我是不是拖累哥哥了?”

“你怎麽凈亂想呢?他是你哥,幫你處理這些事是應該的。再說了,我們每天都在處理不同的麻煩,不是這件就是那件。你記住,這世上只有該做和不該做,沒什麽拖累。哥哥幫助妹妹,天經地義!”

高星蝶嘆了口氣,猶豫著站起來:“可是我聽說,蘇醒姐和我哥分了?”

高媽媽垂下眼皮:“你哥沒和我講。但是如果是真的,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你哥還要繼續在體制內做事,身邊人不能有這種汙點。”

高星蝶訥訥的問:“可是,蘇醒姐會不會恨我哥?那我的事——”

“放心。所有跟你有關的事情,你哥都清理幹凈了。蘇醒就算和你哥鬧翻,也不會有你什麽事。去吧,睡覺去吧。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別摻和。”

母女都睡下了很久,高崖才輕輕推開家門。秋天了,嗡嗡響了一個夏天的空調終於安靜下來。客廳留著一盞夜燈,昏黃的光塗抹了屋中的一角,高高低低的家具在墻上留下巨大的陰影,好像一場正在進行的狂歡在高崖推開門的一剎那戛然而止。

窒息撲面而來。

高崖的腳停在半空,慢慢的收了回去。停頓了片刻,安靜的屋子裏再度響起開門關門的聲音,卻沒人再打破客廳裏的寂靜。

高崖第一次徹夜未歸。

蘇醒一直擔心有人找到家裏,欺負自己的父母。可躲又能躲到哪裏去呢?思來想去,蘇醒決定自己和父母講。

“你給強奸犯辯護?”蘇媽媽簡明扼要抓住痛點,不可置信的看著蘇醒,接下來的話卻令蘇醒差點落淚,“誰逼你的?跟媽說,我去找他個王八蛋!高崖呢?他也同意了。分手!想不到他居然——”

“媽!”蘇醒落淚的沖動在一連串的問話裏被轟的消失殆盡,就連開始要供出史志遠的想法都縮了回去。如果真像老娘說的,高崖同意自己做這件事是個渣渣的話,那真正的渣似乎應該是自己。

從始至終,高崖都是反對的。

蘇醒從蘇媽媽那裏看到了一個奇特的角度。從蘇媽媽的那片棱鏡中,折射出來的自己似乎也不完全是一個受害人的角色?

就像高崖說過的,她從自己的身上拔出一把刀,然後反手捅進了和自己幾乎連體的高崖身上。高崖的血噴濺出來,旁邊有人喊:“啊呀!高崖,你怎麽又弄的蘇醒流血了?”

“你讓孩子說完。”蘇爸爸接著蘇醒的話,提醒蘇媽媽不要沖動。

蘇媽媽嘴巴動了動,終於不再發聲。一雙曾經美麗的杏仁眼,呈三角狀望向蘇醒,只有依舊烏黑的瞳仁一如蘇醒出生時看到的那般溫暖。

“沒人逼我。”蘇醒想了想,決定還是遮掉內中糾纏不清的人事鬥爭,只說事實,“我自己同意接的。我是律師,受人委托,忠人之事,是我的職責。”

“可也不能給強奸犯辯護啊!”蘇爸爸也覺得不妥,“你工作出什麽問題了?一定要接麽?”

蘇醒撓了撓頭,決定不再討論這個話題:“我的委托人,如果真的有錯,法律一定會給他應有的懲罰。律師只是負責使他充分享有法律賦予的權利而已,我們不是為罪行辯護,恰恰相反,我們是是為了讓罪行得到應有的懲罰而努力。”

蘇媽媽眨了眨眼,搖了搖頭:“不行!你不能為那個人辯護。我不管他有什麽罪,我不能讓我女兒受罪!”

蘇醒心裏一股暖流猛地沖到喉頭,所有的話都堵在那裏,說不出來。她是別人眼裏的律師強者,是別人眼裏的瘋子壞女人;可是在家裏、在媽媽的眼裏,她只是一個需要被保護的女兒。

蘇爸爸輕輕的拍了拍蘇媽媽,接過話頭:“蘇醒,你告訴我們這些,是為什麽?”

蘇醒從不在家裏說工作上的事,一來是工作有保密要求,二來也是不想讓他們擔心。顯然,老爹註意到這個問題,同時也是為了緩解母女在剛才那個問題上的僵持,出來打個圓場。

蘇醒想了想,直接說:“受害人家屬把這件事放到了網上,輿論都同情她們家,對鄒金生的辯護律師有些誤解。前幾天去律所鬧了一通,我擔心他們找到家裏,想著告訴你們,你們也好隨時有些準備。”

蘇媽媽緊張了,一把抓住蘇醒:“你看!我說不能做這事兒吧!你趕緊辭了,咱不做了!”

