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似被看不見的東西汙染了之後, 維斯特就被嚴密看管了起來。

祭司必須在確定對方的危險是可控的情況下，才會與他見面——這代表著維斯特必須繼續等待著見面的日子。

在此之前，他一直都是被懷疑的對象。

也許是因為一切發生在禁閉室內, 很快養傷中的維斯特被轉移到了更加隱蔽的地方——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知道原來公司內還有這樣的一塊地方。

——在地下10樓的區域（維斯特第一次知道還有10樓），他被要求生活在了一個純白的房間內。

這地方的布局倒是和祭司所在的房間極為相似，看上去冷冰冰的, 帶著些許無生命的純白，看久了維斯特總覺得自己會在徹底瘋狂之前, 先患上雪盲癥。

與禁閉室的狹窄空間不同，這個地下十樓倒是出乎意料的寬廣——至少比維斯特家中的全部面積還要大上一些。

一定要去說明有什麽不方便的話，那大概就是開放式的空間, 以及無數不在的監控，就算是浴室和廁所裏，監控也一直在嚴密監視著住在這裏的人群。

意識到自己確實不能出去之後, 維斯特幹脆躺在了臥室的白色床鋪上，他肚子上的傷口已經被徹底治療了, 目前只留下了一道肉色的疤痕——他低頭看了會兒，準備伸手觸碰下，下一秒又停止了自己的舉動——他擔心監視他的人，會對他的心理狀況，做出不必要的揣測。

總而言之就是這樣, 他暫時被當做瘋子和危險品被關了起來。

他躺在那兒，側面就是純白色的墻壁——然而當他伸手摸過去的時候，卻感覺到了墻壁上不是一片光滑。

相反, 墻壁上有些凹凸不平的痕跡, 伴隨著劃痕, 以及用指甲用力摳出的痕跡。

不知道出於什麽目的，公司內並沒有粉刷這個墻壁，維斯特摸上去的時候，指腹能感覺到一些模糊不清的符號標志。

——

那種符號的紋路特別，順著那些痕跡摸過去，維斯特覺得那也許是某種遠古的文字。

“萊爾，我們真被當成了瘋子。”他對著自己的兄弟自言自語，當然知道自己現在無法打開記憶回廊。

他還記得上次被當成瘋子，是記憶回廊出現的那一刻，他在裏面見到了自己早已死去的兄弟，他們在那裏共享記憶和秘密。

理智上，維斯特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做的，就是老實待在這個房間內，不去思考那些東西，然後等著祭司和自己見面，排除公司對自己的懷疑。

但情感上，維斯特很難去接受這種不可控的狀態——這比讓他死了還難受——這不是形容詞，是事實，他無法接受這種被擺布的感覺，與其選擇模糊地活著，那他寧願選擇知道真相後死去。

抱著這種想法，維斯特在換了個姿勢，讓自己睡的更舒服一些，他閉上雙眼，試圖讓那摸不著的縹緲夢境再次出現。

這次他想要找到育兒所裏真正的秘密，還有和庫娜塔這個名字有關的一切。

……

荒原、秋千、灰色的大樓、那家孤兒院。

維斯特不出意外地發現，自己再次出現了在了那家廢棄的公園內。他坐在秋千上，看著變成孩子的自己，遠處的育兒所好像巨大的怪獸一般，吞噬著出現在這裏的孩子們。

他坐在那裏，搖晃著自己的身體，最後幹脆站在了秋千上。

他抓著秋千的繩索，往後跑了幾步，接著用力踏上了秋千的座椅上，讓慣性把自己甩得高高的，直到這麽玩了幾次之後，他才幹脆跳到了秋千前的沙地上。

他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和之前那兩次一樣，順著那棟建築物走去。

再次進入到灰色的建築物裏，維斯特這次沒看見其他孩子，和第一次進入這裏時一樣，他只能看見空無一人的大廳。

當他準備去探索這片空間的時候，他看見了蹲在角落裏的男人——

“……利維？”

他不確定地喊著對方的名字，不明白自己的鄰居為什麽會在這個下午出現在這片荒原中。

對方聽到他的聲音，有些遲疑地擡頭，出現的是一張他熟悉的臉孔——正是他今天早上才見過的鄰居。

利維這次並沒有變成兒童的模樣，他看上去和他在外面的時候，沒有任何區別，甚至身上還系著一個圍裙。

意識到維斯特出現在這裏之後，他有些詫異地站起來，快步走到了維斯特的身邊——

“你怎麽會在這兒。”

“這也是我想問的。”維斯特想要扯出一個笑容，卻發現自己做不到，於是他擡頭看著成年人版本的利維，“你現在似乎應該在店裏。”

“是。”利維點頭，好像被訓斥的大狗一樣，“只是我今天下午狀態很糟糕。”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一直在發呆，並且做錯了很多事。”

“她說讓我在休息室裏待一會兒，整理好了再來。”他不自在地摸了下自己身上的圍裙，“我是說我的老板。”

“我知道。”維斯特表示。

維斯特這種有些冷漠的態度，讓利維不知所措起來，他下意識摸了下自己的圍裙，又擦了幾下手，然後才問，“你也是休息的時候被拉入了這片空間嗎？”

