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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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是勇子的婚禮。甘藍雖然已經不記得是第幾次做婚禮的宴席了,但這一回她下足了心思準備,決心一定要給老同學撐好場子。

從進貨這一步開始,就是甘藍親自把的關:為了保證新鮮,蔬菜都是由她提前一天在菜農手裏直接購買,海產是在青石橋市場的老熟人店裏取貨,肉類則是袁老板拍著胸脯打保票、據說是「早上才殺的,專門給你割的坐兜兒(後臀)肉!」

至於飯店包場的事宜,自然是甘藍直接「上報」給白芷的。白芷耐著性子,聽甘藍在電話裏說了一大堆關於采買、庫存和支付的情況,手上握著圓珠筆在本子上輕點。

「你要說的,就是這些?」

「嗯?」甘藍不知她所指為何,忙問自己是否還遺漏了什麼。

「你說你的同學要結婚,就只是要跟我匯報這些數據的麼?」

「呃……」依舊不明白又踩上了哪顆雷,甘藍身上的圍裙被自個兒捏成了奇怪的形狀,「是不是打擾你了?我以為你現在在午休,才敢打的電話。」

她剛開口,聽筒那邊就傳出了低低的嘆息聲:

「你現在和我完全不在一個波長上,自己想去吧,我先忙了。」

袁隨手裏提著一個大漁網從廚房後面出來,漁網裏跳動著一條顧客選好的草魚。他一把將魚抓起,猛地一下在地上摔暈了,只見魚鰓的開合由弱變無。

察覺到甘藍掛電話後的困擾神情,他取笑說:

「師姐,看你那委屈小媳婦的嬌羞樣,」說著,他便誇張地模仿起扯圍裙的動作,「和誰打電話呢?」

甘藍白他一眼,實話實說:「嬌羞啥?我給老板報個數兒!」

袁隨坐下來給魚刮鱗,在甘藍正要越過他回廚房時,無心地說了一句:

「師姐,我覺得老板她對你的態度,好像挺特別的。」

甘藍聽者有心,頓在原地,回答說:

「瞎說八道什麼呢,她對我們大家夥兒都一個樣。」

「我就覺得吧,她跟我們都客客氣氣、維持著距離,但是她看你那眼神兒,軟的呀,就好像…」袁隨擡起頭來,瞇眼想詞兒,「就好像一碗,點得最嫩最嫩的醉豆花兒……」

「猴三兒,」甘藍打斷他慘不忍聞的描述,規勸道:「先好好兒地學學什麼叫修辭比喻,再用『好像』這個詞,成不?」

婚禮這天,飯店大廳裏專門搭出了個臺子,裏裏外外都布置了一番,搞得花裏胡哨的;門口還杵著面牌子,貼著的紅紙上寫「某先生和某小姐結婚」,讓甘藍看了心裏不禁一陣暗笑,心想,這倒是和民國時期結婚都愛登報有異曲同工之處。

從十一點開始,就有私家車陸續到達了,不久後,勇子和新娘的婚車車隊也洋洋灑灑開了來。今天來赴宴的人,除去新婚夫婦的家人和親戚外,大部分都是甘藍和勇子的高中同學,因而同學會也順便熱鬧地舉辦起來了。

「班長!」

勇子一身白色的西裝,頭油鋥亮,莽莽撞撞地一頭紮進了廚房。

「你進來幹什麼,看臟了衣服!出去迎賓去!」甘藍用手肘把勇子往外邊頂邊說著。

「不是班長!我得給你打個招呼,之前那個女朋友,我去年年初就吹了,今天跟我結婚的是我們球隊教練的女兒,你等會兒別說錯了話!」

甘藍簡直無言以對,搖頭笑道:「知道啦!真服了你小子!」

甘藍這裏進入尾聲的時候,大廳裏已經鬧騰了起來,臺上的司儀拿著話筒耍盡貧嘴,音響震地嗡嗡直顫。

所有菜品裝盤後,剩下的就是服務員的工作了,甘藍解了圍裙和制服,靠在臺下看老同學們跟勇子逗趣兒。但立刻就有人發現了躲在角落的她,於是不由分說地過來拉了按入席上,問長問短。幾圈下來,甘藍就被男同學們灌了不少。

