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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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不投機半句多

蘇醒非常喜歡看筆錄,因為她覺得那才是最真實最接近真相的東西。雖然只有被詢問者的話,但是透過那些文字,你能真切的感受到ta情緒的變化、思維的軌跡和內心的判斷。但是,自從孫東鄰一案自己被叫來三次做筆錄,她對這個東西就產生了強烈的反感。

孫東鄰案發後,蘇醒報案,警察出警把她帶回去問筆錄。

第一次負責的警官,大概那天心情不好。雖然該問的都問到了,但是當蘇醒對某些非常尷尬的問題表現出抗拒的時候,這位警官會表現得不耐煩。那種不經意的斜眼瞅人的樣子,讓當時非常敏感的蘇醒感受到了一絲侮辱的味道。這種情緒積累的結果,就是蘇醒“莫名其妙的”被問題激怒。她大聲的斥責詢問警官動機不純,超越了認定犯罪構成要素需要知道的內容。這當然也激怒了那位警官,兩人爭執起來,結局並不太好。

第二次筆錄,換了一位女警。蘇醒也重新調整了心態,做好準備。但是那個女警察大概是被臨時叫過來的,對已有證據的掌握並不全面。當聽到高星蝶跑出去,蘇醒被留下的時候,她皺起眉頭,看著卷宗問道:“你有十幾年健身經驗,也參加過業餘的散打比賽,結果連學校運動會都不參加的高星蝶跑出去了,你反而被孫東鄰抓住?”

蘇醒楞了一下,她也沒想到。大概是孫東鄰隨機的?又或者是因為自己一直擋在星蝶的前面,所以孫東鄰要先控制自己?況且這句話似乎有那麽點隱含的指向?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為什麽沒有脫困?”女警也立刻醒悟過來,換了個問法。

蘇醒明白了。這一次她努力撇掉那份不快,試圖冷靜的就事論事。

因為電梯壞了,因為高星蝶把安全通道的門反鎖上了,所以自己根本無法長時間的抵抗身強力壯的孫東鄰!

但是,她沈默了。

在高星蝶求她不要報警的時候,她就知道原因。第一,高星蝶沒有受到侵犯,也不想被此事牽連;第二,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是她害的蘇醒遭受暴力。因為蘇醒不僅是她的上司,姐妹,更是她哥哥的未婚妻。

蘇醒沈默著。

高星蝶這樣想並不奇怪,奇怪的是高崖在知道真相後,居然也保持了沈默。在自己的未婚妻因為妹妹的舉動而遭受侵犯的時候,他選擇保護妹妹。

“對不起,我知道這樣對你不公平。可是,你既然已經報警了,這個沒辦法改變。星蝶那裏,就盡量不要卷進來吧。她——沒你那麽堅強。”警察到達之前,高崖的聲音像個鋸子在耳邊嘩嘩的響著。

蘇醒的沈默換來兩位警察狐疑的目光。能逃跑而不逃跑,怕不是有心留下?

蘇醒迎著疑惑的目光,閉緊了嘴巴。

第三次筆錄……

蘇醒閉了閉眼。沒有問什麽,只是拿過來一份寫好的筆錄讓她簽字。大體的意思沒有錯,但是關於高星蝶的部分,被小心的刪除了。看著警官意味深長的眼神,蘇醒問他們什麽意思?他們只是說,你可以不簽,但你應該懂。你要的公平,不會被影響到。

蘇醒簽字了,就是最後呈現在庭審中的那份筆錄。

真實?

怕不是這世上最可笑的笑話吧。

老劉還有一年退休,到現在還是個副所長。他也不以為意,每天總是那麽沒精打采的樣子,捧著肚子在轄區裏溜達。蘇醒對他的印象很好,但也覺得這個人過於油滑世故。曾經見過幾次他出警,蘇醒都懷疑他倆學的不是同一個國家的法律。

過於人情化了!

但是這一次,蘇醒意識到老劉的可貴。雖然讓她等了一段時間,但是第一個進來錄筆錄的是兩位女警。

鑒於以往的經驗,蘇醒對可能的尷尬問題有所準備;但看到這兩位時,心裏還是下意識的松了口氣。詢問進行的很順利,之前讓她等待的那段時間估計是給這兩位了解情況用。

老劉的細心周到讓蘇醒非常感動,也許她永遠沒機會表達,但是這段時間以來一直壓抑的心情,稍稍的緩解了許多。

其實,只需要一點點善意,就會讓人絕處逢生。

錄完筆錄,蘇醒簽字確認。按照她的理解,怎麽也得罰些錢。可是當通知她說可以離開,沒有任何罰款或拘留的措施時,蘇醒楞住了。

負責的女警笑著說:“老劉說那人驗傷結果是摔地上,自己磕破的。沒你什麽事。”

蘇醒摸了摸自己因為打人還隱隱作痛的手背,默然離開。

走出派出所的時候,正好那人也捂著臉出來,看到蘇醒想說什麽,蘇醒威脅的看了他一眼。那人便撂下一句“你等著!”,匆匆忙忙的離開。

“渣滓!”

