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那個消失的陳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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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救護車連夜送到醫院,這是宋珂人生中經歷的第二次,上一次也是因為陳覺。

還好這次他只是服藥過量,洗完胃以後就被醫生護士簇擁著推了出來。守在外面的陳念和程逸安急忙圍上去:“大夫,他怎麽樣?”

眼前這位是院裏的權威,一個電話就連夜過來加班。他疲憊地脫下眼鏡:“沒有上麻藥,正常情況下很快就會醒。不過你們也太馬虎了,明知他的精神情況還這樣刺激他,弄得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語氣嚴厲,訓得陳念在一旁緘默不言,可是眼睛卻不由自主地望向走廊的另一邊。最後還是醫生想起來問了一句:“我聽說陳總也受傷了,怎麽樣,還好吧?”

程逸安轉開臉不置一詞。陳念眼一紅,小聲道:“不大要緊,都是些皮外傷,外科的大夫說休息幾天就好。”

對方點點頭,走了。

“晚上哥哥給我打電話說人找到了,明天就帶他來看病,我還以為——”

“你以為你以為,什麽都是你以為,找到他了為什麽不馬上通知我?”程逸安氣得口不擇言,“你們兄妹倆一樣的自私,一樣的自以為是。我拜托你們以後離宋珂遠一點,因為這份好意實在讓人消受不起!”

陳念臉上粉黛不施,坐在那裏一言不發的樣子格外憔悴。

過了一會兒,她想要去看看哥哥,臨走前低聲說:“你怎麽想都好,我相信哥哥不是有意的。剛才醫護人員對我說,宋珂是有他護著才沒受什麽傷。”

換來程逸安冷笑一聲:“所以他醒了,看都不來看一眼,是在等宋珂過去感謝他的救命之恩?”

他自詡讀書人,向來不做這種冷嘲熱諷的事。可被逼到這份上,陡然一說,倒顯得口齒鋒利,叫人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

空氣安靜又滯澀,陳念提著手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過了好一陣子她才開口,聲音沙沙的:“等你氣消了我們再談吧,我先去看看我哥。”

他不說話,她也就走了。

一陣輕輕的高跟鞋響,越走越遠,越來越低。直到快要聽不見了程逸安才擡起頭,默然地望了一眼她的背影,那是很遙遠的,比從前還要遠。

今晚依然有護士值班。

其中一名看見陳念的身影就迎上來,還沒開口忽然註意到她眼紅紅的,不禁一楞:“陳小姐您沒事吧?”

她忙側開臉,右手握緊肩頭的包帶:“我沒事。”

“擔心陳總嗎?”護士極有職業素養地安慰道,“您放心,陳總沒事。不過他讓我轉告您一聲,今天太晚了,請您明天再來看他。”

“明天?”

“對,陳總是這樣交待的。”

陳念楞了一楞,茫然地望著房門,已經快要伸出的手慢慢收了回來。

哥哥休息了?

是有一點疑心,可她就此停在那裏沒有推門而入。想了一會兒,她決定開車去找些吃的東西回來,宵夜、便當,什麽都可以。最重要的人現在都在這醫院,萬一有誰餓了呢?總不好空著肚子。

剛離開護士站,那位專門負責陳覺的教授卻給她打電話,請她過去一趟,她就去了。

老教授也負責過陳宗義,算是他們家的熟人了。他請她坐下來,對她說:“陳小姐別害怕,今晚請你來沒有什麽要緊事,就是跟您通通氣。”

到這時陳念還一頭霧水呢。

結果對方語重心長地開了口,告訴她,陳覺從半年前起就在治療失憶,能用的手段都用了,過程也很痛苦,可惜一直沒有什麽起色。

“我勸過陳總不要太激進,太激進容易出問題,可他不聽。”老教授嘆了口氣,“父母離世對他的打擊可不小,你別看他表面不在乎,其實心裏也是會多想的。他怕哪天他走得不明不白,留下陳小姐一個人……”

