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裏的其他學生們一片啞然無聲。

司命把手中的鞭子直接甩在了卿卿的桌子上道:“荒唐, 我是讓你說這些的嗎？”

既讓她說感想，那便是要說心裏話，她又沒見過狗兒子, 這麽評價一下有錯嗎？

卿卿道:“司命仙君——不是你讓我說感想的嗎？怎麽我說了實話你還不願意聽了？”

司命是讓她總結對戰爭的感言和對和平的熱愛, 她一出口就語出驚人。

難為司命, 想司命不生氣都難。

卿卿無語凝噎。

司命仙君果然是最難搞的老師，怎麽說都不對。

最後這件事情以卿卿被罰抄寫天界通史作為收尾。

天界通史那麽長，她毛筆字學的又不好，司命不讓她用仙術抄寫, 她只能用笨方法來抄寫。

真是想想就令人頭禿。

謝星璇見到卿卿這副模樣，知道她又是在學堂惹禍了，笑了笑, 卻並不上手幫她抄寫。

小姑娘性情頑劣, 總要長點教訓的。

卿卿道:“司命仙君真的是好奇怪，讓我說出想法, 我說了真的, 還要我抄寫天界通史。”

她一邊寫一邊往紙上畫烏龜，她道:“白姑娘也好慘啊, 天帝不娶她，天帝為什麽不娶她啊啊啊啊啊？”

卿卿現在的想法還停留在只要書恢覆了正軌, 她就能回家的階段。

謝星璇搖搖頭道:“卿卿，這話可不能讓天帝聽到。”

“哦……”

戰神大人說的話, 必定是有幾分道理的。卿卿沒再繼續往深了問, 據說那是一則天界秘聞, 只有幾個人知道其中的原因。

據說天帝不娶白曦若，將她發配極北之地，已經是給她最後的體面了。

沒人清楚這之中到底發生了什麽。

但幾乎所有的人都知道。

那位前任魔尊大人, 似乎和蓮華帝君同現任天帝都有解不開的關系。

至於蓮華帝君——

仙界的人都知道，沈卿卿自盡的那日，那位高高在上的蓮華帝君，舍了神位，墮了魔，一夜之間要血洗整個修仙界。

只為換一人歸來。

天帝知他墮了魔，做了那樣嚴重且過分的事情，也沒有取消他的神位，對此，人人都稱讚天帝賢明有德，是因為舍不得出現兄弟鬩墻的情況才這樣做。

卿卿道:“那白曦若做了什麽啊？天帝有沒有可能再娶她？”

這句話問得謝星璇也噎在那裏，不知如何回答。

顧清倒是那日找過白曦若，當面和她談了很久，最後拂袖而去。

謝星璇甚少看到性情溫和的顧清生那樣嚴重的氣，他印象中，顧清和白曦若也算相敬如賓，是什麽會導致顧清生那樣的氣呢？

那日年輕的天帝幾乎砸碎了屋子裏所有的東西。

盛怒之下，他頹廢得坐在了地上道：“終究還是沒能救得了……”

謝星璇不知道是為了什麽，更何況此等秘密的事情，他身為戰神，也沒什麽道理去詢問。

只不過他卻清楚，無論如何，顧清是不可能再履行與北海龍族的婚約了。

戰神敲了敲卿卿的腦袋，而後道:“若是你把八卦的精神用在學習天界歷史上，司命仙君也不必三番五次的找我告狀了。”

卿卿想想自己覺得還是有點窒息，她學了這些回家也沒用，高考一點都用不上，那學不等於浪費時間？當然這話她是沒有告訴謝星璇的。

他說完這句話沈默了下來，謝星璇想起，顧徵這些年，過得並不好。

當時的事情謝星璇也未知全貌，所以不敢輕易評判。

但是魔尊沈綰盈那姑娘，確實是個好姑娘。他向來信奉無論神妖魔，都有好有壞。

所以對卿卿和顧徵最後走到那個結局，他心裏面，也沒有多好受。

可是他的立場決定了他不能背叛天界。

所以當時，他無能為力。

再加上顧徵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他便覺得卿卿不會死。

若是早知道……

謝星璇清楚的知道，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什麽早知道。

他救不下來魔尊。

三百年前，他下界去尋找顧徵，沒能帶顧徵回洗靈池讓他洗髓，卻帶回了這個小姑娘。

顧徵這些年，大抵是走過了六界所有的山河湖海，也想盡辦法在各種秘境裏尋找卿卿魂魄的下落，霜雪盞的光未完全熄滅，他就一日沒有放棄過希望，他跋涉過人間的山河湖海，去鬼界走過荊棘叢生的彼岸花海，去忘川河最深處嘗試過打撈魂魄。

可他什麽都沒尋到。

一次次的希望變成了失望，但他仍然在尋找的路上，從未停止下來。

當初意氣風發清雋的少年郎，已經不覆往日灼灼風華，謝星璇見他時，他有一陣子，頹廢得不像個神，每日靠著卿卿留下來的那副畫卷活著，若有人敢動，他都會要殺了那個人。

或許在卿卿去的那一日他就已經瘋了。

霜雪盞光芒不滅，顧徵便靠著這一點微薄的希望勉強度日，行走在這世間，猶如行屍走肉。

謝星璇見到卿卿的時候她似乎已經沈睡了很久，不過她天生神骨，不同於凡人，因而也就不老不死。

少女從沈睡中蘇醒。

她生得格外好看，一雙美目靈動，流轉之間顧盼生姿，竟有那麽一瞬間讓謝星璇想起了當初的魔尊。

在天界呆了數千年，謝星璇也覺得寂寞，再加上卿卿實在是無處可去，他便動了惻隱之心，將這個小姑娘收為了他的義女。

謝星璇也沒嘗試過做一個父親，第一次做還有些生疏，但他覺得和這個靈動可愛的小姑娘一見如故。

因而相處起來分外輕松。

少女除了名字之外什麽都不記得了，但對這個世界還有最起碼的認知，不過她說出來的認知和謝星璇了解的大相徑庭。

以戰神大人見多識廣的情況來看，卿卿大概是得了記憶錯亂的毛病。

不過神沈睡在世間太久，染了塵世間的濁氣，變得記憶錯亂也理所應當。

只是不知道這孩子是誰的後人，不過是誰的後人都無關緊要。

因為謝星璇會好好的撫養她成長為一個合格的神明。

卿卿揉了揉太陽穴道：“說句實在話，戰神大人。術法我學的還行不就成了，就是司命他老人家……”

