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嬰(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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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亦柏才意識到手中的劍,他猛地松開,劍“哐當”一聲跌落在地。

他慌張道:“我、我不知道……”

葉思瀧低低地吐出幾口血沫,“回頭,再跟你算賬。”接著便不再理他。

瞿亦柏抿抿嘴,抱著箱子,沈默地走遠幾步,背影有幾分委屈。

葉思瀧:“……”是我太兇了嘛?

兇靈被捆得個五花大綁地躺在地上,此時的他早已沒有了剛剛的攝人氣勢,他眼睜睜地看著瞿亦柏打開箱子,裏面是一些女子的飾品。

“……你不會有女裝癖好吧!”Tammy捂著嘴說到。

兇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葉思瀧掀起他的床簾,床尾處,掛著一張女子畫像,女子頭戴水鉆頭面,兩條細細的柳葉眉下是一雙上挑的眼睛,眼角處兜出一模亮紅,她的嘴唇飽滿,像兩片向下的彎月,微微笑著。

畫軸的左下角處寫著:思。

葉思瀧伸出手,把卷軸取下。

“別碰。”兇靈低聲說了句。

“他是誰?”葉思瀧蹲在兇靈面前。

Jack從外面走進來,“鬼差將軍快到了,到時候他們會善後的,我們先休息一下吧。”

兇靈聽到後,閉了閉眼,呼出一口氣,他像是老了十歲的樣子,“是我師妹。”

葉思瀧沒說話,瞿亦柏看著他也不敢出聲。

過了一會兒,洞口傳來聲響,應該是鬼差將軍到了。

兇靈似乎有點急了,開口道:“能把卷軸給我嗎?”

Tony大叫道:“不要理他,誰知道他打得什麽主意!”

“那你幫我燒了吧。”兇靈又說,他看著葉思瀧的眼睛,“我……只想讓她陪著我而已。”

葉思瀧沈思了一會兒,燃起火焰,對準了卷軸。

師妹的畫像化成了灰燼,傳來一股淡淡的脂粉味,兇靈微微一怔,他仿佛感覺到,師妹回來了。

“自幼兒在鄉間無人仰望,為學戲直鬧得名譽溢洋——”

“實不料——那賊人前來尋我。”

……

“師妹,今天你唱得真好。”李安嘴笨,說不出好聽的話,只呆呆看著陳思思那張脂粉敷得妥當均勻的臉。

陳思思伸出那一把春蔥似的雪白手指,翹著尾尖點了點李安的手臂,“師兄,你可別打趣我了,你演的武生那才叫精彩。”

李安默默後腦勺,“嘻嘻。”

“你們倆在幹嘛呢?”班主嚴肅的聲音響起,“有空在這閑聊,還不快去排《是安》?”

陳思思低下了頭,欠了欠身,“是。”

李安想跟上,班主叫住了他,“你留下。”

“是的。”

班主四十有一,臉頰的法令紋特深,他每次開口,李安都會被他的皺紋吸走了目光。

“李安,我們梨園的傳統規矩,武生和花旦是不得茍且的。花旦的愛慕者眾多,其中不乏權貴顯赫,如果你不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甚至殺身之禍,別怪我沒提醒你。”

“是。”李安低頭恭敬地回答,“我先去練習了。”

“嗯,去吧。”

《是安》是福祿壽今年的重頭戲,他們的戲班子,唱遍大江南北,風頭一時無兩,他們功底紮實,扮相端莊,人人都說,福祿壽的武生英俊瀟灑,花旦沈魚落雁。

於是,便有了《是安》這出戲,武生和花旦的戲份很重,他們演得是一雙愛而不得,最後悲慘分離的戀人,他們日夜辛勤排練,每次排練時,班主都在一旁盯著,生怕他們生出不該有的念頭。

其實不怪班主謹慎,李安和陳思思都是鄉下的孩子,被人販子一起賣到了城中的戲班裏來,認識的時候不過五六歲,說青梅竹馬也不為過。

“青春欉、誰人愛,變成落葉相思栽——”

