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斯特能感覺到身旁人自以為非常隱秘的打量, 他坐在狹窄的位置上，能夠聽到之直升機的巨大轟鳴聲，外界的環境讓他感到不太適應, 於是他低著頭，只是看著捆住自己雙手的鎖鏈——他想這可能是公司在這段時間裏研制出的新東西。

就在20小時之前，禁閉室的門被打開了——他看見了一個陌生男人，對方穿著熟悉的白色長袍, 不是他認識的阿普頓。

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與人交流——雖然他經常在記憶回廊裏與萊爾見面，但和真正的人類見面可能已經是三個月又或者更久之前的事情。

他看向這個陌生男人, 露出了一個足夠疑惑的表情。

“一個新任務。”

男人說，“需要你的幫忙。”

維斯特歪著頭，因為長時間缺少與旁人的交流, 他的語言系統急速退化，他說話的速度變得很慢，有些時候要思考很久才能準確表達自己的意思。

“你……是……誰。”

“和你對接任務的人？”男人的頭發剃得很短, 他抓了下自己的後腦勺，然後走進了禁閉室內, 他看著坐在床沿的維斯特。

“一個新的任務，需要前往一座小島，祭司說你是最合適的人。”

祭司？

維斯特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了，幾個月之前，塞西爾曾經來到地下看望他, 他們兩個只是坐了一會兒，每天談論任何與公司有關的話題。

只是在離開的時候，塞西爾說——

“也許幾個月後, 你就會離開這裏。”他說。

“公司決定撤銷對你的監管。”

維斯特坐在床沿, 很長時間裏, 他都是保持這個姿勢，或許為了讓他不無聊，又或許是為了讓他不至於徹底發瘋，他的禁閉室裏東西很多……書籍、電腦、任何他想要的不會威脅他人的東西，他也可以上網。

但那似乎又與他毫無關系。

維斯特站起來，他穿著長長的袍子，踩著拖鞋，“阿普頓呢？”

他詢問了一下這個熟人的名字——他記得上次見到阿普頓是一年前，也可能是2年前——因為長時間待在這片區域，他變得對時間非常不敏感。

短發男人聞言沈默了幾秒。

“他死了。”

“什麽原因？”

“被未知的東西汙染。”男人說。

“怎麽發生的？”

“任務中的意外。”男人似乎不願意談論這個話題，他靠在門旁，示意維斯特跟著自己離開禁閉室，“只要完成這個任務，公司就會重新對你做出汙染評定，大概率你能夠離開這裏。”

維斯特沒有說話，他像個提線木偶一樣，慢吞吞走了過去，只是在經過男人身邊的時候，他停下腳步。

他看向男人沒有太多表情的臉。

“是你動手的？”

“什麽？”

“我是說，你解決了阿普頓這個汙染源。”維斯特說話的速度不快，但說到這裏的時候，他思路突然變得清晰了起來。

他看著男人皺起的眉頭，明白對方因為自己的這句話已經變得不快，他並不在乎男人的目光，“你擋住了門口的路。”他說。

男人的身形足夠高大，即便只是站在門邊，也擋住了超過一半的路。

男人站在那裏沒有動彈，維斯特也沒有移動腳步的意思。

最後男人還是往後退了一步，讓出了一些距離，讓維斯特能夠輕松地從門裏走出來——他順著走廊慢慢往外走著，男人跟在他的身後。

“我聽過你的故事。”

維斯特對此不感興趣。

“你曾經是公司最優秀的調查員之一……。”男人說，“或許去掉之一也可以。”

維斯特回頭，“謝謝？”他不確定男人是否在讚美他。

“你不好奇嗎？”

“公司給你安排的任務。”

“我不好奇。”維斯特說，他低頭發現男人的胸口戴著一個小小的銘牌——這是以前公司沒有的東西，“迪恩。”他看了眼對方銘牌上的名字說：“我知道這天總會到來的。”

迪恩露出了一個疑惑的表情，似乎想要問他怎麽知道這些。

“我在夢裏見過。”維斯特說，他滿意地看著對方露出了“這個瘋子”的神情，然後停止了和他繼續交流的意思。

他轉頭看向走廊上的攝像頭，他猜祭司正在那裏看著自己。

……

維斯特跟著迪恩的腳步，來到了一個空曠的房間內，他才發現公司的樓層已經遠遠不止他當時知道的那些，地下空間廣闊，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地下迷宮。

“地下三十層？”維斯特看著電梯上顯示的數字，他發現電梯也換成了新的，他看了眼電梯內的屏幕，裏面映出了他和迪恩的臉。

“我記得這是當時沒有的樓層。”

迪恩似乎也不太了解20年前的事情，“也許。”他說，顯然對維斯特的這點好奇不太在意。

他們穿過一條條極為相似的走廊，最後來到了那個房間裏。

——房間內的環境倒不如維斯特想象的那麽糟糕，淺色的地板，柔軟的地毯，以及窗簾（雖然他不明白地下空間為什麽需要這個），他順著迪恩的引導，來到了房間中央的胡桃木椅子上，他坐下去，發現椅子的高度也恰到好處。

