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慈悲即是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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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宋珂也有一件事沒告訴程逸安。

他的病起色不大,這幾天仍然會看到陳覺。不過陳覺再沒跟他說過話,只是靜靜地坐在沙發上而已。

所以他養成了睡前反鎖門窗的習慣。

窗一關,房間裏就靜多了,可是熱,熱得晚上總做夢。

昨晚還夢到陳宗義剛走的那段時間,陳覺特別忙,常常要熬夜處理跟銘途之間的事情。陳覺把筆記本電腦搬去客廳,替他把房門關起來,只開著一盞臺燈做事。陳覺在家是不抽煙的,因為知道宋珂受不了煙味。冬天的臨江總是下雪,窗戶上常年凍著一層結實的冰晶,宋珂被電熱毯熱得滿頭冒汗,醒過來的時候身邊還是沒有人。

他隔著門喊:“陳覺?”

很快就會有舊椅子吱呀的響動,有拖鞋的聲音。陳覺推開門走過來,滿眼都是血絲,可是作弄般端起他的臉親,胡茬微微地紮人,紮得他不舒服。

“你先睡,我就快忙完了。”

後來宋珂醒了,睜眼望著天花板。眼中有浮光晃動,手指也覺得麻,半夜又起來喝藥。這藥的副作用很厲害,吃完就犯惡心,整宿整宿睡不著覺,渾身出虛汗。

可不管怎麽樣,他對誰都沒講。

回去那天他采購了一大堆當地特產,主要是茶跟糕點,份量很紮實。送他到機場後秦彬凱下車替他拎行李,結果一提起來差點摔一跤。

“你這裏面裝著啞鈴啊,這麽沈。”

“我自己來吧。”宋珂接過,換來一句感慨加調侃:“年輕幾歲到底不一樣,這麽瘦還能這麽有勁兒。要我說,這樣的好身體用來跑業務太浪費了,應該留在機房加班。”

宋珂只是笑。

辦完行李托運的手續,秦彬凱將他送到關口,叫他等一下。

“這是?”

“說好送你一份禮物的,忘了?”

是枚小巧的打火機,其貌不揚,看著倒並不貴重。只是宋珂覺得有些莫名:“我不抽煙。”

“我知道。”他說,“所以一定沒人送過你打火機,我是第一個。”

這樣鄭重的語氣,禮物也跟著變得沈重,讓人不好推辭。幸好宋珂在怔了一怔後,又想起一件事來:“你還是拿回去吧。”

“怎麽,不肯給我面子?”

“我肯給海關也不肯給。”他將禮物盒放回袋中,“打火機過不了安檢。”

秦彬凱當場扼腕。光顧著新意忘了這麽重要的一環,這下倒好,只能灰頭土臉地收回去。

上飛機後宋珂睡了個囫圇覺,下機已將這件事忘得差不多。

回到公司,一切步入正軌,除了每周都要去看醫生。就是程逸安頗為遺憾,吃午飯時暗暗地探查情況:“聽說那位秦總監是方邵揚跟前的大紅人,之後沒準兒要跟著他跳去榮信的,前途不可限量啊,我要是有妹妹非得撮合撮合不可。”

宋珂不覺好笑:“幸好你沒有妹妹。”

“這話怎麽講?”

見他一副你自己體會的表情,程逸安會錯了意,心裏斷定真的有問題。瞧瞧,都不肯介紹給別人了。

不過玩笑歸玩笑,很快兩人就又投入緊張的工作當中。就在記憶快要褪色的時候,宋珂收到一份快遞。拆開來,竟然是那枚打火機。

真夠執著的,他暗覺吃不消。

盒子裏還有一張卡片,秦彬凱字跡端正嚴謹,頗有謄抄作文的感覺:“不日抵達臨江,別忘了欠我的人情。”

是份用心的禮物,但他的確不抽煙,只是喜歡看人抽煙而已。明知那是一種很傻的行為,可他就是喜歡。點燃打火機時幽藍的火苗跳出來,簇簇的,有人低頭攏著它,咬在嘴裏的煙湊過去。就那一個畫面他可以看很久。

想將那枚打火機收起來,抽屜拉開看到裏面許多散煙,一支支地散落在抽屜角落。這是他花了許多時間才集到的。每一次那個人給他煙他都會留下,不抽,就是收集在一起,偶爾打開來看一看。

結果那天晚上接到一個電話。

是個陌生號碼,有人說在某某地方見過他的貓,已經捉進籠子,問他什麽時候方便過去辨認。他千恩萬謝,結束工作後立即就動了身。

約定地點離原來的家不遠。

想來也合理,也許小九並沒有跑遠,只是覺得附近新奇所以到處轉了轉。

氣喘籲籲地跑過去,結果還早到了一刻鐘,只能在路口幹站著。

路邊停著幾輛車,街道兩側還有幾間咖啡廳和便利店開著門。他將空的航空箱提在手裏,心裏想的全是帶小九回家的事,沒有註意到馬路對面有人在註視著這邊。

後來遠遠地有人拎著貓包過來,大學生打扮,左顧右盼地像是在找人。宋珂馬上主動跟對方打招呼:“你好!這裏。”

“我是宋珂,是你給我打的電話嗎?”

