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關燈
白芷居住的城市,位於美國西北部的海岸線上。除去夏季有數月的乾燥外,全年餘下月份均是降水豐沛。可雖說乾燥,但在溫和的海洋氣候下,此地的夏日卻並無難挨的炙烤,這都受益於此處的山水宜人和眾多的參天樹木。也因為如此,在這七月間,甘藍才得以在昨夜悠悠的松聲中,睡得安穩異常。

睜開眼的時候,已是標準的日上三竿之刻,甘藍醒過來,在空間感上有一瞬間的陌生。微微撇頭,便在床側得見一片白皙與修長,輕挽的發髻周圍,有數縷正沐浴在陽光中的金黃。

白芷正背靠床沿坐在地上批改試卷,覺察到甘藍細小的動作後,停下了手中的圈劃。

「醒了?」

她稍稍側身,擡起左臂搭在床上,枕著下巴看向甘藍,甘藍亦撐開視野迷糊的雙眼看著她,兩兩相對,沒有饜足似的。

秒針在表盤上行走的聲音,漸漸淡出感知之外,直到陽臺上一個飛躍的小影出現,才將甘藍的註意力拉了些回來。

白芷沿著甘藍的視線看去,笑著說:

「是它來了,那只蜂鳥。」

緊挨森林的關系,白芷家的窗臺上從不乏「訪客」到來,偶見蹦跳的松鼠一只,從大樹的枝椏上躍過來,小心探索一番;鳥類是常客,會擇艷陽高照之時,翩翩至此一展歌喉。因而,白芷有時會在陽臺上放些面包碎屑或堅果等物,自從發現有蜂鳥到她陽臺上采蜜後,便又添置了幾盆花,自此,窗外每有清風徐徐,屋內總是馨香陣陣。

「你怎麼在這兒批卷子?」

甘藍坐起來,擡手去探白芷熱度未消的臉頰。

「在這兒一邊聽你打呼嚕一邊做事,別說效率還挺高的。」

穿衣服的動作陡然放緩,輪到甘藍臉上羞得「日出江花紅勝火」了。

「我可能是太累了…昨天晚上,沒吵著你吧?」

「還好,不太響。」白芷還想繼續往下編,面上卻沒崩住,自己先笑了,「…逗你的。」

甘藍佯怒著,要伸手去白芷腰間。白芷生性是個極怕癢的人,見狀立刻要躲,可腰上並無□□之感傳來——甘藍只是順勢抱住了她。

「剛醒來就能看見你,真是太好了。」

總有那麽一個人,懷抱起來時,讓你有種理所當然的感覺。柏拉圖在《饗宴》中說,願替所愛之人卸去手腳,以鑄成結晶,其實是通過失去求圓滿。甘藍想,這大概就是為什麼,世上唯有一人,能使你憶起自己曾是不完整的。

「以前有人跟我說: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就像炒股票,一剎那間可以經歷喜怒哀樂;和不喜歡的人硬在一起,就像炒基金,死氣沈沈得三錐子也紮不出一滴血來。」

甘藍這話剛一出口,白芷就輕嗤一聲:

「我曉得是誰跟你說的,懶得點破你。」

自知犯了口忌,甘藍心下只能認栽,麻利地爬起來洗漱去了。

咬著面包從廚房裏出來時,甘藍見白芷正在與人打電話,於是立刻放輕了腳步,欲退到另一個房間去。行將轉身時,她聽見白芷說:

「那我要帶甘藍過去。」

原來今天是白芷的外公韓之江的生日,韓初時打電話來,提醒她下午早些過去慶賀祝壽。白芷先前早就在中國城買了一套筆墨紙硯作為禮物,可甘藍卻毫無準備,因而這突如其來的安排,讓甘藍不知所措。

「以後我打電話,你不用避開。」

白芷說著,人在電腦前坐下,朝甘藍伸出手。甘藍過去牽住,陪在一旁看白芷錄入學生成績。

「那我該給外公買點什麼呢?」

一想到下午要參加的場合,甘藍不由得緊張起來。

白芷的目光固定在屏幕上,只回答說她買的東西就足以代表兩人了。甘藍面上不說什麼,想了想,起身去廚房裏翻找出了面粉、牛奶、雞蛋等物。只不過,就算將這些東西匯集在一起,也只能做出一個蛋糕胚而已。考慮到老年人不宜食用太多奶油,甘藍捏住下巴思考著,繼而欣喜一笑,打了個響指。

聽見廚房裏傳來叮叮當當的響動,白芷情不自禁地微笑,她搬過來已經數月,還是第一次體會到家的感覺。一一回覆了滿頁的郵件後,就已經能聞到烘烤的香味了,白芷迫不及待地從廚房出來,輕手輕腳地自背後貼上甘藍,閉上眼提些門外漢的問題,遠看去,像只抱在樹上熟睡的考拉。

