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引子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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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瞇瞇地說道:“是哪個小沙彌犯了錯,被六如師傅抓住啦?什麽‘說話’,一定是在‘訓話’。”說著一副看熱鬧的表情,也往戒堂方向走去。張靜思無奈地搖搖頭,跟在她身後。

還沒到戒堂門口,就瞧見六如板著臉從裏面走出來。看見許元和自家兄長才面色稍霽,雙手合十誦完佛號後,便問張靜思怎麽來了,可是有什麽事。許元趁著他兄弟二人說話溜進戒堂,果然見一個小沙彌跪在蒲團上,面前放了一個矮幾,正低著頭抄著什麽。

“悟行,你不是去昌宿的靈山寺送佛經去了嘛?什麽時候回來的?”又故意皺著眉道:“一回就又犯錯啊?還偏偏被六如師傅抓住了,可真有本事。”

悟行愁眉苦臉地擡起頭說:“許居士,你莫打趣小僧了。我今天上午才回來,哪裏有時間犯錯。”又嘆了口氣道:“六如師傅讓我抄五十遍金剛經,抄不完就不許起來。”扁著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許元剛想問“沒犯錯為何罰你?”旋即就明白了過來。這個叫悟行的小沙彌頭腦靈活、動作敏捷,可是年紀尚小,有些貪玩。每次派他出門辦事,一天能拖成兩天,兩天必然拖成四天,為的就是在寺外好好玩一玩。前幾日靈山寺來信求幾本金剛經的抄本,寺中便派他去送。業興到昌宿很近,一來一回不過兩天時間,這小沙彌居然在路上用掉四天。想到這裏,她幸災樂禍般地笑道:“該!罰的就是你這個六根不凈、滿腦子只知道玩的小沙彌。你是大前天早上出的門吧?怎麽磨蹭到今天才回來?說,又去哪裏玩去了?”

小沙彌見被拆穿,支支吾吾地抱怨道:“只不過晚了兩日,六如師傅就罰我抄那麽多遍經書,手一定會抄斷的。

“六如師傅就是心太軟,只是罰你抄經而已。若是我,說不定會打你板子。”許元走到墻邊上離著的兵器架旁邊,順手就拿起一根長長的棍子,故意嚇唬他,“好好抄,不許偷懶!”又盯著他抄了一會兒經書,見他還算認真,便離開了戒堂。

六如和張靜思還站在門外的一棵大樹下說話,張靜思有些激動,說話聲音很大,許元離得不算近都能聽見他的聲音,“……老夫人去請了名冠武林的幕晨風幕先生過來。”一聽到幕晨風的名字,許元立刻豎起耳朵,故意慢慢吞吞地從旁邊經過,見張靜思從懷裏掏出一張名帖遞給六如,“幕先生說因為倩怡常來寺中走動,他便想明日來寺中拜訪,也許能找到什麽線索也不一定。這是他的拜帖。老夫人說他本領高強,一定有辦法找到……”

由於是別人家的私事,許元不好意思明目張膽地偷聽,離得遠了就聽得不大清楚了,她一直記掛著花若齡的事兒,也沒有將聽見的話往心裏去。因為幾年前的一樁案子她對幕晨風印象深刻,知道他相貌俊美、擅破奇案,一時間動了心想請他幫忙查查小花的案子。可是轉念又一想,殺死小花的兇手她還是希望由陸輕容親自找出來。想到這兒,便向大殿走去。恭恭敬敬地在佛像前跪下禱告,希望早日能抓到殺害小花的真兇。

她擡頭看著佛祖慈悲的面龐、低垂的雙目和微微揚起的嘴角,口中默念:“我佛慈悲。弟子許元誠心祈禱,願殺害小花的兇徒早日落網。”又想起三昧大師有一次在山下被小偷偷走了錢袋,回到寺中,他不但不怪罪小偷,反而在佛前替他祈禱,願那小偷以後不再行偷竊之舉,早日了斷罪業。她當時在一旁看著覺得三昧大師覺悟就是高,此時想起這樁事,覺得可以效仿一下,不為自己,是為小花積點陰德,便又拜了拜,說道:“也願那兇手早日放下屠刀、回頭是岸,莫再傷害他人性命,了斷惡業,重新做人。”