她聽到身後有人這樣罵了一句。扭頭一看,老劉笑瞇瞇的捧著肚子站在臺階上。蘇醒想了想,笑著向老劉點了點頭。

老劉沒說話,就這樣看著蘇醒離開。

高崖走出來的時候,蘇醒已經消失在夜色裏。

“蘇醒呢?”高崖問。

“走了。”老劉一臉無辜的樣子。

“嘖,你怎麽不讓她等一下我。我還有事呢!”高崖著急的追了過去。

老劉輕輕的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麽。等高崖也消失在夜色裏,負責詢問蘇醒的女警走過來問老劉:“你對高檢有意見啊?”

老劉想了想:“以後多留意一下蘇醒那邊,別出事。出事,就是大事。”

“不至於吧?不是結案了麽?孫東鄰也送監獄了啊。”

“唉,一個孫東鄰蹲監獄了。可是多少個孫東鄰藏進咱們這個片區人的心裏啊!”

老劉長嘆一聲搖搖頭,走下臺階,出門騎上小黃車溜達去了。

“不能!”女警察自言自語,“這個蘇律師不會。人厲害著呢,觀念可開放了!興許這種事,人家根本沒放在心裏。”

高崖追到蘇醒樓下,繞了一圈,窗戶還是黑著。跑到樓上,門鎖的嚴嚴實實。

蘇醒用的是指紋加密碼鎖,顯然已經重置過。高崖剛才就試過,原本有效的自己的指紋和自己知道的密碼,都無效了。

高崖頹然的看著鎖上閃爍的警示紅燈,喪氣的後退了幾步。電梯開關的聲音傳過來,這個樓是一梯三戶,大戶型那邊是一戶,蘇醒這邊是略小的戶型,有兩戶。電梯間居中,兩側有玻璃門隔著。

高崖扭頭去看,玻璃門被推開,蘇醒慢慢的走進來。

“你不是先離開了麽?”高崖吃驚的脫口而出。

蘇醒好像沒認出來他,楞了一下,才說:“哦,我走回來的。”

高崖點點頭,側身讓開,示意蘇醒開門。

“你找我有事?”蘇醒沒有立刻開門,拒絕的味道非常明顯。

“屋裏談吧。”高崖堅持。

蘇醒想了想,轉身去開門。手指放在門鎖上,門鎖發出細微的蜂鳴,哢噠一聲,門開了。

“星蝶的事情,謝謝你。”高崖坐在沙發上,蘇醒端著牛奶站在旁邊,遠遠的看著。

“不客氣。你媽說的對,不要牽連無辜。”

開庭前,高媽媽特意找到蘇醒,讓她在庭上的發言要慎重,“不要牽連無辜”。

“星蝶……不是無辜的。”高崖艱難的承認,“她、她對你有責任。她本來去所裏,準備辭職的。不過老史讓她停薪留職,就當過個長假。我覺得這樣也好。”

“沒別的事,你可以走了。”蘇醒不耐煩起來。

高星蝶要做什麽跟她有什麽關系?她已經為這個小女孩做的夠多了,他們還要來她面前念叨一下這個女孩有多可憐嗎?

“我是說,她應該向你道歉。”高崖看著蘇醒,“不過,你也知道,小女孩有點……我希望你能給她點時間。”

蘇醒點了點頭。世人多負恩,她早已明白“施恩不圖報,求個自己心裏過得去會輕松很多”的道理。即使面對的是姻親,蘇醒也從不高估她們的人性。

這些道理說起來有些涼薄,可做出的事情卻讓大家都舒服。所謂成熟,不就是這樣麽!

高崖輕輕的松了口氣,高媽媽在家裏為了讓星蝶過來道歉,母女倆大吵了一架,星蝶被逼的要跳樓,高媽媽沒辦法才讓高崖一定要求得蘇醒的寬恕。她擔心,如果蘇醒覺得被怠慢了會對星蝶不利。實際上,高崖接到蘇醒要視頻記錄的消息時,心裏也是這樣想的。

但是現在看來,也許是他多心了。可是——

“你去舒室了?”高崖試探著問。

蘇醒瞥了他一眼:“你想問什麽?”

高崖噎了一下。雖然在法庭上,他已經習慣有一說一,但是私下裏,這種過於直接的方式並不讓人開心。蘇醒這麽不客氣,顯然已經不是他們過去慣常的相處模式。

生疏,且透著敵意。

深吸一口氣,高崖讓自己笑了笑:“你為什麽想要那個視頻?”

