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港灣

在父母來之前，蘇醒幾乎是夜夜失眠。

在這些失眠的夜晚，她會讀書，會哭泣，會砸東西，當然也捅過自己。開始的時候，她不想出門，不想離開床，甚至不想離開被窩，一點微小的改變都要鼓起最大的勇氣。而且，必須像個暴君一樣對自己嚴厲的教訓著鞭笞著，才能拖著身體去做事。這時候，她最常對自己說的一句話就是：“動起來，別像個可憐蟲！”

她不需要憐憫，她想要的是尊重。努力學習，努力工作，她想要尊重，既有來自別人的，社會集體的尊重，也有自己內心對自己的肯定。即使發生了這種事，她仍然希望被尊重！她不怕戲謔，不怕排斥，不怕誹謗和侮辱，因為這一切外部的遲早有一天會被改變，但是如果連自己都可憐自己，那還有什麽辦法去改變外界？！

不做可憐蟲！

簡單的一句話，支撐著蘇醒熬過最開始的日子。

可是，內心的害怕，恐懼，不安會時時刻刻的啃噬著她。最初的時候，水龍頭打開的聲音都讓她覺得難以忍受；然而四下寂然的安靜，也會讓她發瘋。這不是通過自律和自我鞭策就能避免的。她只能忍受、忍受、再忍受。唯一能說的，就是不斷的告訴自己：都是暫時的，會過去，會好的。

“時間會撫平傷口，會淡化記憶，會帶著你從黑暗走出來。”

每當蘇醒看著窗外的夜色，都會默默的念著這句話。自從事情發生後，她再也不曾拉上窗簾。十八層的高度，足以隔絕塵世窺探的目光。當未知的黑暗不斷的壓迫窗戶，城市的燈光就猶如黑暗海洋的小小燈塔般慢慢浮現。她像海上落難的人，隨著海浪浮沈時，貪婪的註視著那些光點。

晚上拯救她的，是萬家燈火；白天，則是一樁接一樁洶湧而至的悲劇與不幸。

以前做律師，只是為了掙錢，或者為了名譽，再大不了來個虛無的法律信仰；而現在，蘇醒深刻的感覺到，這份職業是她的潛水衣，是她的人工腮。雖然不能找到救贖的海岸，卻可以讓她在苦難的海水中生存下來，甚至讓她真切的感受到這個世上的苦難，有多深沈有多麽巨大。

人生如苦海，以前她躲在安全的泡泡裏不知海水的味道；現在泡泡被戳破了，她才知道自己只是苦難的一部分。

不安，孤獨，依舊纏繞著她。但是每當這時候，看著萬家燈火，蘇醒仿佛會穿透燈光的背後，去感受那裏隱藏的同樣的悲傷和無奈。

她想，她再也回不去那個泡泡了。

晚上七點，蘇醒習慣性的在辦公室裏加班，蘇媽媽的電話打過來問她幾點回家，吃過晚飯沒有？當然上面都是套話，重點在後面這句“飯菜都做好了，還熱著呢。”

三十多年的母女，蘇醒當然心領神會。這句話直譯就是：“不管你有多忙，趕緊回來吃老娘給你做的晚飯！”

蘇醒頓了頓，曬然一笑，開始收拾東西。這通讓她煩了幾十年的電話，此刻聽來居然是那麽親切。想起那個清冷黑暗的屋子裏，此刻正燈火通明煙熏火燎，中間夾著老媽胖胖的殺氣騰騰走來走去的身影，竟忽然變得讓人向往！

蘇醒背著包鎖上辦公室的門，正在加班的小柳吃驚的擡起頭，問了句：“蘇律，走了啊？”

“啊，對。”蘇醒忽然註意到小柳面色格外蒼白，眼鏡片都擋不住眼底的黑眼圈，說道，“你也早點下班吧，別老熬夜。”

這話說的蘇醒都虧心。人家小柳熬夜還不是因為你安排的工作麽！貓哭耗子真是再虛偽不過。想到這裏，蘇醒不由自主的露出一個歉意的微笑，點點頭，離開了。

小柳楞了半天的神，才動了動脖子，對隔壁工位正恨不得砸了電腦的哥們兒說：“蘇律——笑了？”