「班長,你看體育委員兒都結婚了,什麼時候等你的好事兒啊?」

「說實話班長,以前我們男生私底下評班花,你可連任了好幾屆吶!」

「班長今天沒帶人來,是不是說明我們還有機會啊?」

甘藍不去理他們的嬉鬧,只往臺上看新郎新娘被人捉弄著吃蘋果,她有一陣子不喝白酒了,突然這麼一來,眼睛看東西有些重影。

肩上忽然搭了一只手,給甘藍現在燥熱的身體帶來一絲清醒。

她微微一扭頭,那涼涼的手指便順勢在她發燙的耳廓邊緣夾了一下。

「我的位子呢?」

尋著聲源,一桌子人都目不轉睛地往甘藍身後看去,有幾個人甚至忘記了合上正在咀嚼的嘴。

「白……?」

甘藍使勁眨巴著眼睛去看面前的人,卻直接被抓住手拉了起來。

「你喝多了,過來。」白芷把手搭在甘藍腰上,回頭對那桌人說:「失陪一下。」

甘藍在水池邊用涼水拍了幾把臉,腦袋不像之前那麼暈了。白芷給她遞完了包裏的紙巾,便讓甘藍等著,說要去車裏取些濕巾來。

「謝謝,」甘藍勾住她的指頭,有些抱歉地說著,「原來你昨天是這個意思,對不起,我該正式邀請你一起來的。」

白芷伸手揩掉甘藍臉上幾滴水珠,自嘲地說:

「我臉皮厚,人家不請就自來了。」

甘藍很想湊過去親她一下,奈何自己鼻息間酒味熏人,只好放人離開了。

臉上還是燙得很,甘藍覺得此時她身上的血液肯定是咕嘟咕嘟的滾開狀態,拿只雞蛋在臉上滾一圈都能煮熟了。她又彎腰在臉上拍了幾把冷水,睜眼時,看見右側遞過來一張紙。

她接過來,正想說「這麼快」的時候,耳邊聽到的是另一個人的聲音。

「我一直在看你,你為什麼不坐過來?開始避我了?」

甘藍眉頭一緊,沈下眼,緩緩開口說:

「沒有的事,你太多心了。」

「甘藍!」顧梓漣情緒有些失控,「你已經把我徹底拋在腦後了吧!」

甘藍只覺得著實好笑,反問道:

「怎麼?難道要我以淚洗面一輩子,最後豎個牌坊,你才滿意?」

顧梓漣氣結,仍舊只說:「你太狠心了。」

門外過道上,勇子因為喝多了也要去衛生間,路上恰巧聽去了她們的對話。對於甘藍和顧梓漣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心裏一直以來為甘藍鳴不平,現在借著酒勁,更是忍不住了,對著門內低吼道:

「顧梓漣,你給我出來!」

這動靜把兩人都嚇了一跳,走出來一看,勇子正面紅耳赤地扯著自己的衣領,神情恍惚卻又憤憤然。

「你那樣說話,長良心了麼?班長這麼多年是怎麼對你的,你看不到,我可看得到!」

「勇子,別翻那些舊賬了,你給我回去結你的婚去!」

甘藍推了他一把,可勇子的扭脾氣一上來就按不住,他擋開甘藍,幾步沖到顧梓漣面前,額上青筋可現。

「高中的時候,晚自習九點才下,班長說你家住的地方不太平,每天都送你回去了才回反方向自己的家,她到家都快十點了,你倒是理所當然的……班長你別攔著我,」他掙脫掉甘藍過來拉他的手,接著說,「後來你在城郊上大學,嫌地方遠不好買東西,她就一趟趟開車給你送,四年下來,車都跑報廢了一輛,這些你都忘了?現在你還有臉來跟她清算,你有什麼資格?」