“留個證據。”蘇醒絲毫沒有遮掩的意思,“親兄弟明算賬,就算我答應不牽連星蝶,但不等於我願意讓真相就此沒了存在的證據。高崖,其實我應該問你。我只是答應不牽連星蝶,你卻是要泯滅事實。這兩者的區別,你不會沒意識到吧?”

高崖尷尬的低頭看自己的手指,腦子習慣性的轉起來:“刪掉視頻,只是避免外傳,說是泯滅事實,還有些牽強。”

“從犯罪預備到既遂,中間都有些距離,但不影響犯罪的成立。”

“我不知道你現在還有心思開這個玩笑。”

“我沒開玩笑。我只是告訴你,你怎麽騙你自己我不管,我不想。”蘇醒微微躬身,一如她在法庭上一般充滿壓迫的看著高崖,“連筆錄都改,你還想怎麽說服我?”

高崖看著蘇醒,嘴唇動了動,沒再說話。

蘇醒靠回去,放松了眉間的距離。

高崖攤開雙手,“suing,我知道我們欠你很多。但無論是星蝶還是你,都需要重新開始。這件事就徹底讓它翻片兒吧。不管你信不信,我做的一切就是不想任何人拿它說事兒。”

高崖想起了林予知,微微皺了皺眉頭。

蘇醒不知道林予知找高崖的事情,但是即使沒有這件事,高崖這種態度也和他一貫的行為不矛盾,所以沒有深究其中的含義。

蘇醒笑了笑,“大家都說你是寵妹狂魔,看來一點沒錯。”

“我是家裏唯一的男人,保護她們是應該的。”

還有你。

高崖看了一眼蘇醒。燈光下的蘇醒半明半暗,光亮處耀眼生輝,晦暗處模糊不清,但是無論如何,都與他保持著疏遠的距離。高崖心中沒來由的一痛,掩飾性的低下了頭。

高崖不吭聲,蘇醒也無意和他攀談。心裏默默盤算,再等一等,就可以讓這家夥走了。誰知道,高崖定了定神,又問道:“星蝶聽說老史要你走?”

蘇醒啜了一口牛奶,沒有吭聲。她忽然沒了和眼前這人商量自己前途的沖動,只希望早點結束這次見面。

高崖並未察覺,站起來,在屋裏走了兩步,下定決心似的走到蘇醒跟前,伸出手要扶住蘇醒的肩膀。蘇醒微微一閃,高崖的手就那麽僵在空中,落空了。

高崖終於意識到一些,但並不足以讓他有什麽危機感,只是頓了頓,依舊按照自己的思路繼續說道:“我覺得這樣也好。反正我們之前也商量了,結婚以後你離開律所去公司,現在不過是提前而已。”

“我改主意了。我要繼續當律師。”

“蘇醒,我知道這件事對你的影響很大,但是你要向前看。我們不能被這件事影響,你還是要回歸正常的生活的。婚禮會按時舉行,分手這件事你不要再提。”

“高崖,被這件事影響的是你,不是我。”蘇醒呷了一口牛奶,輕輕的抹去嘴邊的奶沫,“你摸著自己的良心想一想,今後幾十年我們要日夜相對,你會忘了曾經發生在我身上的那些事麽?就算你願意美化自己的良心,忽略自己心中的偏見。那讓我給你看一看事實。你走進賓館的時候,看到我赤身裸體時心裏怎麽想,聞到房間裏的味道時為什麽會皺眉,我要報警你為什麽阻攔,警察帶走我的時候,你為什麽要和我保持距離?還有,你如果真覺得這件事沒有那麽大的影響,為什麽會護著高星蝶?高崖,你的身體比你的嘴巴誠實多了。你大可說是高星蝶堅持這樣做的,但是你如果不是心裏讚同,會一味的偏護,甚至不惜冒著違紀的風險去做這件事麽?”

蘇醒一口氣說了很多,有點眩暈的閉了閉眼。

高崖當然不是個嘴笨的,但是他並不是喜歡逞口舌之利的人。蘇醒的話沒有證據,但他心裏知道自己的反應。

偏見,說對了。

他,高崖,也不過是個普通的男人。

雖然沒有什麽處女情結,但是想到自己的女人被那樣糟蹋,真有種心愛之物落入糞坑,留也不是不留也不是的感覺。

蘇醒當然了解高崖。雖然很早她就知道這些是事實,但面對默認,依舊難以克制失望和沮喪的打擊,甚至還有一些悲憤讓她想沖過去扇這個男人一巴掌——

我被傷害了,你卻嫌棄我?