“差不多。”維斯特說。

他知道自己的鄰居有些問題，但無論是對方的反應，還是遇到突發事件的狀態，都顯示他似乎只是個普通人。

他仔細看了眼已經開始不安地利維一眼，最後還是選擇放緩了語氣。

“跟我來。”

“去哪兒？”利維立即問，又歡快地搖起了尾巴。

“二樓？”維斯特說，他還記得對方提到的，充滿了嬰兒床的二樓，雖然地下室他也很感興趣，但他還記得進入那裏之前，需要一些程序。

“我們去看看那些小羊羔。”

……

進入二樓的粉色樓梯，和維斯特記憶中一樣，顯眼的粉紅色樓梯，上面還有樹脂做成的巧克力和糖果裝飾。

如果不是在如此陰森的大樓內部，興許是許多孩子喜歡的類型，但此時它出現在了這裏，反而讓一切都增添了些許的詭秘色彩。

維斯特示意比自己高上許多的利維站在自己身後，卻遭到了利維的強烈反對——

“你現在是個孩子。”他比劃了一下維斯特的身高。

“但現實裏，我是個和你差不多高的成年男人。”維斯特表示。

利維還是堅決搖頭，他說自己必須走在前面。

維斯特擡頭看了他一眼，最後才攤開手，“好吧，按你說的做。”

利維聞言笑了下，他示意維斯特躲在自己身後，然後身上系著那件白色的圍裙，邁著小心翼翼的步伐，開始往二樓前進。

“其實我剛剛醒來的時候還很奇怪。”利維小聲說，“我以為這裏只能是孩子們進入。”

“畢竟從一開始進來的時候，我就是孩子的樣子。”

維斯特聽到這句話，腦袋裏莫名閃過一些念頭……他想要抓住利維的衣服，卻發現利維走路的速度很快。

“利維！”

他喊著利維的名字。

利維回頭，站在樓梯上，疑惑地看著維斯特——

“怎麽了，維斯特。”

維斯特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兒觀察著對方，對方確實和他記憶中的長相一模一樣，害羞的神情，綠色的雙眼，每次看到他的時候，都像一條大狗一般。

現在對方站在樓梯上，上半身已經掩蓋在了陰影處，從孩童的身高看過去，對方現在仿佛巨人，他很難擡頭看清對方的表情。

“也許我們不應該現在上樓。”維斯特對利維說。

“為什麽不上去。”利維好奇地問。

“不知道，我覺得很不安。”維斯特說。

利維站在臺階上，他好像在思考，偌大的空間內，此時只有他們兩人，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就是呼吸聲。

維斯特想，從剛剛到現在，他根本就沒有聽到利維的呼吸聲，尤其是當對方靠近的時候，呼吸聲依舊聽不見。

但他知道利維緊張的時候，呼吸也會變得急促起來，還記得他們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的時候，身後的利維，呼吸聲大得好像破舊的風箱。

“但是你不好奇嗎？維斯特。”利維繼續說，“我記得你一直想看看二樓的嬰兒床。”

利維繼續說。

“我只是想知道這個孤兒院的真相。”

利維沒有說話，他只是擡頭看了下二樓的位置，“二樓的房間裏，有數不清的嬰兒床，那些嬰兒床上，有被擰斷的小羊玩偶。”

他示意維斯特跟著自己繼續往上走。

維斯特看了好一會兒利維，才跟著對方，繼續踩著粉紅色的樓梯，前往二樓的房間——空氣裏那股憋悶的黴味越來越重，他好像進入了一個腐朽了許多年的房間，裏面不僅有屍體，還有一些腐爛的木頭和食物，在十多年的時間內，這個房間從沒有打開過。

看著利維的腳步即將踏上最後一層樓梯，維斯特突然在利維身後說——

“你一般都不喊我維斯特。”

“你總是喊我布蘭奇或者布蘭奇先生。”

走在前面的利維，這次沒有維斯特的呼喚，也依舊停下了腳步，他穿著維斯特今天早上才看見過的那件衣服，腰上系著圍裙，仿佛真的是工作的間隙，不小心進入了夢鄉。

他低頭看著站在那兒的維斯特，表情有些奇妙。

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第一次認識到了自己的內心一般，他露出了一個古怪的笑容，他又回頭看了眼二樓，然後伸腳踏上了最後的那一層——

“也許這是我的內心。”

“維斯特。”

“我的內心對我說，我想這麽稱呼你。”

他話音剛落，另一只腳也踏上二樓的那一刻——看不見的力量把他整個人揉成了一團肉球，他好像被液壓機壓碎了一般，血液和其他組織瞬間飛濺到了維斯特的身上。

伴隨著令人牙疼的嘎吱聲，他在維斯特的面前變成了一灘血肉。

維斯特抹掉了臉上的血液，他邁著步伐，很快也踏上了二樓。

——但是意外沒有發生，他依舊好好地站在那裏，沒有神秘的力量把他壓垮。

他低頭看著地上也許是利維的一部分。

“……我們夢境外的世界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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