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斯特知道, 這些都是幻覺。

他站在那裏，看著眼前的羊頭怪物，對方的身上穿著與薩沙一樣的衣服, 只是腦袋變成了一個白色的山羊腦袋。

綠色的橫瞳，以及彎曲的長角，讓他更像是傳說中的惡魔。

“你還記得我嗎？你的第一個朋友。”山羊用陌生的聲音這麽說。

維斯特的記憶裏，自己並沒有養過山羊, “我沒有養過山羊。”他說，7歲之前的那些記憶, 他很難全部回憶，但他知道自己肯定沒有擁有過一只山羊作為寵物。

“你還記得那個故事嗎？”

山羊說。

“你最好的朋友，一只白色的山羊。”

伴隨著山羊的話, 維斯特的腦袋裏出現了一個畫面——畫面很清晰，像是眼前的怪物灌入到他腦袋裏的。

年幼時的維斯特一個人坐在房間內，他一直是個沈默的孩子, 和他的兄弟完全不同。

他更喜歡待在房間裏，去閱讀一些童話故事。

維斯特腦海裏的自己, 很快不滿足於閱讀故事，而是自己編造了一個故事——故事的主角是曾經在貼畫上出現過的白色山羊。

他甚至與萊爾說起了自己想到的這個故事，並且等待著自己兄弟的反饋。

萊爾只是抱著足球，有些奇怪地看著他，“這是你突然想到的故事。”

萊爾的問題讓他沈默, 他思索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對萊爾說：“是我腦袋裏突然出現的故事。”

這個記憶裏完全沒有出現過故事的內容, 維斯特能夠看見的, 只有自己張開嘴與萊爾說話的場景, 那個時候萊爾還活著，所以是他7歲之前的事情。

但是他卻對此完全沒有印象。

他覺得荒謬，但腦袋裏的畫面如此清晰，他從來沒有去審視過自己的記憶，沒有去查看過記憶回廊裏屬於自己的部分——這些他自己想不起來的東西，出現在記憶回廊裏，也只是上鎖的房間。

“我是你的第一個朋友。”

山羊繼續開口。

維斯特卻覺得他在敘述什麽天大的謊言，他搖搖頭，“這不合理。”他自言自語，這個記憶裏的自己多大？6歲？又或者5歲，他不覺得自己能夠編造出什麽驚世駭俗的故事，如果他真的這麽做了，不應該沒有一丁點兒的印象。

但山羊卻不這麽覺得，他反駁了維斯特。

“你只是忘記了。”

山羊親切地說，他靠近了維斯特，他站在臺階的下方，只比維斯特矮上一點。

他伸出手指——戴著黑色手套的，應該是屬於薩沙的那雙手。

這讓他下意識的躲避——

“維斯特……？”

他聽見了薩沙的聲音。

維斯特擡頭，發現薩沙有些擔心地轉過頭看著他，沒有山羊腦袋，一切都很正常。

他搖搖頭，然後詢問薩沙，“我剛剛做了什麽？”

“……沒有。”薩沙有些遲疑，他看向維斯特，表情裏帶著關心，“你只是突然說，山羊山羊……”他說話的聲音不高，但在如此寂靜的場所，連接重覆的單詞也出現了回聲，這讓他的聲音逐漸失真，快要與維斯特幻覺中看見的山羊重合。

所幸，現在的薩沙沒有變成怪物的趨勢。

維斯特沈默，他剛剛在幻覺裏看見了山羊，他總覺得不是是什麽好兆頭，從夢中的育兒所開始，他感覺自己的精神狀態已經在崩潰的邊緣。

他很擔心下一次，自己是否能夠從這樣的幻覺中清醒。

薩沙站在那裏，“我們休息一會兒？”他提議到。

維斯特活動了下自己的腿腳，事實上他完全不累，但是他明白這是薩沙在擔心他的精神狀況，於是他點頭，兩個人就原地坐在了臺階上。

他們沒辦法並排坐著，所以一上一下，稍微間隔了一些距離。

身後散發著光亮的那扇門已經徹底消失不見，只剩下薩沙胸前的那盞照明燈，他把它拆下來，放到了兩人中間的臺階上。

維斯特掏出手機，他看了眼，發現時間居然才過去了半小時。

“只是過去了半小時？”

他總覺得自己在這個黑暗的狹窄空間裏，已經待了超過2小時，並且按照這樣的速度走下去，他總覺得這個地下的深度完全無法想象。

——孤兒院的地下會有如此深的密道……？

他順著薩沙的身體空隙，看向遠處，但依舊只能看到離他最近的臺階，還有更深處的黑暗。

更讓人感到不安的是，如果這裏的臺階沒有盡頭呢？又或者他們回去的路已經變成了一堵墻，他們被徹底關在了沒有盡頭的臺階上。

“你第一次進入育兒所的時候，也經過了這個長長的臺階？”

“是。”薩沙說，“但是我被蒙住了眼睛。”

“我是在離開之後，才知道我是從這裏進入的。”

