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維描述的畫面, 他從未在自己的記憶裏找到痕跡，他清楚地記得自己與萊爾相處的一些瞬間，當然也有一部分因為他年歲過小, 所以不是非常清晰——就像你回憶自己的童年，你能回憶起很多東西，即便大部分已經遺忘，但那些記憶深刻的瞬間, 卻還是會留下一些畫面。

可維斯特的記憶裏根本沒有這樣的畫面。

他想要說些什麽，卻又被那臺突然出現在利維手旁的收音機吸引了註意力——那是一臺銀色的收音機, 只有半個巴掌大小，上面有一些幼稚的貼畫。

因為距離很近，所以維斯特很快就意識到, 這其實是一臺紙質的收音機，連接處都些膠水痕跡，看上去不精致, 又可笑。

而這臺收音機的紙質天線卻是豎起的狀態，他看見利維裝模作樣的調整了一下頻道, 緊接著，收音機黑色的喇叭裏，就傳出“滋啦滋啦”的電流聲。

那是維斯特極為熟悉的電流聲，這段時間已經聽到了無數次，只是這次他平靜地坐在椅子上, 沒有後退，也沒有恐慌，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這臺玩具收音機。

很快, 這臺收音機裏發出了模糊的聲音, 起先是一段音樂, 他在那些視頻裏聽過的，再然後則是——

“維斯特、維斯特、維斯特……”

收音機裏不斷傳出這樣的呼喚，那聲音聽上去陌生，發音方式也很古怪，仿佛並不太習慣用這種方式去說話，像是喉嚨深處又像是從胸腔裏發出的共鳴——並不通過聲帶去傳達，而是直接出現在你的腦子裏。

它不斷呼喚著維斯特的名字。

維斯特這會兒還是小時候的模樣，他坐在高大的椅子上，雙腿懸空，一旁的利維只是低頭擺弄著收音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維斯特、維斯特。”

收音機裏的聲音仿佛不會累，又好像只要得不到維斯特的回應就不會終止一樣。

它呼喚的速度越來越快，聲音也逐漸拔高，漸漸的變成了徹底的噪音。

那聲音出現在你的腦袋裏，你無法捂住耳朵裝作無法聽見，伴隨著高頻率的呼喚，這道聲音逐漸變成了刺耳的尖叫——

“我在這裏。”

最後，維斯特開始開口回應了收音機的呼喚。

“……維斯特……”

收音機裏的聲音逐漸放慢了速度，緊接著是一連串伴隨著低鳴的無法形容的詞句，斷斷續續，偶爾出現一些連貫的音節，維斯特無法分辨裏面究竟在說的是什麽。

只是在最後，他從那些音節裏，找到了最相近的單詞——

“利維。”

他重覆了自己聽到的那個聲音。

確切來說，收音機裏發出的並非單純的“利維”只是一個和它極為相近的讀音，而當他發出這個聲音之後，收音機終於停止了呼喚。

伴隨著再一次響起的電流聲，眼前的收音機終於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

維斯特坐在那裏，他沒有說話，一旁的利維也只是擺弄著手裏巴掌大的收音機，大約過了5分鐘後，維斯特才組織好了自己的語言，順便理清了自己的想法。

他看向臉上沒有露出太多情緒的利維，“我們曾經見過？”他說出口後，又覺得這種描述不太準確，於是換了個說法，“我聽過你的聲音。”

利維依舊沈默，他像是變成了什麽雕塑一般，直到維斯特變得不耐煩之前，他才說，“是的。”

“就像你看到的回憶。”

他的手指向維斯特跑出來的那扇門，“那都是真實的回憶。”

維斯特已經猜想到了這些現實，“我確實拿到了那臺收音機，也看過那個繪本。”他很快就明白了繪本的來源，“繪本也是互助會裏拿到的？”他雖然疑問，但卻很肯定自己的猜測。

按照規定來說，在收音機被禁止生產之後，這個名詞也成為了禁忌，繪本裏當然也不會允許提及這個東西，更別提做出這樣的模型。

誰都知道收音機真正的危險，並不只是來源於它本身，只要連通到了那個媒介，即便你關閉收音機，它依舊會發出那個聲音。

“收音機裏的聲音是什麽？”

“很多。”利維說。

“你可以把它理解為那個城市裏的聲音。”

並不只是單一的某個人的聲音，而是來自於他在祭司記憶裏看過的夢境中的城市，那兒的語言就是那樣晦澀的仿佛從喉嚨裏發出的鳴唱。

沒人能夠聽懂那些語言……但偶爾的時候也有意外。

維斯特看向那臺收音機，伴隨著利維的敘述，他的腦袋裏終於出現了當時的記憶。

他小時候一直是個沈默的孩子，大部分的時候不會說話，因為很擔心他，所以他的母親帶著他前往了互助會，在那裏，他們第一次接觸到了“庫娜塔”這個信仰。

聚集在那兒的都是母親，她們遇到了各種煩惱，任何的都可以在那裏被接納。

他並不是第一個被母親帶到那裏的孩子，然而當真正去觀察這段記憶，維斯特卻只能沈默。

“我並不是不愛說話。”維斯特說。

“我只是經常聽到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聲音。”