本來她聽六如師傅說,自殺也是犯戒,還替小花的下一世有些擔心。自從知道小花不是自殺的之後,心裏也輕松了些,覺著小花這一生枉死,下一世一定能投個好胎,有一段好姻緣。想到這裏,只覺腦海中一道閃電劃過,她直著身子僵了許久,突然站起身來,拔腿就往寺外跑去。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天(三)

捕役府訓練用來傳遞消息的傳信翁耐力好、速度快、性格溫順,品種最是優秀。各州之間傳遞信息靠的都是這種白色的鳥兒。不到一天的時間,陸輕容要查的事兒就從昌宿傳過來了。管理傳信翁的小差役從飛回來的鳥兒腿上取下信件,又餵它喝了幾口水,便將回信送進了公廳。

不一時小差役就出來了,就見門房裏有人伸出半個腦袋小聲地招呼他過來。小差役一瞧是看門的老劉,腳下加急,小跑著進了門房。

沒成想,張、徐二位文書也在門房裏,徐文書笑瞇瞇地看著他道:“你剛剛進去是給陸大人送東西的?”

小差役點點頭,“是孫捕頭寄給陸大人的信。”

張文書急聲插嘴問道:“和大人一起在公廳裏的那個人是誰,你可認得?”

小差役擺擺手道:“不……不認得,從來沒見過。”

“那可看清長什麽模樣了?”

“我進去不過一息的時間,沒看太清,就知道那人是個男子,不過長得挺好看的。”

張文書恨得牙癢癢,“你們這群小年輕,一個比一個沒用。”

小差役聞言立刻委屈地垮下了臉。

潘越快到傍晚時分才回捕役府,他抱著一疊公文正準備進去,發現門房之中站著好幾個人,奇怪地問道:“老張,老徐,這麽晚了,你怎麽還沒回去?對了,陸大人回來了嘛?”

張文書一瞧他回來了,又綻開了微笑,一把將小潘拉進門房之中,說道:“大人剛回來,但是不是一個人回來的。我瞧那人眼生的很,小潘你快進去瞧瞧,來的人是誰?”說著又把他向外推。

小潘被他連著一拉一推鬧得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抱著公文進了公廳。

看門的老劉見小潘進去了,一推那小差役道,“你也走吧,該幹嘛幹嘛去。”又對張文書道:“真真是奇了,我在捕役府看了這麽久的大門,就是沒見過那個人。可冷眼瞧著,感覺那人和大人很是熟識,到底是誰啊?”

徐文書卻只是轉了轉脖子,輕松地說道:“管他是誰,橫豎明個兒早上問小潘就知道了。天不早了,趕緊回家吧。”說罷拉著張文書就走了。

陸輕容是和幕晨風一起回捕役府的。他們進府的時候,正趕上張、徐文書在門房與老劉,告別準備各自歸家。張文書這個人以記性好出名,他掌管捕役府各種公文檔案多年,從來沒出過錯;只要來過捕役府一次的人,他都能記得清清楚楚。可和陸大人一同進了公廳的那個藍袍之人,卻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那人身材修長、容貌軒郎,讓他們三人忍不住齊聲讚嘆,這樣出色的人物讓他好奇心大勝,這才千方百計想打探出那人的身份來歷的。徐文書卻勸他,“來找陸大人的一定是為了案子,你莫去打擾,免得礙事。”這才拉著他走了。

幕晨風確實是為了鄭倩怡的案子來找陸輕容的,二人正在公廳之中討論此事,卻見小潘抱著公文走了進來,“大人,您要的東西都拿過來了。”小潘說著瞧見陸大人旁邊還坐著位陌生的藍袍客人,有些吃驚。

“辛苦你了。”陸輕容接過公文,又笑著向他介紹道:“這位是幕先生。”

小潘打量了那位幕先生兩眼,見他面帶微笑、雙眼明亮,整個人看起來優雅自然,不敢小覷,急忙恭敬地行了一禮。

陸輕容拿起潘越從司文局調來的文書檔案,是邱、花兩家在官府備案的族譜,翻看了起來。小潘站在一旁,出聲詢問道:“大人,您為何要調這兩家人的族譜過來?”

陸輕容一邊看一邊問他道:“你可記得花老板胸口上那處古怪的淤青?”又轉對幕晨風說道:“幕先生應該知道,若是內家功高手將內力強行逼入他人的膻中穴,會造成什麽後果吧。”

“若是會功夫的人,可勉力一抵;若是完全不懂武功之人嘛,便會造成周圍經脈的瞬間淤堵,讓人劇痛難忍,並且會在胸口留下淤青。”又嘲諷地笑了笑:“內家功的高手……好陰毒的法子啊。”又半開玩笑道:“倒是適合用來拷問不會功夫的犯人,保證一問一個準,陸大人要不要試試?”