“對,對是我。”

來人架著副眼鏡樣子蠻普通的,不過說話時眼神總是亂飄,包裏的奶牛小貓輕輕叫喚著,黑白相間的毛發和爪子上都沾了許多泥。

“我就在家門口撿到的,看樣子挺幹凈不像是流浪貓。”

宋珂正蹲在那裏,聞言也顧不上細看就仰起頭:“是我養的,它小時候流過浪,不過五個月大的時候就被我收養了,我有它好多照片。”

可那人好像也並不感興趣,不願費事去確認他是不是真正的主人,順勢就把包往他懷裏一塞:“既然是你的那你就拿走吧,給。”

“真的太感謝你了。”宋珂只差在人來人往的馬路上跟他握手,趕緊放下包想要將小九轉移到箱子裏,結果剛一抱出來就楞在那。

不對……

這不是小九。

擡起頭,他微微睜大眼:“這不是我的貓。”

對方誇張地啊了一聲,眼睛仍然左顧右盼的,兩只手緊張地搓在一起:“是吧,哪不是啊?明明跟照片上長得一模一樣。”

霎那間宋珂心裏失望極了。

仿佛是坐了趟過山車,一整晚的期待和焦急,真的看到一只極為相像的貓,可又不是他的小九。他定了定神,掩飾住滿心的失落:“謝謝你,不過這的確不是我的貓,我的貓是左眼有一圈黑毛,不是右眼。”

或許對方只是看照片弄錯了左右,願意打電話叫他過來辨認已經十分感謝。

聽完他的話,眼前的大學生滿臉尷尬:“喔,那是我搞錯了,不好意思啊,那……那這貓你要不然帶走吧,反正我也不收養它。”可是馬上又像拿不定主意,說,“你等等,等等,我打個電話問問看,我也搞不清楚要拿它怎麽辦。”

接著就到一旁打電話去了。

馬路對面的車仍沒有開走,沈寂地停在路燈下。宋珂心裏空落落的,一時間不知該往哪裏去,只好蹲下來看那只小貓。

他背對馬路,背上落了一道目光自己卻不知道。

真搞錯了。

或許是之前燈光太暗,第一眼看時覺得跟小九像足十成十,可此刻認真端詳起來卻並不很相似。眼前的小貓體型比小九要苗條些,脖子後面沒有斑禿,性格也要活潑得多。他拿手指去逗它,它立時齜牙咧嘴地還以顏色。

大概這真正是流浪貓的性格,像小九那樣溫溫吞吞,平常對什麽都愛搭不理的樣子才叫少見。

那人打完電話回來說要把它帶走,宋珂就將它還回去,心裏淡淡的依依不舍,因為總歸算有一面之緣。沒想到一打開航空箱的蓋子就被撓了一爪子,唰的一下!

他疼得縮手,那個大學生也慌了神,慌慌張張地湊過來看他傷得怎麽樣。

“沒關系,沒有見血。”

“那就好那就好……”

一無所獲只好回家。

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遠處暖黃色路燈像夜的眼睛,碎銀一樣的寒星點綴在天上。他沿著人行道一路向前走,不知不覺就走得忘了方向。

不知道為什麽,想起撿到小九的那天。

陳覺醒了,誰也不認識,連他也忘記了。躺在床上望著宋珂,他第一句話是:“你是我什麽人?”

宋珂張了張嘴,啞口無言地看著他。他又問妹妹:“你哭什麽?”

陳念說:“你醒了我高興。”

是該高興。

本來覺得他醒了就好,真等到他醒了,又祈求更多的東西。後來陳念特意出去了一會兒,留給他們一些私人空間。

宋珂坐在病床邊,只能那麽看著他。他還動不得,不知道自己傷得有多重。

“你怎麽稱呼?”

宋珂替他調輸液管,手都在抖,管子也跟著抖:“我叫宋珂。”

他精神很不濟,可也嘶啞地說了聲謝謝。

“你坐,叫護士來弄。”

宋珂點點頭,再一次坐下來。

他問:“宋朝的宋?”

“嗯。”

“那珂呢?”

怎麽搞的,剛認識時就故意不告訴我你叫什麽,現在又裝作不記得我的名字。宋珂心酸到想笑,默默地攥緊了床架。

“王字旁一個可。”

陳覺忽然明白:“阿珂的珂。”

韋小寶癡迷於阿珂,可惜阿珂身世淒慘人又糊塗,不僅幾次報錯了仇,還險些失手殺死韋小寶。小的時候看鹿鼎記宋珂就覺得,故事終歸是假的,現實中這是很沒有緣分的一對。

等紅綠燈時他才回過神。

紅燈閃爍像眼睛在眨,有人在註視著他。一轉頭,他看見不遠處一輛黑色轎車,裏面開車的人仿佛是陳覺。

怎麽回事,自己又犯病了?