更小一些的時候，維斯特還是習慣於說話的，只不過當時他總是會模仿自己聽到的任何聲音，就和最開始你學習語言一樣。

模仿，覆述。

但是他聽見的卻並非只有那些人類發出的，還有更多來源於夢境和未知的領域，當他覆述這些聲音的時候，他總是會收到擔心或者恐懼的目光，所以漸漸的，他選擇停止交談。

直到他被母親帶去了互助會……他低頭看著此時還掛在自己脖頸上的項鏈，他伸手摘下來，“那會兒我才學會，哪些聲音是可以去對話的。”

在那裏，他拼出了那臺收音機。

然後聽到了收音機裏傳出的聲音……那個聲音年紀不大，幾乎與他一樣大，這讓他覺得非常新奇，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到和自己同齡人的聲音。

他能夠聽懂伴隨著收音機的電流聲出現的陌生語言，發音晦澀，仿佛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嘶吼。

那個聲音說他來自於一個神秘的城市，它存在於夢境，是無法看到邊際的寬廣，它沒有邊界，也沒有確切的地理位置，在這裏可以獲得永生。

“那你獲得永生了嗎？”維斯特問。

“……大概。”那個聲音發出一連串的聲音，“我不太確定，因為我還沒有真的誕生。”

維斯特不太明白這個聲音的意思。

但他們還是互換了名字——

“維斯特。”維斯特重覆了一下自己名字的發音。

對面重覆了幾遍，依舊無法用自己的喉嚨覆述出相似的讀音。?

維斯特並不太在意，他最開始明白哪種聲音是可以對話的時候，也花費了很長時間——他聽到了一些動靜，立即趴到窗戶上，然後低頭看見了抱著足球的萊爾——他的哥哥快回來了。

“明天見。”他思考了下對收音機裏的聲音說。

“你叫什麽名字？”

收音機裏又發出了一連串的晦澀讀音，維斯特實在無法覆述，他只能在對方那一連串的發音中，找到了和自己記憶裏最接近的詞組——

“利維。”

他說。

“利維，我們明天再見面。”

大約過了幾周之後，維斯特終於讓收音機裏的聲音，能夠順利覆述出他的名字——

“維斯特、維斯特、維斯特。”

收音機裏的聲音有些生澀的覆述。

維斯特點頭，但過了一會兒又發現對方看不見，他趴在收音機面前聽了一會兒，然後和對方說：“是我，維斯特。”

如果不是記憶裏的畫面如此清晰，維斯特也不敢相信他居然和一個收音機裏的陌生聲音，進行了如此長時間的對話。

當然這件事並不是每天發生，只是在維斯特感到寂寞的時候，他總是會打開收音機，尋找裏面的那個聲音。

他們聊過很多東西，當然都是一些沒有重點的對話，對面那個聲音的年紀也不大，看上去才出現意識沒多久——他們並不能完全理解對方說的東西，所以很多時候都是無意義的聊天。

當然一切的對話都在維斯特7歲那年停止了，在那個下雨天，有人闖進了他們的家裏，找到了他和萊爾藏身的衣櫃……對方不僅殺死了萊爾，也毀壞了那臺收音機。

維斯特把手中的吊墜扔到了地上——

“我和萊爾是雙胞胎。”

就像公司也總是會提前處理一些狀況外的東西一樣，總有人能夠預料到未來的事情，然後在此之前先做出改變。

——但是命運最可笑的地方，就是往往你做出的這些努力，反而最後促進了那件事的發生。

如果不是萊爾的突然去世，也許維斯特一輩子都只是個能夠聽到未知聲音的男孩，即便有點不普通，但卻一點也不特殊，他不會進入公司，更不會接觸到後面的任務。

“他們預見到了什麽？”

“多年後你會降臨到這個世界上？”

“我是誘因之一？”

他當然記得他和收音機裏約定的，長大之後就能見面的話——當然這是利維的單方面發言，維斯特沒來得及回答，就發現有人走進了他的房間，所以關閉了收音機。

“所以他們才會想要殺了我。”

維斯特說。

也直到這一刻，維斯特才明白了，為什麽在片場的夢境裏，利維不斷重覆的，他只是想要見到他，以及他沒有真的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他還沒有在這個世界誕生，沒有真正的降臨。

意識到這點之後，維斯特只是想要大笑——這太荒謬了，他想。

他想要扯動嘴角，卻發現他臉上的肌肉已經徹底僵硬，他猜自己現在的表情應該很難看。

“這是個錯誤。”

他看向利維，低頭看了一眼那條項鏈，然後一腳踢開了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