“啥？蘇律又削你了？為啥？”哥們兒研究生剛畢業，好好地一個清秀江西小哥，生生被同寢的東北同學帶出一口大碴子味兒。

小柳糾正：“笑了！”順便齜牙擺出笑模樣，“嚇死我了！”

哥們兒點點頭：“是挺嚇人的。我說，你和你們老板，最近都挺嚇人的。”

所裏現在百分之九十的閑聊主題，都跟小柳和他的老板有關。按照大家的腦洞，這裏面已經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死的不知有幾人了～

哥們兒忽然想起一件事，站起來側身壓低嗓子說：“對了，跟你說個事兒。我下午去飛貓買咖啡的時候，看見蘇律師單獨見上次來見你們那夫妻倆中的男的了！”

雖然樓下就有咖啡廳，但是借著買咖啡走遠一點，曬曬太陽偷會兒懶，是小助理們心照不宣的秘密。

哥們兒眼光賊亮，嘴唇抿得緊緊的：“史律師對陵陽集團志在必得，但要論姿色，史律師和蘇律師簡直就是不同宇宙的產物。這一把，你們老大是不是志在必得？”

“滾！”小柳毫不客氣，“怎麽說呢！蘇律師是那種人麽！”平時聊得熱火朝天的話題，此刻突然變得索然無味，甚至有些惡心。小柳厭惡的皺起眉頭。

哥們兒立刻察覺到這種變化，絕不是欲迎還拒的八卦探討，而是真的惱了自己。於是識趣的坐下，繼續對著電腦磨牙。

小柳打開法寶，正準備查一些案例，忽然覺得不對：

——蘇律師單獨見了鄒如海！

——她沒和任何人說！

小柳落在鼠標上的手指僵在那裏，蘇律師到底想幹什麽？

他當然不信哥們兒的胡說八道，但蘇律師顯然有自己的打算。問題是，知道這件事的自己，該不該告訴林律師，或者史律師呢？

——也許，我從此就會得到史律師的重視？

念頭一閃而過，小柳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臉：做夢呢！幹活！

但這個一閃而過的念頭並沒有完全消失，小柳開始不自覺的回憶蘇醒一天的軌跡，甚至調出蘇醒郵件發送的地址，看看能不能查到什麽訊息……

吃飯的時候，蘇醒才發現老爹的手腕也受傷了。難怪一向寵妻的老爹，進門的時候空著兩手！

可是無論她怎麽問，老夫妻就一口咬定是摔的，蘇醒只能在心裏悄悄記下。

吃過飯，蘇醒準備繼續工作，蘇爸爸湊過來問：“你自己回來的？高崖呢？怎麽沒送你？”

廚房蘇媽媽洗碗的聲音忽然停下，蘇醒瞥了一眼含糊道：“他工作忙。”

蘇爸爸哦了一聲，為難的看了眼廚房，磋磨著拇指，好像不知道該說啥又不能離開一樣。

蘇醒無聊的等著老媽出來接替老爹，拿著手機刷朋友圈。一則點讚視頻忽然吸引了她，標題是：“你大爺就是你大爺！夫妻雙打配合默契。”視頻不長，是一個老頭推搡了老太太，另一個老頭沖過來，倆老頭打了起來；被推的老太太嘰裏咕嚕的喊著，旁邊又沖過來一個胖太太，倆老太太掐在了一起。老頭一看各自老婆打起來了，紛紛殺回去。於是，四個人攪合在一起，圍觀眾人紛紛架起手機……

蘇醒仔細瞅了瞅，萬分確定推人的那個老頭就是自己高級工程師退休的老爹，而後來沖進去和被推的老太太掐架的胖大媽，就是自家老娘！

蘇媽媽從廚房一邊擦手一邊沖出來，嘴巴一張就被蘇醒拿著手機懟在原地：“這是你倆吧？怎麽回事？”