「勇子,你喝醉了別來跟我發瘋,我不用你來教訓!」顧梓漣面上也紅了一層,不知是羞是惱是氣。

「你就覺得全天下人都對不起你似的,可你為自己爭過什麼,你早就放棄了你自個兒了,別人拿什麼給你?」勇子一席話打在她七寸上,讓她無話可說。

甘藍提高了音量,讓他們不許再吵下去,畢竟今天是勇子的好日子,她不想因為這種事掃了興。還好這裏僻靜,加之大堂吵鬧,因而沒有人聽見。三個人僵了數分鐘,還是顧梓漣最先離開了。

轉角的時候,顧梓漣看見了倚靠在墻邊的白芷。

她剛剛看見了白芷和甘藍的一些小動作,心裏也猜著了□□分。

本來想直接掠過,可她還是忍不住停下,側面對著白芷,開門見山地問:

「你和甘藍是不是……」

「是。」白芷站直身子,對轉過臉來的顧梓漣報以淺笑,「剛剛沒有偷聽的意思,我在等甘藍。」

聽見她們的說話聲,甘藍也從走廊那頭過來了,看向白芷的神色有些緊張。

白芷遞了瓶礦泉水給她,語氣如常地問:「還難受麼?」

另一旁則是有人移步離開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 你終於完成使命了姐們兒......

☆、暗湧

周六早上,白芷接到了莊良打來的電話,約她見面一談。

電話響的時候,甘藍因為昨天被灌了酒,還在睡覺,白芷便掩好了臥室的門,一個人輕手輕腳地離開了。

約見的地點是市中心一棟大廈樓頂的咖啡廳。

咖啡廳裏很空,他們在窗前一處位置坐下,各自與侍者點了單。

這裏是大樓的第二十七層,站在窗前俯瞰時,如臨深淵,大腦有片刻的暈眩。

難得一見的冬日暖陽,透過樓頂的鋼化玻璃,長驅而入,仿佛要將誰掩藏的心思照射地一覽無遺。

侍者端上了兩人的咖啡,可雙方都沒有伸手去觸碰那杯褐色,任濃郁的香氣飄散開來。

白芷拿出一個絨面的戒指盒,緩緩推到了莊良面前。

「就一定要做那麼絕?」

莊良垂眼看著那盒子,目光中閃過有些避之不及的惱怒,仿佛面前擺放的是他的一項恥辱。

「對不起,從一開始我就不應該讓你抱太高的希望,因為我不是一個值得你等待的對象。我們耽誤了太多時間,用來見證彼此之間的不合適,這一點,我真的很抱歉。」

白芷捏起手邊的小匙放進杯中輕攪,金屬質地的打擾,揉碎了液體面上的雲朵倒影,層層疊疊的細小漣漪,圈動出一小幅抽象畫。

「我不想死纏爛打,我也知道,你從來沒有真喜歡過我,是我綁架了你來做女朋友。所以,我也想通了,希望把一些事情攤開了說。」

莊良說話時,將兩肘移到桌上,肩膀聳起,脖子前伸,有些賣力地支撐起頭——整個人看起來,像只正用翅膀包裹住身體的蝙蝠。

「我很高興你能想得開,有什麼事就說吧。」

莊良緊了緊抱拳的十指,舔舔唇,言辭急切地說:

「白芷,就算是幫幫我,看在是老同學的面子上,看在我照顧過你外公外婆、在你爸去世時陪過你的份上!」

「你到底……出什麼事了?」

白芷見他這副頹廢而失神的倉皇狀態,心裏也跟著一陣發麻。

「我們家,出了點事,說來話長了。總之,你跟我結婚的話,我不要求你盡妻子的義務,只求你給我一個美國的身份,完事了我給你錢,多少都可以!」

「你想花錢買個身份?」白芷驚訝之餘,有些看透般冷笑道,「原來今天才把實話說出來。」

莊良立刻乞憐道:「我知道你認為我是個小人,但我同時也是真心喜歡你的,所以…也不光是為了身份。」

「你就別再侮辱我和你自己了,莊良。」

莊良見她的手已經觸到挎包,急地彈將起來,試圖伸手按住她。白芷看他眼睛裏的紅絲都泛起了,簡直是病急亂投醫的光景,詫異地問:

「你能透露你家裏到底出了什麼事麼?」

「我父親…身體不太好,我想帶他移民,去一個汙染沒這麼重的地方治療和休養。」

莊良埋下頭藏住了臉,聲色慘白如死灰。

「這個理由未免太牽強了,就算是這樣的話,你的家庭也完全有能力旅游簽證過去醫治,甚至是投資移民……」

莊良氣急敗壞地搶道:「可是投資移民需要動用50-100萬美元的資金,這樣的話……」

「這樣的話,跟和我結婚所花銷的費用比起來,就太不劃算了是麼?」

莊良有一瞬間的欲言又止,可仍舊回到了語塞的狀態。白芷言罷就要離開,莊良不敢有太多的動作,因為咖啡廳另一頭的糕點師傅已經將視線投過來數次。

「我們的聯系就到此為止吧,這種僭越法律和道德準則的事情,我不會幫你做,也更不會找人幫你。如果伯父真如你所說,身體有恙的話,那請他保重。」

白芷挪動座椅,起身告辭了。

出來的時候,手機上已經多了一個未接電話。她知道是甘藍打的,因為平時若非緊急情況,甘藍從不會往她手機上接二連三地轟電話,不想讓她有被人催促的感覺。甘藍的脾氣就是這樣,自覺到讓她生憐,即使兩人已經是這樣的關系,也怕會打擾到她。

電話剛撥通,才只「嘟」了一聲,甘藍就接起來了。

「醒了?頭還疼麼?」

「不疼了,你怎麼起來也不叫我?」

「看你還打呼呢,沒舍得叫。」

甘藍清楚地聽見了白芷捉弄她的鼻息聲,想像著她巧笑時的綽約可愛,只不過分開幾刻,就巴不得腳下生風地到達她身邊了。

「你在哪兒?」

「春熙路附近。」

「那你在書城門口等著我,我馬上開車過來接你!」

甘藍一直想做一件事,就是和自己喜歡的人鉆遍成都的大街小巷——給她講每條街道的故事、帶她去一處幽靜的茶坊、聽一路雀鳥的鶯歌、品嘗每一種她所知道的小吃。

這座城市充滿著火辣與熱情的氣息,卻又被每片碧綠的竹林賦予了清幽和閑適的韻味。

單從成都的方言來講,因為缺少鼻音的緣故,這種口音在女子口中嬌嗲十足、媚態無比,一句「好煩哦」可以聽得人骨軟筋酥。

可如若你邀請一個成都女孩子吃飯,特別是吃火鍋或者麻辣燙,那千萬不要被她起初半推半就的表象所蒙蔽。因為食到中途時,你便會覺察出不對勁:例如火鍋越煮越辣,但她反而越戰越勇,先前她極力制止你點的東西,此刻都被她掃蕩得一乾二凈;一開始「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矜持淑女,轉而成了「大口喝酒大塊吃肉」的梁山好漢——她會在你對面舉著啤酒瓶子,朝左右呼喊著:「小妹兒(服務員),打個幹碟子(蘸碟)!」或是「老板兒,數簽簽兒(竹簽),算帳!」