「玫瑰花季到了,這裏有座玫瑰培植園,等會兒去舅舅家之前,我們先到那兒去,好不好?」

這座城市,素來以三樣事物聞名——雨季、玫瑰和大橋。其中,栽種玫瑰的傳統始於百年前,自此,「玫瑰城」的稱號也就不脛而走。

玫瑰園的位置十分隱逸,藏在一片森林之中,進入無需購票,參觀時也無柵欄的阻隔,游客們得以盡情享受碧樹溟蒙、花開爛漫之景。

甘藍還是首次欣賞到如此眾多而絢麗的玫瑰品種,進園後立刻便被幾株紫色玫瑰吸引了,彎下腰細細品鑒著,打算下次用紫芋奶油做這種花型。

不遠處響起一陣掌聲與歡笑聲,甘藍註目看去,見一架搭建而成的弧形花廊下,一對新人正在牧師面前互念誓詞,而她再環顧時,白芷已不在身邊。

「怎麼也不說一聲?」

在人群外圍找到白芷,甘藍前去握住她的手,問道。

白芷是個很感性的人,不過在這場景前待了一會兒,眼眶就紅紅的了。

甘藍知道她想什麼,便陪她靜靜觀看。到新人互換戒指時,甘藍覺察到白芷握她的手比先前更緊了些,她轉過臉去,檀口間被送進淺淺花香。

深知白芷不是個慣於在公共場合卿卿我我的人,方才的親昵舉動,著實讓甘藍有些吃驚。

歡呼間,周圍有人看見她們接吻,於是也側著身子對她們鼓掌微笑。

儀式結束後,甘藍在景區的日本花園內買了一套茶具,兩人便開車往韓初時家去了。

關於白芷的私生活,韓初時雖一再勸自己的父母不要過多幹涉,但也從來只說「白芷的選擇或許和大多數人不同,但她是幸福的」,就再無深入的透露。韓之江老倆口到美國也有了一段時日,經韓初時這麼一說,便猜想白芷是不是找了個胡子拉碴、玩世不恭的街頭藝術家之類人做男朋友。

知道莊良的事情之後,韓之江一直心有餘悸,覺得「知人知面不知心」果然是句沒錯的話。可鑒於他自己也曾「欣賞」和「力薦」過莊良此人,現下卻被打了老臉,於是主動放松家長權,預備安心頤養精神。

韓初時經常在韓之江夫婦面前提到甘藍,計劃在潛移默化中,讓他們先習慣甘藍的存在。可從白芷目前的態度來看,她似乎沒有相應的耐心,無心顧及任何人的接受能力。韓初時因此有些擔心,照此下去,一場家庭糾紛也許難以避免。

對於今天甘藍的即將來訪,韓之江和葉繁都認為是「旅行到此的好友,順便來祝壽」的情況,順理成章地,也就只做了待客的準備。

「甘大廚,在這兒也能見到你,太有緣分了!」

因為那場廚藝競賽的關系,白芷的外婆葉繁歷來對甘藍抱有好感,招待上也十分熱情。

將之前烤好的藍莓巧克力蛋糕放在桌上,甘藍不好意思地說:

「您就別再叫我『大廚』了,直呼名字就好。」

跟韓之江交談數句後,甘藍便見他忽然要起身回房去,她心裏一緊,以為自己哪裏說錯了話,求助地去看白芷。怎料老爺子出來時,手上多了棋盤和棋子,出口的還是那句熟悉的:

「殺一盤兒!」

甘藍霎時松了一口氣,即刻接過棋子開始擺放。白芷看後放心一笑,轉身去幫韓樂天輔導他那狗屁不通的論文了。

一盤棋到末尾,被老爺子雙馬夾攻沒了退路,甘藍無奈認輸。韓之江卻從她的招數裏看出

了門道,稱她長進不小。

「哪裏,是壽星您大度,一再讓我而已。」

甘藍瞟見白芷外婆在廚房裏忙上忙下的,不好再坐在客廳裏下棋,主動提出要去幫忙。

「你是客,哪兒有你下廚的道理!」

韓之江這話一出,甘藍只能笑答說,可也沒有年輕人坐著,老年人忙活的道理。

一頓尋常的生日宴,眾人的話題皆圍繞著韓之江展開,充分滿足了他一家之長的需求。就連中文水平差勁的韓樂天,也背了吉利話來逗他開心,全程氣氛和樂。只是葉繁讓韓樂天給甘藍倒水遞物時,都總會說甘藍是客,來一次不易之類的,白芷聽了心裏很是不自在。

飯後,葉繁和文笛拉著甘藍,一定要她再傳授些廚藝上的竅門,甘藍便在廚房裏就地取材,給她們講解和做示範。

大約半小時後,客廳裏突然傳來韓之江嚴厲的聲音:

「亂來!」

「咋回事嘛,這個死老頭兒。」

葉繁聽聞便解了圍裙,擔心地往客廳去了。

不多時,韓初時面帶愧色地進廚房來,低聲對甘藍說:

「甘藍,你來把白芷先帶回去。」

甘藍猜到了五六分,問:

「是不是…因為我?」

「你是懂事的好孩子,別太往心裏去。老人家過一個整壽不容易,你先讓著他。總之,舅舅和舅媽是站在你們這邊的,你知道就好。」

客廳裏,韓之江坐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雙臂搭在兩側扶手上,活脫脫一副「掌控局勢」的身體語言。葉繁站在他身側,見甘藍來,又稍稍背過去些。

「我們走。」

白芷面色有些慘淡,不由分說地,拉起了甘藍的手。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