只要不讓她老學仙界歷史就好。

謝星璇不置可否，他道：“卿卿，別等會兒抄不完再喊我幫你抄。”

“好。”

抄就抄嘛，抄天界通史頂多就是費下手而已，總不會丟半條命才是。

卿卿其實性子乖巧，幾乎所有天界神仙們都喜歡她，她不喜歡聽司命星君講天界歷史的原因，她也說不上來，每一次聽，她都會頭痛欲裂。

這樣荒謬的原因就算她在家，跟物理老師說我一上你課就頭疼，物理老師也會覺得她逃避學習。

本身就荒謬的事情，卿卿實在沒有理由去說些什麽。

她和狗兒子似乎天生犯沖，而這種原因她自己也不知曉是為什麽。

卿卿醒的時候，什麽都不記得，她的印象裏只有一道溫暖的光將她托了起來，醒來之後，就在她所寫的這本仙俠文裏了。

想要找到回家的方法，難得令她找不到頭緒。

卿卿無法去回憶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她的腦海裏似乎有一片空白，而她怎樣用盡力氣去想，也無法想起之前到底發生過什麽，所以幹脆她果斷不去想。

只是她會習慣性的去和自己腦海中的一個存在對話，可是她自言自語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似乎有一個東西，陪伴了她很久，卻徹徹底底的消失了個無影無蹤。

只是她直覺中，要遠離主神的存在，才能活下去。

不過主神是什麽東西，卿卿也懶得理。

穿書這種奇怪的事情既然存在，那麽主神的存在也是理所應當。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現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穿書文裏都會帶著系統的存在……

現如今沒有系統，接下來的路，到底該怎麽走才能找到回家的辦法呢？

——

少年在冰天雪地中，神色無悲無喜，他手中的霜雪盞散發出微弱的光芒。

顧徵知道，霜雪盞在排斥他。

天道法則不容許服用了殞滅神魂的藥物，還擁有再生的可能。

但他知曉，只要霜雪盞不滅，他喜歡的人就不會徹底死去。

霜雪盞中還有一道微弱的光芒，顧徵盯著它，仿佛要把它盯出一個洞來。

他知道，現如今，如果他能找到那個的存在，或許還能找到卿卿的一線生機，和她殘存神魂的下落。

他什麽都不能說，什麽也無法解釋。

即便想找到卿卿，還要同天道進行偷天換日，才能將卿卿找回來，留住她。

少年眸色暗淡，望著北風呼嘯的人間，他收斂神色，眉目間的冰雪將他的眼睫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霜氣。

他生得還是那樣俊秀，只是身上卻出現了若隱若現的魔氣。

顧徵沒法毀了這世界，因為他知道，霜雪盞不滅，卿卿的魂魄就一定存在在這世上。

一花一樹，一草一木，北國吹過的風霜，夏日裏滴過的雨滴，春華秋實，皆有可能存在她神魂的碎片。

他不敢傷了她。

已經嘗過了失去的滋味，不敢再失去了。

微生蕪站在顧徵的身後，他無聲的立在那裏，看少年固執的幾百年如一日的尋找前任的魔尊，那個光彩照人的少女。

沒有人去告訴顧徵，卿卿已經沒希望找到的這件事。

或者說，也曾有人告訴過他，只是最後卻沒什麽好結果。

久而久之，也就沒人說了。

現如今，幾乎所有的人都要將那位姑娘埋在記憶的長河裏。

只有顧徵，還對她念念不忘。

微生蕪道：“殿下……天帝他，請您回去一趟。”

少年冷聲嗤笑，他眸色淡淡道：“回去做什麽呢？強行押著我洗滌魔氣，要按著我去接受天界的刑罰，留在那裏不能走動，然後阻止我去尋找她嗎？”

微生蕪不置可否。

雖然這麽說也有幾分道理，但顧徵點出的太過直白了。

這位小殿下即便墮魔之後，也視天道法則於無物。

微生蕪想想也是，覆活已經徹底殞滅的人，本身也是視天道法則無物了。

小侍衛還想再說些什麽。

少年轉過身，冷聲道：“滾。”

微生蕪也很委屈，他道：“顧清陛下已經叫了您很多次了，您總不能不回去吧？”

“回去？”

天界的那群人都怕他，畏懼他，更何況，他沒有回去的必要。

顧徵心裏清楚，千年前的事情，讓那幫神仙對他畏懼極了，在他們眼裏，顧徵是個枉顧倫常，蔑視天道的神。

心甘情願墮魔，愛上魔，還與魔為伍。

少年轉過身去，將畫卷捏緊，半晌都沒有說話。

微生蕪心知勸不住，轉身頹廢得想離開。

只是這個時候，霜雪盞突然散發出劇烈的白光，它方向轉了一下，朝著天界的方向漂浮起來。

少年擡起頭。

他道：“微生蕪，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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