甘藍就是這樣一個典型的成都女孩,有著南方人如水的陰柔,但更多地采集了蜀文化裏特產的爽快和潑辣。

而更重要的則是——她還是一個資深的職業好吃嘴兒。

「先帶你去吃張涼粉兒!」

這便是她接到白芷後說的第一句話。飯點?在成都人眼裏,分分秒秒都是品嘗美食的良辰。

市中心的廣場,在明朝時是蜀王朱椿的王宮。單從周遭的街名,就可以嗅到那時的遺風:譬如有條街叫「紅照壁」,這「照壁」,便是明朝建築裏最常見的一個標志,由於是皇宮,那在當時自然是刷成紅色。只是,「照壁」還有另外一個名字,那便是:

「如果紅照壁這條街上出事的話,那可就真是『禍起蕭墻』了。」

「你到底還知道多少地方志?快點一一道來,我還從來不知道這些街名裏有這麼多故事。」

將車停在一個地下停車場,白芷被甘藍牽著走在街上,津津有味地聽她講關於這座城市的條條典故。

「比如現在我們站的這條『後子門』街,其實早先是明王宮的後門,原名叫『厚載門』,可是後來有人覺得『載』和『宰』同音,不吉利,才給改成現在的名字。你再看附近的幾條街:草市、羊市、鹽市街,就可以大概了解祖先們的生活了。」

甘藍帶著她進了一家名叫「張涼粉」的老店,這老店面積極小,至多只能容三十幾人打擠坐在一起,可老店就是有這樣的底氣,從不愁人少、店面小,只愁東西不夠賣。

店內裝飾也很簡單,特別是點餐和收銀的「櫃臺」,只由一個舊式的小櫃和一臺收銀機組成,後面總站著一位已在店裏工作了數十年的大嬸,略帶催促地問你:「吃點兒啥?」

甘藍給二人分別點了煮涼粉、甜水面和雞汁抄手,那大嬸擡眼打量了她二人一眼,斬釘截鐵地下了定論:「太多了,你們倆吃不完!抄手要一兩就夠了!」

她說罷就打了單子遞給廚房裏的人,這下,甘藍和白芷這兩個顧客反而被做了主。

甘藍聳聳肩,笑著對白芷說:「聽阿姨的吧,這就是老店的風格。」

白芷倒覺得大嬸的建議果然不錯,這樣一餐下來,她是再也吃不下了。反倒是甘藍,不僅幫她吃了大半碗的涼粉,出門後又買了兩串糖油果子,說是要解解辣。

「你怎麼這樣吃也不胖?」白芷拿紙巾去擦她的油嘴,心裏極不平衡地抱怨道,「東西都消化到哪兒去了?」

「我新陳代謝快唄!」

甘藍把竹簽往垃圾桶裏一扔,拍了拍手上落的芝麻。

「托您的福,這幾個月來我已經是放任自流、破罐破摔,估計短期內都不敢再稱體重了。」

甘藍聽了,便在白芷身上細細端詳了一番,認真地說:

「沒覺得啊,反正在手感上,我可以保證你沒胖。」

她說時一副無害的表情,讓白芷都不好瞪她。

「說正經的,你怎麼都不問我剛剛去幹什麼了呢?」

甘藍毫不在意地答道:「因為你想告訴的時候,自然會告訴我啊。」

往西走一段路,兩人到了少城。「少城」即是「小城」之意,為清朝八旗子弟居住的內城。少城旁有條「馬棚街」,連綿東西,為當時滿蒙將士圈養馬匹之地。少城的遺址已不覆存在,所剩不過幾所旗人住宅,皆在如今的旅游景點「寬窄巷子」一旁隱藏。