憑什麽!

就憑這種傷害是一種認定的侮辱吧?

掉進糞坑的人,就算被淹死,失去了生命,依舊無法讓圍觀者同情。面對屍體,沒有悲憫,只有嫌棄的掩鼻逃離,還有幸災樂禍的事後議論。在這些侮辱性的傷害中,生命是輕飄飄的,身體是下賤的,活著是屈辱的。

蘇醒覺得身心疲憊,該讓高崖離開了。

誰知就在這個時候,高崖說話了:“蘇醒,我說過翻篇了。我自己的問題,我會處理好。你放心,我對你的承諾,也會遵守。我們結婚,你離開律所。就算不工作,我養這個家,都沒問題!”

蘇醒噗嗤笑了,帶著幾分冷意,搖了搖頭看著高崖:“高崖,你是不是太會自我感動了?你這種偉大的想法,有沒有看看我到底是什麽人?你說什麽?你養我?”她比劃了一下周圍的空間,“高大檢察官,你的工資夠付這間公寓的物業費麽?我們結婚,為什麽不是你離開檢察院,為什麽不是你不適合檢察官的工作?你養我,很吃力地。倒是我養你,比較輕松。”

高崖面紅耳赤,這個話題他們聊過。以前雖然不開心,但都不如這一次這麽犀利。

蘇醒根本不理他:“還有,我們分手,我是深思熟慮的。我建議你認真理智的考慮我的要求,並充分理解一個事實:沒有你我一樣可以很好的活下去!該做什麽做什麽吧,高檢。以後我這裏,您也要註意影響。孤男寡女的,別被我帶壞了。”

高崖擡頭要說什麽,蘇醒已經放下牛奶,走到門口,直接拉開大門做了個請出去的手勢。

高崖試圖解釋:“蘇醒,我知道你這段時間心裏不舒服。我可以等,我不會因為這件事就對你有偏見。婚姻是大事,你這樣做太兒戲了。”

“我很認真。婚姻是大事,兒戲的是你。高崖,我一貫尊重感情。沒有尊重和愛情的婚姻,盡管有堅固的承諾和強大的責任感,我也不要!”

“至少——給我時間來想清楚。”高崖讓步。蘇醒的犀利讓他有些狼狽。

“別想了,相信你的直覺,那個對你未來有益。”蘇醒固執的開著門,甚至做了個催促離開的手勢。

高崖有些著急,“你何必這樣沖動呢?你想過將來怎麽辦麽?”

“將來?”蘇醒一挑眉,帶著隱隱的怒意,“你是指什麽?我嫁不出去,還是除了你還有哪個男人肯收留我?”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

高崖語塞。

蘇醒不耐煩的指了指門外:“麻煩你趕緊走,好心先生。我不需要任何男人收留,我自己對自己好就夠了。趕緊走!”

“滾蛋”二字了在舌尖打了個滾,被教養生生的壓了回去。

高崖惱火的看著蘇醒,不明白這個女人怎麽就那麽固執?自己明明是一番好意,偏偏要曲解成——

壓抑的氣氛在兩人之間蔓延,沒有人願意後退或者解釋。又或者,那些解釋本來就非常的脆弱,一旦說開還不如不說留著餘地。

最終高崖讓步,走到門口準備離開,換鞋的時候,想起一件事:“如果你想留下,史志遠那裏,我可以和他說一說。”

“不必了。就算真的要走,我也有可去之處。大不了出國,對我來說,沒有什麽問題。”蘇醒說的雲淡風輕,刻意擡高的下頜露出一點點僵硬。

“你對我,大可不必如此。”高崖扭頭看蘇醒,帶著一點無奈的搖頭,“你最清楚,那是逃避。你可以逃到天涯海角重新開始,但你能逃得開自己麽?蘇醒,我覺得——”高崖頓住,他本來想說“你在和自己較勁”,但又擔心激怒蘇醒,想了想咽了回去。

蘇醒冷笑,她不會討沒趣去追問連高崖自己都覺得不妥的話,但是這不等於她認可了高崖的說教。

“逃避有兩種後果,一種是湮滅,一種是更好的進攻。更何況,我怎樣做才算逃避,這個定義應該由我自己來下。總而言之,走還是留,該由我自己來決定。高崖,從你勸我不必報警的那一時開始,你就沒資格讓我信任了。”

蘇醒伸手貼在高崖的胸口上,高崖詫異的看著她,蘇醒笑著後退半步,手上微微用力,就見高崖帶著一臉的不可置信,連退兩步,退到了門外!

“咣當”!大門毫不留情的關上。就像蘇醒最後推他時,臉上毫不掩飾的冷笑,冰涼刺骨。

他們之間所有的情分,在這扇門前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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