從來沒想過這病這麽難治,眼看已經好了一些,回到臨江又一夜退回解放前。他站在路口耳鳴發暈,趕緊停下來吃藥。

低頭去翻自己的包,結果越忙越亂,礦泉水從手裏掉下去,順著地面骨溜溜滾到馬路中央。

有人打開車門彎腰撿起,朝他走過來。他卻沒有餘力再去管那瓶水,只翻出兩粒藥,就那樣悶頭幹咽下去。結果藥片嗆在喉嚨裏下不去也上不來,拍著胸口咳得驚天動地。

不知道為什麽新生活剛開始就變成這樣,變得這樣糟糕,這樣讓人啼笑皆非。

陳覺皺著眉過來阻止他,用很大的力氣拍他的背。觸感很真實,痛覺也很真實。四面八方的喇叭聲全響起來,因為陳覺的車停得不是地方。宋珂意識到這是真的,實在沒有辦法這樣下去,想要趕緊走開。

結果陳覺不說話,拖起他的手就走。

他急問:“你幹什麽?”

可陳覺的力氣總是這麽大,拽緊他的手腕就不松開。宋珂使出吃奶的勁掙紮也無濟於事,前額一陣陣地發暈,不知道是嗆得還是病得。

最後被拽上車的時候他已經呼吸困難,躺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陳覺的態度又忽然緩和下來,盯著他的臉說:“你在發燒。”

又擰開礦泉水瓶,將水一小口一小口地餵給他喝。

其實哪裏是發燒,就是嗆得臉色發紅,這會兒又急得發昏。他吃力地撐起身體,把面前那瓶水推開。

陳覺卻仍然看著他,仿佛怎麽都看不夠。

曾經有多麽想見這個人,現在宋珂就有多麽怕見這個人。其實也不是怕,就是想要重新開始,想把過去的事全忘了。他不希望自己再像那晚一樣萬念俱灰,連生命都不管不顧了。

勉強讓自己鎮定下來,他拿袖子把嘴唇上面的水都沾幹,又慢慢地擰緊瓶蓋:“真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陳總。”

瓶身是涼的,掌心卻又熱又濕。

結果陳覺仍是靜默。

他只好神色更加冷淡,伸手去推門,陳覺卻不肯把車門解鎖。他嘴角微沈:“我要走了,你——”

實在想不通,到底為什麽要這樣折磨他?

“我們談談。”陳覺說。

“我跟你有什麽好談的?我想回家休息了,請你以後不要再出現。我還要上班還要生活,我不像你,我——”

“我想起來了。”

陳覺忽然告訴他。

宋珂身體一僵,一動不動地背對著他,餘光卻可以從後視鏡看到陳覺。

天色已經很暗了,車裏沒有開燈,路邊的一點燈光映在陳覺臉上,他的臉實在實在看不清。可他的聲音是很嘶啞的,嘶啞又清晰。

“以前的事我全都想起來了,宋珂,我想起自己愛過你,想起你也愛過我。我們怎麽會有那麽多的過去?我一想起來,就幾天幾夜都想不完。宋珂,我們怎麽辦?我真不知道我們該怎麽辦……”

他想起他們在一起的那三年,想起他們說過的那些話,發過的那些誓,想起戒指,想起手機錄音,想起和宋珂吃過的那些飯菜,想起一起看過的那些電影,逛過的那些超市,甚至想起宋珂最愛吃的那種柚子,想起宋珂洗澡會把水燒到多少度,想起他們上班、下班坐過的那段地鐵路線,想起宋珂靠在他肩上打瞌睡。

他想起第一次見面宋珂穿走的那件外套,想起第一次接吻那晚差點忍不住,想起第一次向宋珂求婚時緊張到腿發僵,想起第一次吵到鬧分手宋珂叫他滾,結果又守在窗戶邊上偷偷看他是不是真的走了。

太多的過去,太多的話,太多太多在一起的時間。

求神拜佛,終於如願。

可是有什麽用?讓他忘記又讓他想起,慈悲即是殘忍。除了悔恨他沒有別的路可走,也沒有人懂他在想什麽,除了宋珂。可是就連宋珂也不再見他了,他要見宋珂一面需要絞盡腦汁,需要花很大的力氣找來一只相似的貓,然後才能得到這樣短暫的幾分鐘。

他甚至不能坦然告訴宋珂更多的話,更多的心裏話,因為害怕連這幾分鐘都失去。他的時間被人偷走了,他和宋珂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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