今夜廣州的這出《是安》可真叫人嘆為觀止,飾演武生的李安動作幹凈利落,一個跟鬥一個轉身無比颯爽;飾演花旦的陳思思的哭腔更為一絕,那如黃鶯一般的聲音,道出了憂愁,道出了離殤,聽得人心都攪在了一起。

那年春夜,人人都說,福祿壽的《是安》真的格外驚艷絕倫。

李安下臺後,快速用皂角溫水把臉清洗幹凈,趁著班主不在意,一溜煙地跑了出去,他記得師妹愛吃街尾那家的熱白薯,每來一次廣州,師妹總是要吃的。

可今夜時間很趕,他們馬上就要啟程了,他只能在這個空當裏偷溜出來。

“你蒜好彩啦,我都尊被收檔啦,姐兩果給你啦,唔收錢!”老伯伯正準備收攤,見李安來了,便把剩下最後的兩個白薯送給了他。

“多謝阿伯。”李安把兩個熱白薯放在口袋裏捂著,狂奔回去戲樓。

他把白薯遞給陳思思身邊的丫鬟,“拿給思思,不要被班主發現了。”

可最後陳思思也沒能吃上那熱乎的白薯,因為在剛剛的演出裏,她被廣州一當地紈絝看上了。

班主高興得不行,紈絝當場就出了大價錢,要把陳思思買回去。

李安知道後,順起一把長柄武器,就要往廳堂裏走,班主好像早有防備,竟派來五六個大漢攔著他。

他和陳思思的最後一面,就在廣州的寶墨園戲樓裏。

李安那段時間簡直生不如死,他吃不下飯、喝不下水,班主每天都逼著把米粥灌進他嘴裏,“思思難道能唱一輩子戲嗎?她現在是年輕,可是老了怎麽辦?”

李安就像條僵屍一樣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三月,每天都擔心師妹過得好不好,有沒有被欺負,陳思思後來遣身邊的丫鬟給李安送上一方黑烏鴉絲綢,徹底讓李安斷了心思。

班主告訴他,思思在那家人裏面過得不錯,嫁過去時還在陶陶居大擺酒席,紈絝子弟對她很是疼愛,如此聽說,師兄雖心中郁結,但也逐漸好了起來,他變得沈默寡言,此生再無娶妻的念頭。

可好景不長,紈絝子弟因參與了當時轟動全城的高官瞿家謀殺案,很快就吃槍子了,紈絝的家裏人想把思思抓去陪葬,可此時思思卻消失不見了。

紈絝的家人以為是福祿壽戲班把她藏起來了,上門尋人幾次無果後,便在深夜裏一把火把福祿壽戲班燒了個幹幹凈凈,這場災禍裏,無人生還。

李安的執念太深,他放不下情同手足的兄弟,更放不下師妹。於是他始終徘徊在人間不肯離去,他想繼續唱戲,想找到師妹,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吃得飽不飽。

茍延殘喘的李安找到了一個老人,用老人教給他的一個法子,如果想讓他們繼續在人間游蕩,只需找到一個願意過繼生命給他們的凡人,再帶上特殊的面具,和他們同臺表演七日便可。

可哪兒有人那麽傻,會平白無奇地把自己的壽命過繼給亡靈呢?

有,那就是為了換命的人,老人教給李安的那一項絕活,能叫人以命換命,有些人活不長了,在師兄的幫助下奪取他人性命,同時凡人作為媒介,把其中二十、三十年的壽命分給戲班子裏的人。

作為唱戲人,他們也要付出代價,只能唱鬼戲。

李安成了班主,他把燒得焦黑的屍體一一覆活,叫他們換上戲服,帶上面具遮住被大火燒毀的面容,繼續登臺唱戲。

除此之外,李安還在頭上帶了一張黑烏鴉絲綢。

他們每年到處唱戲,以此吸引師妹的目光,讓師妹回來。其實戲班子裏的人是百般不願的,無奈李安的力量太大,他們無法反抗。

他們一邊唱著鬼戲,李安一邊找凡人做交易。

約莫過了十年,李安碰上一名趕路人。

“凡事都有緣起緣滅,強求不得,放下吧。”