老兩口面面相覷，默默的和蘇醒拉開距離，肩並肩的坐到了對面的沙發上。

“你、你說吧。”蘇爸爸不改家庭慫父的本色，第一時間把老婆推出來。

“說就說，有什麽難的！要不是你，我早就告訴蘇醒，讓那倆老烏龜賠咱們錢！”蘇媽媽氣勢逼人，好像視頻裏她才是被打的那個。但是那個視頻，不管怎麽看，都是蘇家人先動的手，而且下手也極重，戰局根本就是一邊倒。

“你說，你說。”蘇爸爸好聲好氣的接著老婆的話茬兒，不住地點頭。

蘇媽媽這才轉頭看向蘇醒：“那倆老烏龜，就是咱們小區裏經常給人保媒拉纖的呂老頭兩口子。”

“我認出來了。”

蘇醒不喜歡這兩口子，借著說媒的由頭，走西家串東家，各種流言蜚語都是他倆帶出來的。沒見說成幾對佳偶，還弄得有些家庭四分五裂！

“那天我和你爹去菜市場買菜，順便吃點早點。結果在菜市場門口碰到了老呂頭夫婦，就一起去吃了早點。吃飯麽，就聊聊天，說到你了。”

蘇爸爸輕咳兩聲，蘇媽媽白了他一眼：“要不你來說？”

“你說，你說。”蘇爸爸趕緊棄權。

蘇媽媽繼續講：“吃完了回去，還在說這個事兒。結果哩，這個呂婆子就要把承鼎小區的那個瘋兒子介紹給你！”

蘇醒一楞，承鼎小區的“瘋兒子”可是個著名人物。一發病就打人，不知輕重的打。

周圍小區的人都繪聲繪色的傳說著，有一次他拿著菜刀上街，笑瞇瞇的滿大街找姑娘。幸好被他娘看到，提前攔了下來。後來，他娘不知從哪裏給他弄來個媳婦，不到一年就送進醫院，差點死了。醫院報案，也不知道警察怎麽查的，反正他娘兇悍，一直沒人敢問。那姑娘也沒了，據說是被警察送回了家，而這個瘋兒子被送進精神病院住了幾年。

那時候蘇醒還在上大學，每年一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被爹媽耳提面命的進行安全教育——小心瘋兒子。後來一度蘇醒爸媽還琢磨過搬家的事情，但也不知道怎麽就忘記了。

這麽多年，這家夥居然還在娶媳婦？

“我一聽就火了，憑什麽呀？他們什麽意思？結果呂婆子說、說你、你——”蘇媽媽突然變得張口結舌，蘇爸爸更是伸手扯了一下她的衣角。這次蘇媽媽沒有翻白眼，反而順著說了下去，“就是沒人要的意思吧。我當時就火了！你爸直接就怒了。那臭老娘們還死不要臉的胡說八道，你爹上去就把她推開，讓她滾遠點！結果她還來勁了，她那要死的老公還過來跟你爹比劃！那能輕饒他們？必須狠狠的教訓！”

蘇爸爸隨聲附和著，蘇醒感到他們激動語氣之外小心翼翼的目光，於是露出大大的笑容。管他對錯呢，打了開心就好。蘇醒也附和著父母，沒有勸解也沒有責備。

父母都睡下了，蘇醒做完文檔準備休息。躺在床上，打開視頻。安靜的環境裏，視頻中吵鬧的聲音格外清楚。通過耳機直接撞入耳膜：“人家出來賣的就算是破鞋，也是整個兒的，你家蘇醒那就是個破抹布，擦桌子都嫌不幹凈，有人收著就謝天謝地吧，還挑什麽挑！”

蘇醒閉上眼，慢慢滑入床鋪的深處，老父親鼻青臉腫的樣子和母親憤怒如母熊沖入戰團的姿態，反覆在她的夢裏出現。

頭一次，漆黑冰涼的夢中有了怒吼的聲音和充滿溫度的身影。苦海無邊，回頭是父母為我們護航的身影。

蘇醒覺得，她的泡泡正在父母的手裏慢慢的生成，重新將她籠罩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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