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說要成親的這件事情, 來得太過倉促，謝雲眠都沒反應過來。

魔尊成親，該是魔界頭一樁的喜事, 只是謝雲眠整個人還處在雲裏霧裏的狀態。

他道：“盈盈, 你真的要同顧徵成親嗎？”

“嗯……”少女點頭, 隨即彎起唇角，她道：“為什麽不呢？”

謝雲眠本以為她一心一意想要嫁給的人是顧清，現在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是他沒能想到的, 他道：“你不要委屈自己。”

“唔——”

卿卿擡眸，望見禦花園中扶著白曦若的顧清，微微的笑了一下, 而後又道：“哪裏來的委屈呢？”

她說完這句話便低下了頭, 錯過了顧清打量她的目光。

顧清聽到了卿卿要和顧徵成婚的消息，不知道為什麽, 他此時此刻竟然笑不出來。

少女單薄的肩膀連同她略顯蕭瑟的背影映照在午後的光暈下, 他忽然想起來，那天卿卿知道自己要死, 卻什麽都沒表現出來的情形。

他想起她和他說，不要他把這件事情告訴瑾瑜。

那日顧清問她, 為什麽這麽著急成婚，她笑著回他道：“我和瑾瑜成婚, 難道太子殿下不開心嗎？”

這句話問得讓他所有想說的話都梗在喉嚨裏。

他道：“該是開心的。”

一開始, 他就不希望卿卿纏著自己, 可是闊別已久的重逢，那次天界宴席上，他就發現她雖然表面對自己還是很熱情, 但是內裏卻已經不一樣了，就像是變了一個人。

而沈綰盈變了一個人後，他忽然發現他自己的心會莫名其妙的偶爾被她牽動。

他一開始會選擇和白曦若在一起，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

還有對沈綰盈最初的厭惡，也是完全沒有任何原因的。

是因為喜歡嗎？或許也不是因為喜歡。

他對卿卿，大部分時候都是一種無法拒絕的厭惡，而這種厭惡，到底從何而來呢？

“那就對了啊。”少女仰起頭，舉起一杯酒敬給他道：“既然開心，就沒必要再問下去了，不是嗎？殿下。”

顧清忽然覺得事情的發展理應如此，他的心像被剜空了一樣，只是等有人傳喚他說白曦若身體不好的時候，他才從這場旖旎的夢裏被驚醒。

他該厭惡她的。

這是故事的最初，結束也該如此。

只是少女斑駁光影中的笑意，又讓他想起那個午後。

她對他說：“祝殿下和白姑娘也能得償所願，以後沒有我煩殿下了，殿下當更開心才是。”

只是他沒能笑出來。

——

顧徵手中的信被他捏了很久，他最後還是不知道應不應該回。

利用夏石的目的他已經達成了，魔界已經變得一團亂，卿卿如果同他成婚，就是進攻魔界的最好時機。

但他並不想這麽做，他一向最厭惡他的父親欺騙別人的感情，可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在走天帝的老路呢？

少年手中的信被他用術法點燃了幾次，又反覆重寫。

“瑾瑜，你還是決定這麽做嗎？”

謝星璇站在他身後，神色晦暗不明，他聲音輕輕，開口道：“如果韶光還活著，她不願見你這樣。”

“我……”

事到如今，他還想告訴自己這一切只不過是他入的戲，但是入戲的人也動了情，這場戲就變得別開生面了。

“她是個好姑娘。”

這個她指的是誰不言而喻，少年指尖的火焰最終還是熄滅了。

“我知道。”少年最後什麽都沒說，所有的話都只隱藏在了這三個字之中。

他明明也是喜歡她的，可是卻也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她值得更好的。”

可是他不值得。

“我和她之間，只不過是逢場作戲而已。”

可是少年手中雕刻精致的金鳳釵卻出賣了他。

“瑾瑜，你動了情。”

若不是動了情，他又怎麽會這樣瞻前顧後。

他從前，從未這樣瞻前顧後過，在幻境之中，雖然他也把白曦若的精魄帶了出來，可他第一個伸手去抱住的人卻是卿卿。

如果不是真的喜歡她，想跟她成親，他不會日日夜夜的仔細去學雕刻，只想雕琢出最美的一支金鳳釵送給她。

更不會將密謀的信件反反覆覆燒了多次，才最終決定送出去。

這場婚禮，期待的人其實不只有卿卿。

還有他。

——

白曦若的神魂下界，說到底也只是為了顧清。

她的神識已經逐漸恢覆，她開始想起來自己當初為什麽會選擇下凡。

是因為……

她全都想起來了，她害怕卿卿會將顧清勾引走，而另一方面，之所以會選擇粘著顧徵，是因為不願意那個一直目光追隨著自己的少年，把目光轉移到別的人身上。

白曦若清楚地知道，從她小時候第一次見到顧徵，對方就沒有辦法拒絕她的要求，所以她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去粘著顧徵讓他陪在自己身邊，毫無疑問，她做到了。

只是，對方開始變得和顧清一樣，溫柔的目光開始越少越為她停留。

但她是個聰慧的人，白曦若知曉天帝想要的是什麽，所以就算卿卿和顧徵走到一起，她最後也有辦法看到他們兩個不能終成眷屬。

白曦若垂下眼眸，她明白自己已經朝著自己無法控制的嫉妒的方向走了極端，可是她……

嫉妒和怨懟就像野草一樣在她的心裏瘋漲，她的心裏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地告訴她，只要卿卿死掉，魔界徹底瓦解，那些該喜歡她的人會重新喜歡上她。