李安不聽,沒想到那不是一名普通的趕路人,他用李安頭上的絲綢作為載物,把李安收進去整整五十年,戲班子的其他人同時沈睡起來。

而到了前些日子,福祿壽戲班才堪堪覆醒,靠奪取張嫂的那四十年壽命茍延殘喘。

“其實,有人告誡過我。”李安望著瞿亦柏的臉,眼裏有些許激動,更多的是自責、內疚與後悔,他悲戚地道:“可惜,我沒聽。”

鬼差將軍已經趕到,他走在最前,快速瞄了瞿亦柏一眼,而他身後則熙熙攘攘地跟著十來個亡靈,身上俱為飄逸的戲服,臉上都戴著白面具。

瞿亦柏被葉思瀧無視了有點久,他悶悶不樂地走到葉思瀧旁邊,沒話找話:“這是怎麽了?”

葉思瀧甩給他一個“你還裝,明知故問”的眼神,瞿亦柏耳朵頓時充血,一片紅。

“嗯?是你們?”Tammy指著其中幾個正渾身散發著綠光,是說要去賞月的演員。

“正是在下。”其中一名演員道,開口都是一股戲腔味。

“費了一番小心思,把各位引到此處,得罪了。”其中一個身著紅繡衫的亡靈出列,對著他們微微欠身。

一道強悍的、關公一樣的聲音響起:“讓開、讓開!”亡靈紛紛往兩側走,給中間留下一條過道。

竟是一名鬼將軍把貨車開進來了……

“亡靈太多,沒辦法啊。”

“葉老弟,你看這天時地利人和,幫個忙吧。”其中一位將軍道。

瞿亦柏快速反應過來,以為又是什麽搬搬擡擡的事情,“他受傷了,有什麽事我可以幫忙。”

Tony趕緊走到瞿亦柏身邊,“瞿公子,你和我到一邊歇著吧。”

瞿亦柏暗暗不爽,我在你們心目中,就是一個繡花枕頭嗎?!

葉思瀧看了瞿亦柏一眼,對將軍道:“什麽事?”

這時一眾亡靈對著葉思瀧欠身,齊聲道:“麻煩巫相大人為我們超度。”

哦,就這點小事情。

葉思瀧點點頭,一個一個輪流著,為他們虔誠地念上了一段經文。

輪回不斷,生生不息。

JTT三鬼組手上的生死簿開始浮現出一個又一個的名字,紅色的、亮堂堂的,而等他們每接到一個亡靈後,那亡靈的名字又變成黑色的了。

“臥槽,怎麽還有……?”Tammy看著一個紅色的名字又浮現出來,不對啊,這裏十二個人,恰好每人負責四個。

“請問,王思懿是?”名字還拗口的,在場的亡靈沒有一個應他的話,紛紛茫然地看著他。

葉思瀧腦海裏飛快閃過一道清秀的字跡,那是他在狗蛋作業本上看到的。

王思懿——狗蛋!

角落!張嫂和鬼嬰早就沒了身影,葉思瀧一個回頭,那眼神比刀子還鋒利。

“我完蛋了!”JTT心中大喊。

葉思瀧著急地沖向洞口,邊跑邊問:“還有多久,鬼蜮才能破?”

瞿亦柏跟上他的腳步,猶豫了一下便抓著他的胳膊道:“冷靜點,現在著急解決不了問題。”

葉思瀧氣洶洶地插腰立在洞口,腳上不停在一個小圈裏踱來踱去。

約莫過了一刻鐘,“好了,我們上路了。”貨車坐滿了人,唯獨沒有李安,他罪孽太過深厚,陰曹地府都不收他。

所有人都被送了出去,鬼蜮逐漸消散,葉思瀧帶著瞿亦柏趕往狗蛋家。

沒有人知道,身體漸漸枯化的李安此刻躺在地上,嘴裏一字一句地艱難唱著:“青……春欉,誰人……愛,變成,落葉,相,思,栽……”

思思,師兄嘴笨,唱得沒你好聽。

難怪那年人人都說,福祿壽的《是安》真的格外驚艷絕倫——

作者有話要說:

青春欉、誰人愛,變成落葉相思栽出自——白先勇先生的《臺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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