穿過小小一片竹林,就看到一間隱秘的茶坊,茶坊名為「陋室茗」。

遠遠就聽見鑼鼓聲,甘藍向白芷一笑:「來巧了。」

在竹椅上坐下,便有茶博士過來接待,甘藍要了兩杯「特花」,和白芷一起看臺上的川劇名段「滾燈」。

這是一出醜角的戲,大致講的是一幕賢妻訓夫的故事——戲中的丈夫皮金因為讀書不用功、考不上功名,便被妻子懲罰,使其用頭頂著油燈做完一系列高難度動作。

「來,老主顧,送你們一碟話梅和一碟瓜子。」

上茶的不是剛才的茶博士,而是老板。

「喲,我以為您記不得我這號『老主顧』呢。」甘藍拿起一顆話梅含了,打趣說。

「上幾次是我老婆在,才不敢和年輕女顧客打招呼。」老板倒憨直,答得實誠。

這下甘藍和白芷兩人都沒忍住笑。

「你也別當老板了,去臺上唱皮金的角色吧,肯定是本色出演!」

樂聲漸漸落下,風中卷起竹葉聲,客人漸漸散去,天黑了。

「還有精神麼?」甘藍生怕白芷倦了,探察似的去望她的臉。

「有,都聽你安排。」

琴臺。

甘藍之所以選在夜間來,就是為了這聽不完的琴聲悠悠和聞不盡的酒香綿綿。

天色一暗下來,這條故徑就是由樓閣的金色光影勾勒出的一曲鳳求凰,雜染著紅了的燈籠影像,影影綽綽地,輝映在深黑的石板地上。無水,卻連成一色。

甘藍幾下利落的倒車,將車妥貼地停進一處車位,炫耀道:「車技不錯吧?」

「是啊,某些人可是用了四年來專項訓練的成果。」

甘藍頭皮一麻,小心問道:「你不會是介意我以前那麼點事兒吧?」

「心眼兒沒那麼小。」白芷撇過頭去看窗外亭臺的夜景,撐著頭問:「說吧,帶我來這兒幹什麼?」

「嗯……昨天看見勇子結婚,感觸挺多的,就想著帶你來這兒。我當然沒有上林子虛的才華,也不希望哪一天落到寫長門白頭的慘象,但是,相如和文君兩位前輩的精神還是可以借鑒的。」

白芷看向她的目光微微垂著,調笑說:「你想帶我私奔?」

甘藍被激紅了臉,吞吐道:「奔就不用了,私還是可以的,私…私…」

「私定終身?」白芷似乎很喜歡逗弄甘藍,在她臉上揪了一把,勾唇笑道:

「你這個性子,真是磨死人了,你是聽我說舅舅這次要帶外公外婆一起走,所以怕了,就以為我會一起離開,然後把你扔在這裏哭誦《長門賦》麼?」

她在腦中描繪著甘藍的怨婦形象,笑聲在晚風裏飄揚,像一串風鈴響動。

座位之間的手剎很是礙事,可對於一個吻所要求的距離來說,足矣。

作者有話要說: l嗯,試試....:

☆、驚蟄

白芷的舅舅韓初時是90年代到美國闖蕩的早期留學生之一,雖然他家境算是殷實,但學費和住宿畢竟高昂得可怕,因而他也吃過不少苦,例如給中餐館□□工丶租住舊公寓的地下室等等。可這些在他看來,都是人生的珍貴財富,因為他最終立足下來,有了穩定的事業和家庭。

但東方人重視孝道的精神,卻依舊讓韓初時於心不安,他時常因為一句「父母在,不遠游」而愧疚不已,因而在數年前拿到綠卡的第一時間就給自己的父母及胞姐都申請了移民。可韓之江當時鬧別扭,不願背井離鄉,所以他便只能堅持給姐姐韓夜先辦,因為當時韓夜和白芷孤兒寡母的,他一個做弟弟的實在無法放著不管。

不過這一次,他是無論如何也要把二老接走了。年過八旬的韓之江,雖說精神還算抖擻,但頭發已經雪白,韓初時憋在心裏不敢說,但他的父親是真的蒼老了。此次若再是留下他們離開,他很怕下次再見面的時日已經難以預料,好在韓之江這次也沒再拒絕,大概是自知人老體衰、到了依靠子孫之際的緣故。