小潘接話道:“我記得邱家一案的檔案上也記載,邱夫人的胸口上也有那麽一個淤青呢。想來就是拿兇手用來折磨邱夫人,借此逼問那劍譜下落的吧。大人,您是不是懷疑這兩樁案件的兇手是同一個人?”

“確實大有可能。只不過邱家遠在平州,而花老板卻是登州人,又生活在業興。表面上看起來似乎兩家完全沒有關系。但是你看這裏……”說著指著族譜上的一處道:“邱家是世代生活在平州沒有搬遷過的,但是花老板的曾祖母卻是從平州嫁過來的,恰好也是姓邱。”

小潘湊過去看了看,果然花若齡的曾祖母那一欄寫的是“平州邱氏”。再看向邱家的族譜,發現邱嘉的曾祖父還有三個姐妹,一個大姐似乎沒有出嫁,兩個妹妹中的一個就嫁入了“登州花家”,另外一個嫁到了“昌宿阮家”。

小潘立刻激動地說道:“還是有關聯的!花老板和邱家曾是姻親!”又驚叫道:“昌宿阮家?莫不是大人你下午讓我寫信給孫捕頭,讓他查的昌宿那桑園的舊主人家?”

陸輕容點點頭,拿過一封信遞給他道:“文重剛剛把消息傳了過來,桑園舊主人的曾祖母也姓邱,同樣是從平州嫁過來的。”

幕晨風拿過邱、花兩家的族譜,瞧了瞧,意味深長地問道:“陸大人怎麽會突然想到去調查昌宿阮家的?莫非他家也出了命案不成。”

小潘聞言楞了楞,搖頭道:“那倒沒有。”心下也好奇,對呀,陸大人怎麽知道阮家的曾祖母也可能姓邱呢?

陸輕容不動聲色地從懷裏掏出靈雙給他的絲帕,遞給幕晨風道:“前幾日碰巧從阮家人手中得了這塊羅帕,已然給邱嘉看過了,他說與他家丟失的那方很是相似,只是圖案不同罷了。”

小潘伸長了脖子看了一眼那繡帕,叫道:“這上面繡著的也是一名舞劍的男子啊!大人,會不會這塊羅帕與邱家丟失的那塊一樣,上面繡的圖案與他家的‘回天劍法’有什麽關系?兇手為了搶奪這方羅帕,才滅了邱家滿門?”又皺著眉道:“若是為了這樣的羅帕,為什麽要殺花老板呢?”又恍然大悟道:“難道花老板臥房的暗格裏丟失的東西也是這樣的一塊絲帕?兇手為了逼問羅帕的下落,所以才出手折磨拷問他?最後又殺了他滅口?怨不得花老板的胸口上有那麽塊淤青了。”

“也?”幕晨風接過話,“莫非也邱家丟了這麽一塊繡帕不成?”

陸輕容點點頭,“正如我剛剛同幕先生說的,邱家除了劍譜,還丟了這麽一塊羅帕。”

“這到有些意思。”幕晨風看著手中的繡帕,突然笑道:“看這男子舞劍的姿態,倒讓我想起一個人來。”

陸輕容也笑了,“幕先生是說雷霆劍客嘛?”

“陸大人好見識啊。”

小潘不解地問道:“大人,雷霆劍客是誰啊?”

“他是百年之前名震江湖的一名劍術高手,聽聞他的劍術只有一招,可那一招足以獨步武林、天下無敵了。傳說有一次他乘船渡江,那江中生有一中怪魚,身材龐大、又力大無窮,身上還長滿了長而尖的刺。那只船不知怎麽沖撞了那怪魚,惹得怪魚獸性大發,一定要把船只撞翻了不可。又傳說那怪魚吃人,掌舵的早已嚇傻了,正在危急關頭是雷霆劍客出手,一招就將那大魚的頭給砍了下來,制服了它,也救了一船人的性命。”

“雷霆劍客真是個大英雄。”潘越的神情很是崇敬。

“可惜那名劍客武功雖高,卻為人低調,鮮少在江湖上走動,也不收弟子。沒人知道他姓氏名誰、來自何方。這麽多年過去了,怕也早已故去了。”

“陸大人見識好生淵博啊。雷霆劍客雖然劍術高強,可江湖中人對他了解甚少,知道的人也不多。陸大人能說出這些來,已經實屬難得了。”

陸輕容謙虛一笑,“幕先生過譽了。我只不過是仗著捕役府消息靈通和司文局資料豐富的便利罷了。”

小潘問道:“大人,那位雷霆大俠和這羅帕有什麽關系?”

