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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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漸暗下來了,有好些玩水的游客都三三兩兩結伴回民宿了。

傍晚的海風吹到身上非常涼爽,天邊的晚霞和雲朵接收太陽的最後一點顏色,紅得暖心。

“我們回去吧。”修景栩拎著弟弟的玩具和水桶,還有江離笙的游泳圈,整個人像一個聖誕樹,掛了不少呢。

修景棠還有些戀戀不舍,但是跟他玩在一塊兒的小朋友也都被父母喊著拉回去了,於是他也只好跟在哥哥姐姐後面往回走。

他們三個人光著腳,在沙灘上留下一排相同方向的腳印,夕陽照在他們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長。

江離笙忍不住回頭,像是要找尋什麽似的。她想起早些年有宋念鈴在的暑假,好像也是這樣,大家玩累了一起結伴往回走。

有時候會撿根樹枝,劃拉著地面,或者你追我趕地一路喧鬧著跑回去。身上粘了泥土就跟今天身上粘了沙子一樣,趁著最後這一點晚霞再喊大聲一點,於是鄉下的小路,或者是國外偏僻的度假莊園,也不會覺得害怕。

江離笙看著夕陽太久了,眼睛酸得似乎能掉下淚來,被海風一吹,淚水又很快就幹了,只留下鼻腔裏的酸澀感。

遠處有漁船入港,漁民們也上上下下打點著漁船,搬運漁網。暑假還是原先的暑假,這片海仿佛這兩年間待過的療養院的海,江離笙看著漲潮的海水沒過她的腳,多希望這片海宋念鈴也能同他們一起看見。

“我們回家咯。”遠處是修景栩喊她的聲音。

“我們回家咯!!!!”修景棠跟著喊,小孩像是要比誰大聲一樣,喊得超級用力,墊著腳朝她揮著手。

“知道啦~~~~~”最後看了一眼夕陽,江離笙踩著柔軟的沙子,大步跟上。

修景栩把自己的男式夾腳拖鞋一扔,扔在江離笙面前:“穿上吧。”自己光著腳,身形敏捷地跳過幾個石板,石板路被太陽曬了一天了,溫度可不低,燙得他懷疑人生,手上拎著的水桶都飛了。

然後光著腳的修景棠從旁邊有沙子的地方繞著走,進了民宿。走進民宿之前,撿起被哥哥丟下的水桶,搖著頭嘆了口氣。

江離笙也繞著石板走,雖然她腳上有修景栩的拖鞋,可以走石板路的,可是跟修景栩走一條路,會顯得自己不太聰明的樣子。

晚飯的時候,有煙花升起。遠處有攝像機架好,演出人員就位,原來是葉重霜公司的拍攝需要,才安排了這一場煙花秀。

那一朵一朵的,炸開在空中,那一束一束的,閃耀在地面。這是市區禁燃之後,很少能看到的景象。晚餐安排在露天的位置,能清晰地看到藝人的表演,元氣滿滿的少年和煙花的繽紛真的很搭。

只是本該對煙花這種東西最感興趣的修景棠和江離笙,此刻卻因為白天的運動而消耗太多體力,導致現在兩個人一邊吃飯,一邊在位置上點著頭犯困。

江離笙靠著椅子,睡夢中她的使命是拿著烤串作畫,她睡得很香,只是耳邊的飛起的那煙火聲不絕於耳,她好奇地試圖睜開眼睛,卻只能看見一些朦朧的畫面,然後畫面漸漸清晰。

是宋念鈴!她是在夢裏還是在眼前?江離笙走上前去,一下子抱住了她,不管對方是真是偽,在煙花裏一如既往笑得燦爛的宋念鈴,她是不會認錯的。

宋念鈴還是那樣年輕,半長的頭發柔順而帶著些俏皮,笑著的時候嘴角有一些凹陷,看上去很可愛,她喜歡塗磨砂質地的唇膏,顯得優雅又大方。她會把手伸過來,江離笙會牽住。

江離笙似乎能聞到那熟悉的熏香,檀香帶著些許的梔子花,仔細一聞似乎還有竹子的幽香,是宋念鈴的味道。

此刻她就置身於這種讓她有安全感的味道裏,手臂圈著什麽,然後沈沈睡去。

葉重霜走到晚餐的桌子前面,喝了口氣泡水,確認眼前就只有修景栩和他懷裏抱著睡著的修景棠,沒有其他人陌生人,於是也很沒形象地打了一個嗝。

敲定好VLOG的剪輯方向,從下午開始,她就沒歇過。畢竟是自己親自帶出來的團體,很多事情還是需要親力親為,不然她可不放心。

再喝一口水,環視一下四周,發現不大對勁。怎麽就剩下修景栩帶著睡著的崽,江離笙和修景竹呢?