父母皆走得突然,陳覺心裏不可能風平浪靜。可內心的那些想法他不告訴陳念,不告訴宋珂,一個人偶爾放縱,偶爾頹廢惰怠,偶爾又積極地掙紮,拼命想要把世界走遍,把能享受的全享受了,把能想起來的全想起來。

真是俗人一個。要是宋珂知道,準這樣說。

“您平時最好多勸勸他,勸他看開一點,凡事不可強求。”

陳念聽得渾渾噩噩,走出醫院才隱約有點想哭。並不是傷心,只是覺得哥哥很不容易,心裏裝著許許多多的事過了這麽久,又因為不被人理解,不肯說給任何人聽。自己一個人反覆地掙紮,結果只是徒勞無功,不知該有多失望。

與此同時程逸安也還沒離開。

今晚他決定守在這裏,要不然實在難以安心。他搬了把折疊椅坐在病床邊,起初靜靜地望著宋珂,後來覺得困了,把外衣披著趴下去瞇了會兒。

結果再醒來已經是一個小時後。

直起酸痛的背,他緩了半晌才戴上眼鏡,不經意聽到一聲沙啞的:“師兄。”真嚇了一跳。

這才發現人已經醒了。

宋珂躺在病床上,除了臉色蒼白,其餘竟看不出什麽異常,除了他的目光。他的目光很空洞,看似平和,深究卻沒有什麽內容。

程逸安心一酸,忍著難受假裝平靜:“感覺怎麽樣,要不要叫大夫過來看看。”

他慢吞吞地把頭搖了搖,“我怎麽來醫院了?”

“不記得了?”

隱隱約約有點模糊的記憶,不過的確記不清了。宋珂覺得胃疼,喉嚨也疼,記不清是因為什麽,只能茫然地望著師兄。

結果程逸安吸了口氣:“你傻到把藥當飯吃,醫生說要不是發現得及時小命都沒了。”

誰?

我嗎。

“我……我吃了多少藥?”

“起碼三十幾片。”

宋珂瞪著眼,難以置信地看著程逸安,過了很久很久卻輕輕地掀起唇,“啊”了一聲:“嚇到你了吧。”

他第一反應竟然不是害怕,而是安慰別人。

“最近總是忘了吃藥,也許就一次性多吃了幾片。”

程逸安聽完臉色微變,忽然起身倒水。那樣背對著病床站在房間角落,高瘦的身軀陰影投映在白墻上,微微顯得有些駝背。

“對不起啊師兄。”宋珂在他身後努力張開嘴,“害你睡不成覺。”

他端著水壺,沒有立刻將身體轉過來:“不要說話了,大夫讓你多休息。”

宋珂卻仍是說:“對不起啊……”

再也沒辦法壓抑自己的情緒,他轉身凝聲問:“對不起什麽?”

本已提高音量,可看見宋珂那樣躺在病床上,忽然又一口氣接不上來。比起從前宋珂又瘦了許多,眼睛深嵌在大大的眼眶裏,白被單上的手背被針頭紮得青紫。

“不用跟我道歉,我沒有立場生你的氣,只是覺得很心寒。”他終於垂頭,眼鏡滑到鼻梁中央,看上去書呆子到近乎老土的地步,“一起經歷過這麽多,我還以為你我之間已經無話不談,沒有什麽事是不能說的,沒想到你連這麽大的事都瞞著我。”

宋珂大約沒料到他會這樣想,不覺滯住。過了好長時間手上一涼,低頭看,是師兄給自己拿了杯水過來。

“記不記得當初你是怎麽勸我回來的?你說別人都信不過,就只相信我,相信我是跟你們志同道合的人。其實我知道,你的意思不是說我技術過硬,是說我比別人都傻。”程逸安苦笑了一下,“我這個人是傻,做事情一根筋,認定的事撞了南墻也不回頭。不過我不覺得丟人,跟你和陳覺在一起的時候我特別滿足,每天有活幹,有錢賺。我就只要研究好算法,其餘的事都交給你們,相信你們不會讓我吃虧。”

他擡起頭看著宋珂:“或許這是傻吧,可我知道朋友兩個字的意思。”