陸輕容展開那羅帕說道:“只因這帕子上繡著的舞劍之人氣勢太盛,劍勢大有劈山震地之意。聽聞雷霆劍客的那一招就是如此的霸氣,才讓人不免聯想起來。”

幕晨風點點頭,“我對雷霆劍客的了解與陸大人差不多,都說他劍招霸氣淩厲,萬夫所不能擋。只不過,還有傳聞說他其實是個性子寡淡之人,最後與他的夫人一同隱居在了雲煙谷之中。”

“雲煙谷?那可真是個好地方。”

兩人正說著,一名年輕女子突然氣喘籲籲地沖了進來,看門的老劉跟在她後面大呼小叫,“我說這位姑娘,你別跑啊!可不能不經通報就這麽擅闖捕役府!”

作者有話要說: 那個啥,明天要去外地參加親戚的婚禮,不能更了,接下來就是周末,所以下周再見(^o^)/

然後,下周會正式進入破案期,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下周能夠完結這個案子【如果可以的話。。。

第三天(四)

許元急匆匆地沖進捕役府的公廳,一不小心撞翻一把椅子,眼看就要將她絆倒,從旁邊及時地伸出一只手將椅子扶住。許元停下腳步,想感謝那人,擡頭一眼,驚訝地叫道:“幕先生!你怎麽在這裏?”

幕晨風也有些驚訝,打量她片刻道:“你是許元許姑娘?”心道時間真是奇妙,懵懂的小丫頭也能長成秀氣的少女。

許元喘了兩口氣,點了點頭道:“幕先生還記得我呀。我……我來找陸大人的。”說著向陸輕容看去。

此時老劉也追了進來,有些愧疚地向陸輕容說道:“大人,這姑娘突然沖進來……我失職,沒攔住。”

“無妨。”陸捕頭並未責怪於他,老劉見許元與陸輕容認識,便放心地回去看大門了。

“許姑娘這麽晚過來,有何要事?”

“陸大人,小花死時在床邊留下的那個記號,你可畫了下來?能否讓我看上一看?”

陸輕容聽她語氣焦急、表情憂慮,便示意小潘去將那臨摹下來的圖案拿來。小潘翻出花若齡一案的檔案,找出畫有那古怪花紋的那一頁,遞給許元看。

捕役府的畫師技術不錯,將花若齡床沿上那個用血畫出來的圖案模仿得幾乎一模一樣。一個不太圓的圈,下面帶了個小尾巴。許元將那一頁紙接過來,倒了個個,認真地看了片刻,眉心蹙起來,放下那張紙,肯定地對陸輕容說道:“陸大人,我想我知道殺害小花的兇手是誰了。”

半夜三更,月掛中天,本就肅穆的無相寺愈發安靜了。沙彌、比丘們都已經回房休息了,寺中除了一直點著長明燈的大殿之外,唯一有亮光的地方就是戒堂了。戒堂在無相寺中最為偏僻的一個小院裏,裏面供奉著面目嚴肅的羅漢,兩邊的墻下還擺有各式的冷兵器,是犯錯的沙彌、比丘們接受懲罰的地方。雕像旁邊燃有兩排蠟燭,中間一個蒲團、一張矮幾。一個小沙彌東倒西歪地跪在蒲團之上,面前的案幾上擺著筆墨紙硯並一本經書,案幾下還放有一疊抄好的經文。

入夜了,跪著的小沙彌明顯是累了。許是認為這個時辰不會有人來監督他抄經抄得如何了,便放松了警惕,他耷拉著腦袋、閉著眼睛、駝著背,也不管這個姿勢舒不舒服,就打起了瞌睡。