那些東西本來就是她的，不該被別人搶走。

她素手輕擡，空氣中浮現出透明的卷軸，白曦若寥寥數語，把傳音印在上面，看它飛走。

顧徵動了惻隱之心，但她不介意幫顧徵添一把火。

從來都只有魔尊像她，而不是她像魔尊。

她是天底下獨一無二的，不能被任何人所取代。

——

卿卿還不清楚這些事，白曦若安得什麽心她也不清楚。

但她估計，謝雲眠或許滿腦子想的都是，她求而不得把顧徵當做替身委屈自己的事情。

有些事情，既然解釋不清楚，那她就索性不解釋了。

可她自己心裏清楚，她絕對不是因為對顧清求而不得而委屈自己。

“宿主大人，你最近怎麽這麽安靜？”

系統開口的時候，卿卿正把一堆呈上來給她看的密信往火裏扔。

“他們不都是想看我吵嗎？我偏不。”卿卿抱著肩膀，活像個小昏君，她道：“神和魔結合不會有好結果的這種話是誰說的？”

系統扶額道：“你還真都看了？”

卿卿當然都看了，她要宣布婚訊的事情，肯定會鬧得整個魔界都知道，有人坐不住也是正常的。

有人大力讚成她也是清楚的。

比如夏石和陳達威這幾個人，一定會支持她，因為覺得她幹了昏君該幹的事，會在魔界更不受歡迎。

但對這件事，卿卿本人並不是很在意，她決定了的事情，沒有必要去看別人的眼神。

事情還差收尾階段要處理，謝星璇這次來到人間也是為了上次幻境事情的善後工作。

等到處理完，卿卿就可以回魔界了。

卿卿道：“我總得看看魔界現在是什麽情況吧？我成親這件事也不是小事。”

系統特別想問卿卿是否是認真的，但看她認真的眼神，它忽然覺得卿卿並沒把這個事情當成玩笑。

顧徵的黑化值是在持續下降不假，可以它對主神的了解程度，或許這個任務並不會完成的這樣一帆風順。

系統總覺得有點不安，但是它作為系統，沒有過多的自主權，有些話想說也無法說出口。

難得卿卿這樣高興，雖然不知道是因為覺得任務即將完成的高興，還是她也在這場攻略中動了心，系統私心的希望是後者更多一點。

兜兜轉轉，事情總歸還是朝著該預料的方向去了。

這場婚禮，還是傳到了天帝的耳朵裏去。

畢竟想想也知道，魔尊大婚這樣大的事情，也不是小事。

她準備和顧徵結婚的這件事情，天界反對的聲音也不小，謝雲眠的母親當時執意下嫁給她父親，都差點被開除神籍，韶光參與的那場神魔之戰曠日持久，其中不乏相愛的魔和神，最後不得不大打出手，為了不背叛各自的陣營，謝雲眠的父母雙雙逝世。

神和魔在一起不會有好下場，因為他們永遠都只能是對立面。

可是卿卿不信邪，她覺得，只要魔可以被教導好，一心向善，六界也可以相安無事。

但在要在離開人界的這幾日，她總是做噩夢，睡覺也睡不安寧。

她總是夢見原書的情景，還有顧徵失控，整本書還是不可避免的朝著崩壞的世界線路走去。

系統說她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卿卿想或許是她太擔心了。

卿卿遇見白曦若和她搭了幾回話，總覺得她並不是什麽都不記得，很有可能已經恢覆記憶了，但她裝得那麽好，再加上神魂碎片親近救她出來的人，卿卿也沒多想。

可是她心裏總犯嘀咕，感覺自己筆下的女兒也像變了一個人。

這些話卿卿都憋在心裏面，沒和任何人去提。

顧徵這幾日總是很忙，卿卿心裏面也明白，盡管他在天界不受寵，但這樣的事情要讓顧燁點頭也很難。

屋子裏燈火通明，卿卿踮起腳尖，從敞開的門縫裏看神情專註的在燈火下閱讀信箋的少年。

她把動作放得很輕，可是看了一會兒還是驚擾了屋裏的人，幾乎是一道要奪了她命的銀光，直直地朝著她的面門而來。

少年轉頭，卿卿看到的是他淩厲而冰冷的眼神。

但只是剎那，在發現是卿卿的瞬間，他將術法重新收了回去。

顧徵默了聲，而後道：“怎麽是你？”

“怎麽不是我？”卿卿笑了笑，她道：“為什麽不能是我？”

她過來，是想把霜雪盞作為嫁妝帶給他的。

反正她死了之後，這東西也用不到，更何況，神器她本就是想留給面前的人的。

“瑾瑜，你為什麽心情不好？”少女把懷中的神器遞給他，輕聲道：“你還記得嗎？我說過要把神器給你的。”

顧徵別過頭去，不想看她，也不想聽她同他說話。

他很想此時此刻把天界傳給他的信都用符咒燒了，可是——

卿卿就這樣進來了。

顧徵原本以為自己可以漠視這一切，他之前該做的就是好好完成自己計劃裏的一環，他也有能力在滅了魔界之後保護好卿卿。

可是，他現在，卻覺得自己面對面前少女清澈的雙眸時，心虛無比。

“我很好，只是在想給你挑什麽新婚禮物？”

顧徵頭一次發現，自己竟然變得這麽不會撒謊。

少女輕聲淺笑，她的雙手按住了少年冰涼的手，緊接著開口道：“瑾瑜，你真不會撒謊，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欺瞞我？”

顧徵呼吸猛地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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