“離開之後。”

“獲得能力之後。”薩沙說，他不介意提起自己的過往，以及獲得能力之後，被送走當“天使”的往事。

“我被從這個通道裏帶走。”

“然後來到了外面。”

維斯特嘖了聲，“我以為出去會有別的路。”

薩沙聞言笑了起來，“當然沒有。”

“這確實是很長很長的樓梯。”他對維斯特說，“所以育兒所的人，並不會去外面。”

“育兒所並不是一個現實中存在的地方。”他思索著對維斯特解釋，“我很難去形容，但如果你現在用儀器去測量，會知道這個通道其實很短，只有地下一層的高度，不會半個小時還沒有看到平地。

當然，維斯特想，如果育兒所那麽容易發現，他想公司應該不會讓他和薩沙兩個人前往——聽上去像某種電影裏的炮灰角色。

他還記得檔案室裏，薩沙的那張照片，照片裏倒是清晰出現了那個灰色的建築物。

他猜測這份資料也許來自於普拉伊德孤兒院的院長室，他從不懷疑公司的能力，只要他們願意。

“如果有別人，我是說那些不被允許的人進入，會發生什麽？”維斯特問。

“如果是懷有惡意的人。”薩沙摩挲著自己的手套，“他會發現一個走不到盡頭的樓梯，以及無法回去的入口。”

“但是這很少見，一般人只是會發現這個樓梯，走下去之後就是空蕩蕩的地下室。”

維斯特不太相信這種說法，他甚至覺得這道樓梯像是看不見的巨大怪物的食道，最後通往的是吞噬一切的胃部。

只是這個話題顯然不該此時提起，於是他活動了下的肩膀，然後站起來，“繼續，薩沙。”

“我覺得我們快到了。”

……

維斯特拿著手機，看著屏幕上的時間，當時間來到下午3點的時候，走在前面的薩沙突然說——

“到了。”

維斯特擡頭，發現臺階果然已經不見了蹤影。

薩沙快步往前，穿過一條通道，緊接著推開了眼前的那扇門——

緊接著，一望無際的荒野出現在了兩人的眼前。

這顯然是一副不可思議的景象，紅褐色的天空，灰色的土地，呼嘯著的狂風，即便只是站在門口，維斯特也能感覺到空氣中幹燥的氣息。

他站在那裏，看著灰色的沙土順著狂風慢慢刮入了通道之內，而薩沙已經毫不猶豫踩到了灰色的土地上。

他回頭，對維斯特伸出手，“快點。”

維斯特下意識遞出了手，握住了薩沙的黑色手套。

他們一起踏入了這片荒野之中，然後身後的大門在兩人的視線中慢慢關閉。

這會兒，他們是徹底來到了這片屬於育兒所的世界。

“我記得那個方向。”薩沙從背包裏掏出了護目鏡，戴在了腦袋上，維斯特瞇著眼睛，這裏的風太大，卷起的塵土讓他有些呼吸困難。

他用圍巾蒙住口鼻，然後也掏出了自己的護目鏡。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才轉動腦袋看向四周，這裏是真正的荒野，什麽都沒有，他能看到的只有灰色的土地，頭頂的天空中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但視野一片光亮，不知道光線來自於哪兒。

“祂還在這裏嗎？”維斯特的聲音因為隔著圍巾，所以有些含糊。

“不知道，也許陷入了沈睡。”薩沙擡頭，“我12歲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到這裏。”

……

也許是因為庫娜塔真的陷入了沈睡，這片土地雖然荒蕪，但他們卻真的沒有遇到任何危險。

很快隨著薩沙的辨認，他們就看到了這片荒野中的唯一建築物，維斯特也看到了熟悉的公園，還有那個秋千。

他走過去。

秋千上早已經布滿了塵土，他拉著早已經老化的設施，搖晃了幾下。

金屬發出刺耳的嘎吱聲，令人一陣牙酸。

秋千上的灰塵也隨著他的動作掉落了一地，薩沙站在他的身邊，兩人此時臉上都戴著護目鏡，遮蓋住了大半個臉，所以他們無法觀察到彼此確切的表情。

“你小時候來這兒玩過嗎？”

維斯特問。

“偶爾幾次。”

“只有表現比較好的孩子才有外出的機會。”

“你是表現不太好的？”他有些不敢相信，不過他接觸到的薩沙記憶也只有短短的兩個瞬間。

“我不太聽話。”薩沙說。

維斯特看著眼前的秋千，他沒有試圖踏上去，他又搖晃了幾下，然後看著離他們不算太遠的灰色大樓。

這個大樓遠比他夢中看見的還要破敗，原先完好的窗戶已經完全破損，看上去就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灰色建築物。

他知道公司交給他的真正任務，判斷庫娜塔是否已經蘇醒。

身旁的薩沙絲毫沒有意識到危險來臨。

維斯特擡頭看了眼灰褐色的天空，“希望我們能在這周結束之前，回到公司。”

“我還有幾天假期沒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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