有一人輕手輕腳地從門外進來,著僧衣僧鞋,一看便是無相寺中的僧人。他很不滿地看向打著瞌睡偷懶的小沙彌,慢慢走到他身後,擡起右手對著小沙彌的後腦就一掌劈下。那一掌又快又狠,眼看就要碰到小沙彌的腦袋了,須臾之間不知從哪裏鉆出來一黑衣人,呼吸之間就來到僧人的面前,擡手就向他的右小臂砍去。僧人一驚,見掌勢被擾,本想撤回,可那黑衣人一套小擒拿手微妙無窮,一只手就像黏在僧人劈下的右臂上一般,讓僧人無法收回右手。僧人急了,左手也加入搏鬥,兩人拆了幾招,僧人尋機一掌向黑衣人的左肩拍去,他內力深厚、掌風淩厲,若是被拍到必定肩骨碎裂。可那黑衣人身形如鬼魅一般,瞬間就移動到了僧人的右邊,探出左手飛快地在他右小臂的天井穴上一點,一陣止不住的酸麻便立刻蔓延到整個手臂,動作稍稍有些懈怠,便被黑衣人抓住了機會,一下扣住他的手腕,笑道:“六如大師好興致啊,月黑風高,正是殺人滅口的好時辰。”

那僧人是無相寺的六如大師,他雖手腕被扣,但明顯感覺對方沒下狠手,便也鎮定下來,不再掙紮,反而幹脆站定打量起那人來。只見那人一身的緇衣捕快服,只腰間系著朱紅色的腰帶,出聲問道:“你是捕役府的人?三更半夜為何夜闖無相寺?”又看了眼依然跪在蒲團上的小沙彌道:“什麽殺人滅口?難道我無相寺懲罰一個犯戒的弟子也要捕役府同意不成?”

那捕快卻放開了他的手腕,依然笑道:“若是懲罰弟子自然與我無關,不過若是濫殺無辜,我卻一定要管上一管。而且,你確定跪在這兒的是你無相寺的沙彌嘛?”

話音剛落,一直背對著他們的“小沙彌”突然轉過頭來,六如一看他的臉吃了一驚,問道:“你……你是誰?悟行呢?”

“我是捕役府的捕快潘越。”潘越說著從蒲團上起身站了起來,自言自語地抱怨道:“跪了大半夜,腿都麻了。”

六如又看了一眼潘越,見他的身形果然與悟行十分相似,心下一震,目光又轉回到另一人身上,發覺他的下擺與袖口繡著大朵飄逸的流雲,不禁倒吸了口冷氣道:“你……你是陸輕容?”又勉強一笑道:“陸大人,這裏面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寺中一名叫悟行的弟子犯了錯,被我罰來這裏抄經思過,怎得變成了您府中的捕快了?”

潘越拍了拍僵硬的小腿,不滿地說道:“抓你個現行你還敢說有誤會?若不是大人武功高強,我早一掌被你劈死了。”

六如卻說:“我並不是想加害於你,只是以為悟行在偷懶打瞌睡,想拍醒他罷了。”說罷雙手合十,對著潘越施了個表示道歉的禮。

潘越摸了摸自己的光光的後腦勺,有些後怕地說道:“拍醒?若是大人出手慢一點,怕是我腦袋都要被你拍掉了吧。”

六如不理他,轉問陸輕容道:“陸大人深夜前來到底所謂何事?不知悟行又現在何處呢?”

“悟行嘛,其實一直藏在我房裏。當我在大殿纏著你教我如何為小花超度的時候,潘捕快就悄悄過來替下悟行,跪在這裏了。”許元說著從堂外走了進來,對潘越笑道:“穿上這僧衣,潘捕快與悟行從身影來看還真是相像,只是委屈你剃掉頭發了。”

潘越一摸腦袋,驕傲地說道:“為破案這點犧牲算什麽。再說,剃光了夏天涼快。”

六如見許元進來,更是驚訝了,問道:“許居士……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許元奇怪地說道:“六如大師一向以聰慧著稱,怎麽今日這般遲鈍?我找了個借口在大殿拖住你,就是為了方便陸大人把悟行藏起來,再讓潘捕快假扮悟行跪在這裏,等你出手想要殺人滅口之時,好人贓並獲抓個正著啊。”

六如皺起眉頭,“許居士,你到底在說些什麽?小僧怎麽一句也聽不懂?”