而甘藍也就是因為知道了這件事,才有了那日呆頭呆腦的琴臺之行。

好在白芷說,她現在不會離開這裏,因為她離不開。她不知道她是如何有底氣否認自己心眼兒小的,因為如今,分明小到只能裝得下一個人了。

韓初時利用自己假期的後半段先給父母辦理了探親簽證,準備到境內再慢慢處理移民事宜,走之前,他和白芷有過一次長談。他認為甘藍終究顯得有些嫩氣不經事,而白芷作為他過世姐姐的女兒,他會永遠對她放心不下,他讓白芷記住,無論和誰在一起,都不要忘了家裏這個依托。

走之前,韓樂天和甘藍擊了個掌,語氣仍像游戲,但眼神鄭重地說:

「Now she’s all yours. Keep in touch, sis!」

看著他們五人出關入閘時,甘藍在白芷耳邊說:

「我是絕不會讓你一個人從這關口走出去的。」

這天白芷下班的時候,發現甘藍少有地站在公司門口等她,只是身邊多了一個身影。

甘藍手裏牽著一個舉止怪異的男孩,白芷怎麼也沒想到的是,那個男孩竟然是她同父異母的弟弟白飛錦。

白飛錦在甘藍身邊手舞足蹈地往四周看著,一根指頭含在嘴裏,偶爾發現一兩件於他來說新鮮的事物,就興奮地又叫又跳。

自從甘藍聽說胡麗被抓的事後,就和金師傅一起去胡麗的父母家看過幾次白飛錦。這個孩子雖然腦子糊塗,但仍舊隱約地知道家裏出了事——爸爸走了,媽媽也消失了。而當面臨這樣的恐慌時,對他來說,唯一的發洩方法就是哭鬧。

他一鬧,兩邊的老人就都拿他沒辦法,只能把他托管給啟智小學的老師。甘藍覺得這孩子和她有些同病相憐的地方,再有,他畢竟是白芷的弟弟,她做不到袖手旁觀。因此,她決定有空就帶白飛錦出來散散心、打打岔,也盡些自己的心意。

白芷步履明顯放緩,面有難色地看著甘藍:「你這是……?」

甘藍把白飛錦往身邊拉近,指著白芷問他:「看誰來了,你該叫什麼?」

白飛錦的目光是渙散的,掃了白芷一眼,仍舊吃著手沖甘藍笑。甘藍把他的手指拿開,他才撇著嘴叫了聲:「姐姐!」

白芷低下頭不答,片刻後,手卻被甘藍握住,牽著往前走了。

「這樣左手牽著姐姐,右手牽著弟弟,回家做飯去羅!」

甘藍一路上都配合著白飛錦說著些毫無邏輯的話,白芷本來還一言不發,到最後也被逗樂了。

「餵!你看!」白飛錦瞅見地攤上賣的玩具狗,扯著甘藍的胳膊要過去蹲下來看,他這樣一扯,帶來了連鎖反應,把甘藍順帶著白芷都拉了過來。

地攤上擺著幾只做工粗糙、畫風猙獰的絨線玩具,可能內部有些簡單的機械構造,這些玩具可以前後跳動和發聲。白飛錦拿著一只眼睛能發亮的黃色小狗,看樣子是挪不動步了。

白芷躲在甘藍身後,悄聲附在她耳邊說:「嘖嘖,醜死了。」

甘藍不在乎地笑笑,給地攤老板付了錢,好拉著白飛錦繼續走。

「白飛錦,我叫什麼名字?」

白飛錦正聚精會神地和小狗身上的開關較勁,被甘藍這麼一打擾,不滿地大聲答道:

「不曉得!」

甘藍彎下腰來耐心地教:「叫甘藍,記住,甘——藍!」

這下可好,白飛錦似乎學會了一句咒語,把她的名字翻來覆去地在嘴裏念叨:

「甘藍甘藍甘藍甘藍…藍…藍…欄桿欄桿欄桿!」

「這可是你自找的!」

白芷在旁邊笑個不住,甘藍夾在中間,委屈地說:

「你們姐弟倆聯手欺負我啊?」

聽見「姐弟」二字,白芷的笑容便收了回去,只問甘藍道:

「你為什麼接他來?」

「你不是以前對我說,在這世上能多找回一個親人,是件好事麼?我曉得你從骨子裏厭惡胡麗這個人,但你這個弟弟是無辜的,對吧?」

來接白芷前,甘藍托了李全博的關系,帶白飛錦去監獄裏探望了胡麗。一看見自己的兒子,胡麗就撲過來貼在防彈玻璃上,痛哭流涕地請求周圍的獄警讓她摸摸白飛錦,而獄警自然只警告她抓緊時間。

白飛錦也被面前的一幕驚嚇得哭喊起來,甘藍只得在旁邊安慰他,替他舉著話筒,好跟裏面的胡麗說話。

會面結束的時候,胡麗被兩個獄警拉起來,死抓著電話邊哭邊哀求甘藍:

「甘藍,我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求你以後經常帶兒子來看我,我是活是死都會給你贖罪!」

甘藍看著她戴著腳鐐被押走的樣子,對她點點頭。

白芷低頭沈吟不語,半晌,淡淡地問了一句:

「上次找人傷你的,就是胡麗吧?」

她擡頭迎上甘藍在穿幫時慣有的窘迫眼神,佯怒地斥道:

「你有辦法瞞著我,我就有辦法知道!」

廚房裏,甘藍正忙著給麻婆豆腐勾芡和起鍋,白芷手足無措地和白飛錦坐在客廳沙發上。相反地,白飛錦倒是自然很多,抱著剛剛買的小狗兩眼直勾勾地看動漫。

「你……餓了沒有?」白芷受不了這樣的沈默,好長時間才憋了這麼一個問題出來。

白飛錦顯然不具備一心多用的能力,他的註意力此時均被屏幕上跳動的色彩所吸引,因此完全無視了一旁的白芷。

廚房門的推拉聲響起,甘藍撇頭一看,是白芷進來了。見她臉上微紅,有些著惱的樣子,甘藍奇怪地問道:

「怎麼,不是讓你在外面等著麼?」

白芷不作聲,拿過一碟子發好的香菇來撕著。

頃刻後,廚房裏傳來甘藍捧腹大笑的聲音,又夾雜著一些告饒的話:

「我錯了……你看燙著!」

大概是動漫播放完了,白飛錦聽見動靜,跑過來拉開門,眨巴著眼睛看她們。

甘藍往白飛錦手上一瞧,立刻責道:

「看看,跟姐姐一樣,這就是基因,快吃飯了吧,又吃上零食了!」

白飛錦把巧克力餅乾往嘴裏一塞,含糊地蹦出一個字:「餓!」

次日上午,因為季然突然請假回了老家, 而上次幫甘藍頂班的金師傅師侄也沒能抽出空,因此「燒白」便頂了上來幫忙。本來金師傅也覺得他練得差不多了,決定今後也讓他更多地擔任炒菜的職務,只是白案和墩子,可能需要另外招人了。

好在這天中午客人不太多,可能是下雨的原因,攏共也就四桌十幾個客人。

最後一道蹄花上了上去,甘藍他們便坐下來休息了。

「大師兄回去是什麼事來著?」袁隨把袖套扯下來往邊上一扔,坐下來問金師傅。

「說是家裏修房子,回去幫個忙,走得還挺急。」

金師傅倒是不想坐,站起來活動周身四處的關節。

「嗯?看來師兄家裏的情況…好一點了?」甘藍沒有問得太直接,她只隱約記得季然家裏的負擔很重,需要他每個月寄回工資的一大半,才能勉強維持。

金師傅知道她疑惑什麼,因為這也是他犯的疑惑,可這畢竟是讓季然很敏感的一件事,他不想在徒兒們面前敞開了說。

這時廚房的門猛烈地被人掀開,小唐大驚失色地闖進來,嚇得三魂七魄都丟了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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