“師兄,”宋珂聲音全啞了,“我一直當你是朋友,最重要的朋友。”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要把事情全都憋在心裏?知不知道今天接到電話的時候我有多慌,我多怕你一時想不開——”

卻被打斷:“我不會的。”

聲音微弱但清晰。

程逸安一楞,擡眸看向他。他靜了很久才喝下一口水,眼望著透明的玻璃杯,杯中水面在微微晃動。

“不會的。”

仰起頭,盡量努力地微笑:“我就是又看到陳覺了。”

程逸安怔在那裏。

宋珂依然望著他,眼中薄光閃爍:“為什麽我總是看到他?師兄,我覺得很丟臉,總也忘不了他。”

“他總是一聲不吭地冒出來,越想忘就越忘不掉。我可能有點著急了,想快點好起來,再也不用看見他。”

程逸安鼻酸難忍:“別犯傻,愛一個人不丟臉,知不知道?”

不丟臉嗎?這樣懦弱的自己實在難堪。

“你可以不把病情告訴任何人,這是你的權利,但你必須對自己的身體負責,不能做傻事。”

忽然想起有誰說過一句:“人一病就沒有隱私,沒有尊嚴,行屍走肉一樣的。”原來是真的。人一病,連你最親近的朋友都會懷疑你,懷疑你會傻到放棄生命。

宋珂默了片刻,而後才慢慢地答:“我知道。”

他也不會,的確不會那樣做。無論如何得好好活下去,草率地結束生命是對過去的一種否定,哪怕失去了很多東西,總還有很多東西留下來,比如童年,比如那三年。

他跟陳覺,至少他們還有過去。口袋裏懷揣著過去,哪怕兩手空空,他也是一個富有的人。

想好以後就輕松了很多。正是這個城市最靜謐沈睡的時候,對面的住院大樓仍有房間亮著燈,遠遠的只是模糊的一團亮光,分不清是幾樓。他望著窗外的夜色出神,程逸安在旁邊陪著他,沒有能夠聊太多就又昏睡過去。

慢慢的天就快亮了。

陳念把吃的買回來,護士仍端坐在那裏。她分了一些給她們:“就是一點小零食,困的時候可以磨磨牙。還有,這袋麻煩你們幫我拿給那邊姓宋的病人,就說我已經回去了,請他們放心。”

護士接過來道了聲謝,她轉身朝病房走,結果被猶豫著叫住:“陳小姐,陳總交待過……”

“我知道,”她說,“看一眼我就走,不會吵醒他的。”

見阻攔不住,護士只好由她進去。

這是整間醫院最大的一間病房,有臥室、有衛生間,甚至還有一個不大不小的陽臺。陳念進去以後沒有開燈,脫掉高跟鞋,放下食品袋,輕手輕腳地往裏走。

結果病床上並沒有人。

“哥?”

不知為什麽,心一下懸起來。

黑暗裏她滿屋摸索,一時情急沒摸準燈在哪,小腿在床邊撞得青痛。可是也因此註意到窗簾後的輪廓,註意到陽臺有人。

拉開厚厚的絨布窗簾,隔著落地窗看到陳覺。他衣著單薄地坐在外面,頭歪著,耳後的血都還沒有擦凈,地上全是抽完的煙蒂,半晌,一動也不動。

她在裏面嚇得靜止,打了個寒噤才推開滑門:“哥——”

她撲倒在哥哥膝上,擡起頭。過了許久,陳覺才睜開眼睛望著她,目光很疲倦,眼底分明有薄光。

她把他左手小心地握住,感覺哥哥的手掌仍像從前那樣溫厚有力,感覺到他手腕血管的脈搏,一顆心怦怦直跳。她看著哥哥擡起右手,指間夾的煙早就燃盡了,手指頭都灼成黃黑色。

“哥,進去吧,外面這麽冷。”

在哥哥面前她像一只小小的雛鳥,縮在黑暗裏,縮在殼裏,縮在樹枝搭就的窩裏,全身縮成小小的一團。

她覺得害怕,因為再也沒有可以失去的了。

陳覺掙紮著坐起來,神情很惘然又很疲憊,右手掐緊了自己的鼻根,“幾點了?爸媽回來了沒有。”

“哥……”

答非所問,別的再也說不出來。

他把手擡起來,像往常一樣摸了摸她的頭發,忽然之間,似乎意識到什麽,垂眸看了她一眼,問她:“你什麽時候剪的頭發?”