“聽不懂還看不懂嘛?”幕晨風也從門外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個怯生生的小沙彌,正是悟行。他有些莫名地環視堂中之人一圈,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六如很不滿意地看了他一眼,正想訓斥於他,卻見幕晨風一抖手朝著自己扔出來一樣東西,一擡手便接住了。展開一看,神色大變。

“這是你家家傳的玉佩,一剖為二,你和你哥哥張靜思一人一半。你的那一半自然在你身邊,張公子的那一半卻送給他的未婚妻鄭小姐。聽說鄭小姐很是喜歡那塊玉佩,從不離身。鄭小姐現下失蹤了,只是……敢問六如大師,鄭小姐的那一半玉佩,為何會出現在你房中?和你的那一半佩放在同一個盒子裏,我兩塊一拼,正好是個圓。”

六如手裏握著的確實是塊圓形的玉佩,不悅地沈聲問道:“你是何人?竟敢擅自搜查我的房間!陸大人,你們捕役府對於闖空門偷東西管是不管?”說著就目光灼灼地盯著陸輕容。

幕晨風笑道:“冤枉冤枉。在下幕晨風,受鄭老夫人委托,找尋失蹤的鄭小姐的下落。若是不信,可以去問鄭老夫人。”他見六如眸光一閃,又狡黠說道:“再者說,我是尋找證物,可不是去偷東西的。陸大人你要明察秋毫啊。”

“原來是幕先生,久仰久仰。這塊玉佩的確是我家傳之物,我也確實與家兄一人一半。只不過我回到無相寺還沒幾天,寺中瑣事繁多,還未來得及整理東西。家兄那一半玉佩,為何會在我的盒子裏,我並不知情。”六如聽幕晨風自報家門之後,神色慢慢和緩下來,“幕先生莫不是是懷疑鄭小姐的失蹤與我有關?聽家兄說鄭小姐三天前就已經不見了,而我是前日才回來的啊。”

幕晨風一挑眉毛,“哦?六如大師確實是前天才回寺裏的?”

六如點點頭道:“寺中的僧人都可以為我作證。”又看向許元道:“許居士,你也應該記得,小僧確實是前日才回來的。”

許元看了他一眼,道:“我能證明大師你確實是前日才回寺裏的,不過我不能證明你是前日才回的業興。若你真是前日才回來,如何能知道悟行貪玩在路上耽擱了呢?今日我見他受罰,就覺得不對勁。要知道,悟行去靈山寺送經書,三天前就出發了。大師你前日才回來,如何能得知悟行的行程?除非,你三天前見過他,知道他是哪天去送經的。以悟行的性格脾氣,若是知道你才回來,一定會說自己是前天才出發的,這樣今天回寺裏,時間上剛剛好。對不對,悟行?”

悟行臉一紅,雙手合十道:“許居士你也太看不起小僧了,小僧絕不會打誑語的。頂多就是師傅不問,絕不會主動說就是了。”又看了一眼六如,有些膽怯地說道:“只不過,三天前小僧出門的時候,確實遇見六如師傅了。”

六如臉色一變,卻沒有說話。幕晨風問道:“你是什麽時辰在什麽地方看見六如大師的?”

“就是三天前的一大早,大約卯時三刻左右,我出發去靈山寺,是走的後山那條路。路邊有一大片竹林,六如師傅站在竹林邊,好像在等什麽人的樣子。我以為他要回寺裏,他卻說只是路過,還有事要辦,暫時不回去。又問我去哪裏,我說去靈山寺送經文,他便讓我走了。我當時真的以為六如師傅不會那麽快回寺裏,所以……所以我才在路上玩了兩天。”說著悟行低下了頭,“沒成想六如師傅比我還先回來,我一回寺就心知不好,果然被訓斥了一頓,又被罰到這裏抄經。”

“三天前?那正是鄭家小姐失蹤的日子啊。”幕晨風意味深長地看向六如,又瞧了一眼陸輕容,“也是花老板自殺的日子,是吧,陸大人?”

“原來如此啊!怨不得他要對我痛下殺手了!是趕著消滅人證啊。”潘越看了還有些迷糊的悟行一眼,心道:若不是我當你的替身,說不定你現在已經小命不保了。

六如卻笑了,“沒錯,我確實三天前在寺外遇見過悟行,也正如他所說的,當日我只是路過,所以並沒有回寺。至於鄭小姐,我也沒有見過,不知道她去了何處。幕先生口口聲聲說鄭小姐的失蹤與小僧有關,不知可有證據?”

幕晨風還沒說話,潘越倒先急了,“悟行不是人證?那玉佩不是物證?你這人好生口硬,明明剛剛對著我痛下殺手,也死不承認。現在人證、物證俱在,看你如何抵賴!”

