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太晚了。”

蘇醒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一如既往的站在那個黑洞邊上向下探望。

夢裏是安靜的。寂靜像粘稠的液體，讓人變得遲鈍，卻讓感官和情緒變得銳利起來。

這個洞不是垂直的。而是一個緩緩的斜坡。沒有跳躍，沒有墜落，在不知不覺間，置身其中而無所覺。

蘇醒猛然回頭，發現自己的身後也已經是一片黑暗！那些星星點點曾經點綴她夢境的城市的燈光，不知什麽時候悄然消失。也許，就在她一次次望向深淵，試圖看到更深更黑的地方時？

驚恐中蘇醒慌亂的四下尋找，赫然發現身邊多了一個人！雖然看不清樣子，卻清晰的意識到，她是叢近月。

蘇醒看著叢近月，看著她一步步的向深淵的深處走去。

叢近月已經超越了蘇醒，走向了深淵的更深處。

“別走了！”蘇醒想大聲的警告她，可是叢近月根本不理會。

情急之下，蘇醒伸出手，一把挽住叢近月的胳膊，使勁兒往回拽——

她聽見一個聲音說：“謝謝！太晚了。”

嘆息如鐘如磬，在黑暗中纏綿不覺，蘇醒只覺得那聲音敲打著自己的腦袋，好像一顆巨大的鐵錘，重重的壓下來！

“啊！”

蘇醒捂著頭從夢中驚醒，噌的坐直了身體，眼神還直勾勾的沈浸在夢中的黑暗裏。

蘇媽媽第一時間沖進房間，一把摟住蘇醒，像小時候一樣撫摸著她的腦袋：“摸摸毛兒，不怕不怕。摸摸毛兒，不怕不怕！噩夢走開，滾開！”

蘇醒慢慢回過神，看清老媽焦急的樣子，聽見熟悉的歌謠，忍不住扯開嘴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媽，我都多大了！”

她本來想多說一些安慰一下冷汗涔涔的老媽，但是腦子裏一片空白什麽都說不出來，只能伸出手反過來幫老媽抹去頭上的冷汗。

“多大了還做噩夢！”老媽大概是嚇壞了，對蘇醒的動作毫無察覺。

蘇醒無可奈何的翻了個白眼，但是感覺到已經恢覆了：“我沒事了，您幫我倒杯水吧。溫水。涼水喝了睡不著。”

“那你床頭還放玻璃杯！不知道用保溫杯麽！”老媽絮絮叨叨的去倒水，蘇醒慢慢的躺回床上。身體位置的變化似乎又聽到夢的潮汐，不過這一次，叢近月消失了。

“謝謝！太晚了。”

整整一天，蘇醒的耳邊都回蕩著這句話。明明是個只見過一次屍體的人，卻能聽到本人的聲音，真有點不可思議。

不過，蘇醒安慰自己：也許是反覆看視頻時熟悉了叢近月的聲音，所以才夜有所夢吧！

可惜，相遇的太晚了！

蘇醒不需要任何人解夢，就知道自己為什麽做這個夢。

如果早一點遇到叢近月，如果早一點介入到關德寶的家暴案中……

蘇醒突然打斷自己的思路：

——即使真的提前遇到，能改變結果麽？叢爸爸的固執，叢媽媽的懦弱，關家的蠻橫霸道，路人的冷漠，救助機制的缺失，這些問題真的是你一個小律師提前遇到就能改變的麽？

——如果不是翻看叢近月的視頻，發現可能是關德寶脫掉了婚紗，你還能取得叢爸爸的支持麽？但問題的關鍵是關德寶脫掉叢近月的婚紗麽？叢近月的無辜需要這樣的理由麽？

——還有叢爸爸對自己的態度，如果不是幸虧找到了他能接受的理由，自己現在怕是要等著向律協申訴吧！

最後，蘇醒不得不承認：不是她遇見叢近月太晚，而是她在處理這件事時夠幸運。

“謝謝。”

蘇醒輕輕的對著空氣說。

福運樓，典型的中國名字，卻賣地道的法餐，據說老板是個從法國回來不會講中文的華裔。但是，無論如何不搭調，這裏已經成了這個城市最昂貴、最優雅的餐館之一。

林予知此前從未來過。他有些拘謹的坐在那裏，對著籃子裏的面包不知道該不該吃，該怎麽吃？

史志遠隨手拿一起一塊面包，撕下一塊，露出柔軟還冒著熱氣的內芯，抹上牛油塞進了嘴裏，和優雅不沾一點邊兒。

林予知喝了一口紅酒，好在前菜終於上來了。

史志遠卻在這時開口：“叢正己繼續委托蘇醒，你知道了？”

林予知微微皺眉，又不是自己的業務，憑什麽就知道？但是他不敢這樣說，只是沈默的坐著。陸續上來的佳肴變得毫無吸引力，這個高大上的環境也無法讓他感到拘束。他只覺得緊張，全身心的去琢磨史志遠到底想幹什麽？自己又有哪裏可能得罪他？該如何推卸……

“我讓你提醒叢正己蘇醒的事情，你怎麽跟他說的？”

“就是如實告知啊？哦，對，您說的如果不滿意律師的服務，可以向律協投訴，我也提醒他了。不過沒有直說，但是我想他應該明白。”

史志遠打量著林予知，半天沒有說話，閃爍的目光把他的懷疑暴露無遺。這樣的審視讓林予知非常不舒服，他有點尷尬的挪動了一下身子，試圖擺脫這種被人物化評估的氛圍。說實話，他現在只想拿下鄒金生的案子，最好能無罪釋放，別的什麽都不想管。