一年前,陳念長發及胸,現在卻剛剛過肩。

她跪在地上,雙膝冰冰涼涼的,心裏一陣一陣的只剩恐懼。

可是陳覺似乎已經想起答案。他撐著椅子邊緣站起來,身體直打晃,很不容易才走回房間。陳念起初想要扶,伸過手去卻被他推開:“我自己可以。”

的確傷得不重,他甚至還能自己把床搖平。陳念倒了杯水給他,他“砰”一聲摔得粉碎,溫熱的水濺得到處都是,有幾滴甚至濺在他臉上,漸漸變得冰涼。

掀開被子躺進去,側身對著墻壁,沒多久就昏睡過去,記憶潮水般洶湧而至。

什麽都想起來了。

想起那年出發去宋珂家之前,打電話先斬後奏:“媽,我今天不在家過年了啊,替我應付我爸。”繼母說這怎麽行?哪有孩子不在家過年的,你又不是還在國外上學,沒有正當的理由看你爸不揍你。他笑著答:“有啊,有正當的理由,我忙我終身大事去。”

就這樣只身跑到陌生的地方過年,回來以後又向老媽匯報:“成了。”

“什麽時候帶回來給家裏人瞧瞧?”

“過段時間吧。好不容易哄到手的,魯莽不得,萬一把人嚇跑了我上哪找去。”

心肝寶貝一樣的護著,一直護到有記憶的最後一天。

他頭疼欲裂,半夜裏發癔癥,身上一陣一陣地出冷汗,口中喃喃地喊著媽,喊爸,喊妹妹,喊:“我錯了,我錯了……”陳念要去叫醫生,他卻抓緊她的手,擰緊眉,眉心間全是大顆大顆的汗。

她只好在病床邊握著他的手,吃力又艱難地回應著,一刻不敢停,小聲如夢囈。

她說:“哥,是我錯了,對不起。”

又說:“媽媽的死完全是意外,別責怪自己。你昏迷了幾天幾夜,醒過來就全忘了,這說明老天爺都不想讓你背負這個思想包袱。哥,你要聽我的,不要把什麽事都攬到自己頭上,好好活下去,真的,真的,媽媽也從來沒有怪過你,她一向最疼你,你一直是她的驕傲。”

他眼角的濕意模糊而淺淡,悔恨的表情卻如此清晰,清晰到像某種烙印,永遠不會再消失。

望著他的樣子,陳念忽然想起小時候捉迷藏,哥哥藏在櫃子裏面,藏到她慌了神才猛地跳出來,頭戴一頂獅子王的頭套朝她大喊:“叢林之王!”

傻得可愛,壞得煩人,把她嚇得哇哇大哭。

“好了好了,別哭鼻子了,哥給你紮辮子。”

她哭得更厲害了,因為哥哥笨手笨腳的,紮出來的羊角辮總是很難看。不過最後還是任由他亂梳一通,因為哥哥堅持。

最後頂著蓬亂的雞窩頭出門玩,果不其然,走在街上有人悄悄指著她笑。她憋屈得要命,回去以後痛罵他:“看你給我紮的!醜得要死。”

哥哥卻絲毫不感到抱歉。

他痞痞一笑,伸手摸摸她的頭,簡明扼要地表示醜小鴨才要乖發型呢,像我妹妹這樣的白天鵝用不著。把她哄得美滋滋的,腦袋裏幸福地直冒小泡,仰起臉問:“真的啊?”

“當然,天鵝小姐。”

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這個稱謂成了陳念的外號,直到她成年才漸漸在家裏銷聲匿跡。曾經那個風趣又健談的哥哥也像這個外號一樣,漸漸在家裏銷聲匿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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