六如揚起嘴唇,“這位捕快又說笑了。我剛才已經說了,不知道那半塊玉佩為何會出現在我房中。無相寺每天人來人往不斷,小僧又長期不在寺中,也許是旁人放進來陷害小僧的,也未可知啊。至於悟行嘛,他是看見小僧了,可除了證明三天前小僧回了業興,其它也證明不什麽了啊。”

小潘氣得臉通紅,脖子一揚大聲說道:“真是會顛倒黑白啊!悟行明明說了,你站在竹林邊,像是在等什麽,誰知道你是不是在等那鄭家小姐呢?”

“像是?他可看見那鄭家小姐了?”說著六如挑釁地看了悟行一眼。

悟行忙說道:“我只看見六如師傅一人。見他站在竹林邊,我就猜測他大概是在等人吧……”

“陸大人,什麽時候捕役府辦案,猜測也能當成證據呢?”六如盯著陸輕容問道。

小潘氣得快要暈過去了,被剃光了頭發不說,還冒著生命危險在這戒堂裏跪了半宿,那賊人居然還死不承認,他剛想追問六如為何三天前不直接回寺裏,幹什麽去了。轉念又一想,他肯定會說是私事,捕役府不得幹涉什麽什麽的,幹脆不問了。

陸輕容看了看他,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莫要著急。小潘立刻就平靜下來了,心想,有陸大人在這裏,總歸你跑不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天(五)

六如表情誠懇地對幕晨風說道:“鄭小姐是我哥哥未過門的妻子,聽說她失蹤不見,我也很著急。既然幕先生受鄭老夫人之托尋找鄭小姐的下落,應該多問問鄭家人或是鄭小姐平時常接觸的人才對,為何一口咬定她的失蹤與小僧有關呢?這不是敗壞我與鄭小姐的清譽嘛?”

說罷緊盯著幕晨風,幕晨風卻絲毫不以為意,只笑了笑,並未接話。卻聽許元插嘴道:

“六如師傅,不論鄭小姐的失蹤是否與你有關系,可是小花的死,你一定逃不了幹系。”

“前日你回到寺中,問我為何傷心難過。我只說小花死了,可沒說他是怎麽死的,你也沒有問我,就在大殿之中對我說自殺就是殺佛,是犯了戒的,讓我好好替小花超度。你怎麽就知道他是自殺的呢?可別說是別的師傅告訴你的。當日小花出事後我回到無相寺,沒有人和任何交談,直接就進房間了。其他人根本不知道小花的事兒。你能說出小花是自殺的,是不是因為其實是你殺了他,再將他假扮成自殺的樣子掩人耳目?”

六如淡定地看著她,沈默了一時才說道:“我並不知花居士是否是自殺身亡的,只是猜測而已。而許居士你當時沒有反駁,小僧便想怕是猜對了。”

許元冷笑了下,繼續說道:“三日前你回到業興卻沒有回寺裏,是不是偷偷殺害小花去了?你殺了他之後又將他假扮地好似自殺一般,心思夠深的。可惜你不了解小花,不知道他其實是左撇子,露了破綻。”她見六如一臉的平靜,有些惱怒,“我知道你又要說我沒有證據了。幸好小花在臨死之前給我留下了個指認兇手線索。”

六如聽罷此話神色微變,只見許元從懷中掏出一張紙,正是捕役府的畫師臨摹下來的花若齡床沿上的那個奇怪的圖案。

她展開那張紙,指著那個圖案說道:“小花繡花一流,卻非常不喜歡記賬,尤其討厭寫數字,覺得筆畫太多,寫起來累人。我與他玩鬧之時,曾經想出來用簡單的符號來代替數字,這樣既方便又好寫。可這只是玩笑,他也沒有真的用來記賬。這個符號看著奇怪,其實是我倆約定用來代表數字六(6)的。”說著她將紙張反轉了一下,道:“剛剛那樣看是反的(9),應該這樣看。小花躺在床上,在床沿上畫下來的圖案,我們從正面看正好是倒過來的。本來我也沒想起來,只不過今天突然想到六如師傅一直強調小花是自殺的,要好好超度;又看見你懲罰悟行,兩件事一碰總覺著不對,就趕到捕役府去了。再一看小花畫的這個圖案,我才明白過來,他是在暗示我,殺他的兇手就是六如師傅你啊。”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六如靜靜地聽完許元的話,念了聲佛號,“許居士你這樣執著地猜測小僧是兇手,是著了魔障啊。小僧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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