他看著被放在自己眼前的咖啡，“任務的內容是什麽？”

迪恩坐在維斯特面前的椅子上，他打開了放在辦公桌上的紙質檔案，看了眼泛黃的頁面，然後對維斯特說出了他的任務內容——假如帕森斯在這兒，他應該會覺得任務的內容非常耳熟。

維斯特接過遞到自己面前的那份資料，看到了上面提到的小島上的人類在30年前全部死亡，而這幾天就是小島上那個神秘信仰的誕生日。

維斯特繼續翻看著這份資料，發現在資料的後面提到，在上個世紀的一段時間，這裏也曾經是“淘金者”們的天堂——數不清的紅寶石以及黃金——只不過後面這些資源逐漸枯竭，即使偶爾還有一些人不願意放棄，但在30年前，這些人也全部都死了。

而根據那些逃離這座小島人的描述，他們曾經在夢裏，聽到過未知聲音的低喃——他們自然知道小島上的這個神秘信仰，其中大部分並不任務信仰是真的。

但奇怪的是，這些人在離開小島之後，多半會加入一些別的教派，其中就有人加入了臭名昭著的永生派。

維斯特看著紙質資料上對於“紅寶石和黃金”的描述，自然想起了多年前，他親自去過的那一場夢境，在夢裏利維成為了他的丈夫，他的身份則是即將死亡的鄰居女人。

在那個電影裏，他的丈夫是個房產經紀人，但卻跟隨船隊前往了一個神秘小島，在那裏發掘財富，他說當地人信仰的神明，掌管生育與收獲。

“我知道這個小島。”維斯特說。

他擡頭看向迪恩期待的眼神，扯了下嘴角，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話絕對會被當成瘋子一樣的發言，“在我的夢裏。”

他合上手裏的資料，把這東西放到了咖啡旁，“艾琳娜還好嗎？”

“艾琳娜？”迪恩重覆了下這個名字。

“伊迪絲·艾琳娜。”維斯特努力回憶了下自己裏的這個名字，“應該是這個名字，我記得她是個女演員。”

“薩沙的任務對象。”

他毫不在意地提起薩沙的名字，然後看見對面的迪恩很快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她？”他說，“她很好。”

“她已經變成了真正的大明星。”

維斯特想，這也許算個好消息。

迪恩見維斯特已經看完了那份資料，便繼續說道，“公司希望你能和帕森斯一起解決這次的任務。”他很快給維斯特介紹了帕森斯的身份，“資料上說這幾天就是誕生日，公司上層希望能夠判斷一下這件事是否會真的發生。”

“如果可以的話，阻止祂的誕生。”

“公司在說謊。”維斯特推開身下的胡桃木椅子，他站起來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迪恩，“也許他們是這麽說的，但這一定不是他們真正的期望。”

準確來說，維斯特覺得公司讓自己參與這個任務的原因是——增加利維誕生成功的概率。

迪恩擡頭看向他，“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公司的高層和祭司都瘋了。”他當然記得在記憶回廊裏，公司高層小心翼翼拿著自己的資料給祭司確認的畫面——從一開始公司就知道這件事，甚至祭司的存在也是公司默許的。

“但是我會完成公司給我的最後一個任務。”維斯特臉上露出了一點笑臉，“阻止祂的誕生。”

……

“九點鐘方向。”

巨大的轟鳴聲中，維斯特聽到了新的指示。

他看向那個降落點，回頭看了眼機艙內的迪恩，對方沖他點點頭，然後解開了束縛住他雙手的繩索。

維斯特活動了下自己的手腕，他看著直升飛機逐漸下降，然後軟梯被扔出了機艙……於是他走過去，來到了機艙口——

“聽著維斯特。”

迪恩抓住維斯特的手，他的聲音響起在耳機裏。

“假如祂是真的存在的。”

“阻止祂誕生的任務並不是一定要去執行。”他快速說著什麽，“公司只是想要確認這個信仰是否真的存在，還是個幹脆的惡作劇。”

“假如祂真的快要誕生，立即回來！”

直到現在，迪恩還覺得公司這個任務的本質，只是想要去觀察下這個信仰是否存在，之前的調查員們都沒有調查出什麽有價值的東西，所以他覺得從頭到尾，這都是小島居民的集體癔癥。

只是維斯特知道這並不是什麽惡作劇，也不是什麽集體癔癥，公司高層十分清楚這一切會在何時發生，但面對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提醒，維斯特最後還是點點頭。

然後在迪恩的目光中，他抓著軟梯，慢慢攀爬降落到了這座神秘的小島上。

直到踩在地面上，看著頭頂的直升機離去，維斯特才有空觀察這座小島的環境，他記得公司給他的地圖上說，10年前公司的最後一批調查員探查的時候，在這裏建造過一個臨時住所。

當他站在這座小島上的時候，許久沒有聽到的呼喚似乎又響起在他的耳邊——

“維斯特、維斯特……”

他知道這是幻覺，因為這裏什麽人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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