“媽!哪個案子沒有受害者,哪個案子沒人鬧?就因為有人有不同的意見,我就不幹了?不可能的。這很正常,我告訴你們就是讓你們做個心理準備。要是你們在老家,我都不用說。”蘇醒眼前一亮,“要不你們回老家吧!這樣——”

“放屁!”蘇媽媽一巴掌拍到蘇醒的胳膊上,惡狠狠的罵了一句,“一家人!以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我們能讓一個人在這兒!我倒要看看,誰敢來鬧事!來一個,我罵一個,來兩個,我罵一雙賺一個!”

蘇醒揉揉胳膊,還挺疼的。聽老媽這意思,還是不太了解什麽是“網暴”。但是算了,反正該說的都說了,別說的太多嚇著老太太。訕訕的陪著笑,沒再多說。倒是蘇爸爸,若有所思的打量著蘇醒,欲言又止。

夜深了,本該熄燈的次臥裏,依舊亮著燈。蘇醒的爹媽都一臉嚴肅認真的看著自己手裏的手機,時不時地翻動一下頁面。

上次因為施小菲的采訪導致蘇醒風評受損,除了律所被沖擊之外,還使施小菲發現人們在評論蘇醒如何沒有良知的時候,總會默認她兒子是十惡不赦的壞蛋!這讓施小菲非常氣憤,逼著林予知一晚上弄出十幾張律師函,按照查清楚的主要網站平臺媒體分別寄出,要求撤稿。同時,就在那個晚上,施小菲當著林予知的面在電話裏痛罵了史志遠一頓怪他給自己介紹了這麽一個“有汙點的女人”。史志遠當然不會承擔責任,慢條斯理的把責任推到了林予知身上。強調是施小菲采訪稿裏用詞不當,沒有揚長避短,才導致輿論被引導錯誤。當然,施小菲是不會犯錯的,都怪林予知審定的采訪稿的時候經驗不足。放下電話,施小菲到沒有罵林予知,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哼了一聲,離開了。

那天晚上,林予知把電腦裏每個出現在他眼前的媒體名字都當成了“史志遠”,律師函寫的火藥味十足。後來收到律師函的單位,都以為施小菲為了孩子急瘋了,倒也多了幾分忌憚,乖乖的撤了稿或者設定了關鍵詞。

蘇媽媽揉揉眼:“不是說都沖擊律所了麽?怎麽沒有消息呢?”

蘇爸爸指著自己的手機說:“你看這個貼吧不是說了麽,鄒金生的媽媽發律師函,都撤稿了。欸,這裏有個截圖,你來看看,好像不太清楚——哦,怎麽是倒著的?”

兩個老人頭頂頭,小心的翻轉手機,瞇著眼睛仔細瞅了半天,才把這九張截圖看明白。看完以後,兩人面面相覷。

良久,蘇媽媽說:“丫頭得那病,是不是跟這個有關?那就不能做了!不讓幹就不幹了,回家幹啥不能活?咱家還有一套房,收租也養得活啊!折騰這個幹啥!要命呢!”

蘇爸爸摘掉眼鏡,長嘆一口氣:“蘇醒那脾氣也不知道隨了誰,認準的事情就一條道走到黑。她不跟咱們說,如果咱們拿這個勸她,反而讓她離咱倆越來越遠,以後有啥事都不說了。那不更糟!”

蘇媽媽噎了一下,翻了個白眼,“臭倔的脾氣,肯定隨你!你傳給孩子啥不好,你——”

“欸,說點有用的。”蘇爸爸自動屏蔽了蘇媽媽的人身攻擊,想到一個解決方法,“要不明天,你去問問高崖?”

“蘇醒不是說分手了麽?”蘇媽媽和蘇醒聊過高崖,蘇醒簡單的提了一下。當時的蘇媽媽一肚子話,但看到女兒面沈似水,也沒敢多問。自從發現蘇醒的病例和檢查記錄,蘇媽媽無論做什麽,都小心翼翼,生怕哪一句不合適了刺激到女兒。

蘇家父母對抑郁癥沒有多少了解,更不明白PTSD;從來沒人告訴過他們,也沒有機會去看到這方面的報道,他們能參考的就是老家那個有時正常有時神經錯亂的“瘋兒子”。

夫妻倆對視了一眼,蘇媽媽下定決心似的說:“就算分手了,這事兒也不能讓高崖一邊兒歇著!我還好多事沒問呢,不能問蘇醒,還不能問高崖了?”

蘇媽媽看向蘇爸爸,好像在尋求肯定,但目光裏分明是紅果果的威脅。

蘇爸爸以十萬分肯定的態度,重重的點了點頭,充分的回應了蘇媽媽的目光。他當年向父母保證一定要考上大學的時候,都沒像現在這麽堅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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