“嗝——他們人呢?”葉重霜拿了件防曬衣,示意修景栩給小孩蓋上,別被海風吹著涼了。

“回房間睡覺啦。”修景栩拿過防曬衣,嘴裏嘟囔著:“防曬衣才是你的本體吧?怎麽擱哪兒都能弄來一件。”

修景栩給小孩蓋好衣服,擡頭就看見葉重霜的背影風風火火地消失在民宿門裏。

回去睡覺?誰和誰?誰睡誰?葉重霜腳上的拖鞋拖慢了她的速度,只好擺出競走的姿態,阻止即將要發生的大錯。

這一路上她都在祈禱,修景竹可做個人吧,別把人給辦了!江離笙可是她“親閨女”。

眼前的門是虛掩著地,有暖色調的燈光從門內照出來。葉重霜的手有些抖,她輕輕推開門,手掌捂著眼睛,可是指頭縫露得老大,生怕看見不該看的畫面,又怕什麽都看不見。

還好還好,葉重霜松了口氣。江離笙在床上沒錯,修景竹也在床上,兩個人衣服看上去都很完整。

葉重霜奔波一天了,神經突然地緊繃又放松,再加上從外面“殺”進來,現在有些腿軟,她只好靠著門框歇會兒。

“你喘氣的動靜輕點。”修景竹面露不善地看著葉重霜,小聲警告。

葉重霜點頭:只要你們平安無事我無話可說。她把想說的原話咽回肚子裏,只用屏息點頭表示認可。

“你可少逛點牛郎店吧。”

葉重霜像是被戳破心思般,吞了下口水,理不直氣也壯地回道:“我……我就是上來道個晚安。”

“呵。”修景竹一副你最好的是的表情,語氣裏凈是嘲諷。

葉重霜退出房間後,忍不住給自己的腦子來了一下,怎麽滿腦子凈是些黃色廢料呢?

修景竹靠坐在床邊,低頭就能看見江離笙蜷著身子,瘦瘦小小的人兒,抱著他的腰,手指還揪著他的衣服,力道不小。

少女的嘴裏說著夢話,臉靠著他的側腰,似乎是要將頭塞進他的懷裏。他聽不清她的夢話,只是看著她在夢中皺著眉頭,眼裏不斷有眼淚流下來。

修景竹只好躺下來,將人圈在懷裏,手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希望能安撫她。

“對不起,對不起。”

“我好想你,我真的想你。”

“宋宋,我好想你。”

這些話反反覆覆,小聲呢喃。

原來江離笙的夢話,都是說給母親的啊。

“宋宋”是江離笙對母親的稱呼,因為不能叫媽媽,所以就叫“宋宋”,也是疊詞。

江離笙一直都覺得“宋宋”就很好了,沒資格叫“媽媽”的話也沒事。小時候她剛來家裏的時候,母親就很寵著她,這個“宋宋”的稱呼還是母親鼓勵她喊的。

只是後來再長大些,她明了事理,再加上修家規矩嚴,阿笙就不再叫“宋宋”了,而是直接喊母親“宋阿姨”。

“對不起,對不起……”她還在重覆著。

“沒關系的……沒關系的……”修景竹繼續輕輕拍著她的背,他未曾想她對於母親的去世竟是懷著這樣愧疚的念頭。

事情是從哪裏開始出現偏差的呢?修景竹手上抽著紙巾幫江離笙擦眼淚,腦中思緒邊不斷回溯。

母親的病來得很急,得知生病的時候,她還是很樂觀的同他和哥哥開玩笑,安慰他們說不是什麽大病。特意交代他們:“別跟阿笙說,說了她該著急的,那孩子現在待在鄭雲清身邊很好。”

中間母親像是做好了充足的準備,同他們說的話題百無禁忌,從生到死,很是豁達。

在這期間,修景竹曾多次要求看病歷都被醫生拒絕,據說是母親的意思,然後不久後……就是宋念鈴的葬禮。

葬禮那天晴空萬裏,修景竹特意看了一下療養院的天氣預報,那個國家也一樣是晴天,就如一直笑著溫柔地說話的宋念鈴,朝氣又有活力的太陽,他站在墓碑前直視著,眼裏淚水不自覺地就流了下來。

葬禮結束後,他和哥哥沒有再談到關於母親的話題。只是都更忙罷了,一個進了公司,一個繼續政麟大二的學業。

盡管修家已經盡量封鎖消息了,就如同宋念鈴生病時他們盡量瞞著阿笙,幫著宋念鈴手忙腳亂的化妝,接阿笙的視頻電話,假裝一切都很好。

可是江離笙還是知道了,所以鄭雲清本身應該在國外療養三年的時間,也縮短到兩年。

阿笙的夢裏母親是什麽樣子的呢?修景竹想到這裏,眉頭皺起,心揪得厲害,可是他束手無策,只好拍著她的後背,將她摟得更緊些。

昨晚睡得早,但是一直在做夢,夢裏夢到的事情江離笙卻是一個也想不起來了。

耳畔還是熟悉的窗外傳來的海浪聲,那麽眼前在自己床上的是哪位?江離笙看著對方潮濕的衣襟有些不好意思,難道她睡覺流口水了?擡手擦了擦嘴角,也很幹凈啊,這就奇了怪了。

江離笙有些摸不準,她有些小心地緩緩擡頭,然後看到的就是躺在她身邊皺著眉頭一臉起床氣不太高興模樣的修景竹。

哦豁,完蛋。

除了感覺有些難以控制的腫眼皮,昨天是怎麽回房間的她是一點也沒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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