“可是我看到系統裏已經收到起訴書了，叢家也開始應訴了，蘇醒在繼續代理。叢家不僅沒有解除委托，還沒有投訴蘇醒，這是怎麽回事？”

林予知茫然了：怎麽回事？我又不是叢正己，我怎麽知道怎麽回事？就好像現在你跟我講這些事，我也覺得很奇怪，蘇醒又沒欺負你史志遠，你跟她這麽勢不兩立，到底怎麽回事？

當然，這些話林予知不敢問。他只是做出很努力思考的樣子，適當的配上一點小心翼翼的懊悔，暗中觀察著史志遠的反應。

果然，史志遠沒再難為他，嘆了口氣：“這件事就算了吧。鄒金生那裏，你要做好。這是你的案子，不要讓蘇醒搶了你的風頭。”

林予知眼神一沈。

史志遠就知道自己踩到他的痛處了，繼續跟了一句：“這個蘇醒臉皮很厚，也沒什麽是非觀，為了搶案子什麽事都做的出來。叢正己那麽傳統的一個人，最後都能接受蘇醒，看來她的手段超乎我們的想像。你剛來還不了解，我不希望你吃了虧以後才知道。”

林予知趕緊點頭謝過，借著點頭低頭的動作，掩飾心裏的不甘和狠戾。

史志遠啜了口幹白，忽然嘆了口氣：“唉，歲月不饒人！不光越來越看不懂年輕人的想法，連自己手頭這點事都沒有足夠的精力處理了。”

林予知的心跳突然強烈的跳動起來，什麽意思？這是要把業務分出來麽？這一瞬間，林予知甚至想到了取代史志遠！

但他只是穩穩的叉起一塊帶著血絲的牛肉，送進嘴裏，仿佛沒聽見史志遠的話。

史志遠道：“鄒金生的案子，你們對輿論的利用還不夠充分啊！”

林予知困惑的擡起頭：“史律，您的意思是——”

“錢苗苗的家人難道不知道蘇醒的事麽？新聞記者會不會知道呢？”

“我是擔心會影響到所裏……”

“這你不用擔心。就算影響到了所裏，也沒關系。到時候，我們正好和蘇醒撇清關系，到那個時候，就算蘇醒的臉皮再厚，沒人留她，她也不能強行留下來，不是麽？不過說到底，你那邊輿論必須造起來，輿論越洶湧，對所裏的影響越大，蘇醒的退路才會幾近於無！”

“可是這樣只對蘇律師不好，對鄒金生案子沒什麽實質性影響啊。”林予知非常清醒自己的利益在那裏。

說到底，蘇醒的去留只是史志遠關心的，他可以幫著史志遠做事，但是養狗還要提供狗糧，自己也不能白出工不是？

另外，林予知這些天已經感受到施小菲的強勢。在輿論方面，施小菲非常有自己的想法，如果不是還忌憚鄒金生的案子沒有開庭，林予知相信施小菲眼裏根本沒有自己！

輿論造勢，肯定要強調蘇醒在孫東鄰一案中的負面性。但是，蘇醒的名聲被搞臭了，對鄒金生未必有好的影響。如果施小菲怕蘇醒的負面性影響到案子，解除了對蘇醒的委托，那史志遠借這個案子逼走蘇醒的目的就無法達成了。到時候，史志遠把這件事的責任往自己身上推，他林予知找誰說理去？

史志遠幾句話的功夫，林予知心裏已經把這件事的利弊想了好幾遍。忐忑不安只是他的表象，但心底裏卻是拿定了主意。

史志遠笑了笑：“所以才能讓公眾以為，只有鄒金生是無辜的，蘇律師才會為他辯護啊！”

“可是鬧起來的話，輿論怕是要往譴責蘇律師認錢不認人上走啊。”

“那樣的確容易激起民憤，你可以讓這種情緒發酵一會兒，然後讓蘇律師自己出來解釋嘛。該怎麽說，她自己很清楚！”

林予知張口結舌的看著史志遠，他終究低估了史志遠的“壞”！

一般人，大概能做到的只是在輿論上搞臭蘇醒，但是以蘇醒的段位，或許根本不在乎輿論的影響，甚至不乏翻身的可能。可是史志遠卻要走的更遠——他要讓蘇醒站出來證明自己不是那種“壞人”，卻交給蘇醒一張標著“壞蛋”的告示牌！

——鄒金生有多壞，連他娘都不敢完全洗白！

——蘇醒你說自己是個好人，為什麽要給壞人辯護？

——什麽，你說鄒金生是好人無罪？案子還沒判，身為律師就打這個保證，是不是違背職業操守了？

林予知震驚的樣子給了史志遠非常大的滿足，他笑瞇瞇的追了一句：“我看開庭的日期就在下周一，還有不到一周的時間，你把這件事辦好吧。”

不是做，而是做好，那就是說在開庭前，要讓蘇醒當眾按照他們設好的路徑辯解…… 林予知皺起眉頭，仔細琢磨起來。

一點題外話：

今天的第二個故事是我的練筆改編習作。主要是這個故事寫得有點卡殼，除了看書觀影找靈感，我也會練筆改編尋找文字表達的敏銳度。這些練筆也挺有趣的，拿出來和大家一起賞玩兒。

再次申明，練筆不是原創，原著信息在開頭的【聲明】裏。非商業，侵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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