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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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藍再發短信過去解釋時,白芷自然是不會理她,因而討了個沒趣。

打開電視,一些地方臺已經在播放晚會類節目了,甘藍撐著下巴翻看了一陣,皆是毫無新意。她想起老舍的《茶館》裏,老板王利發老惦記著的「改良」,只覺得這些節目每年的變化就好比茶館裏換了張桌布、添了把藤椅,實在無趣。

臘月二十九也就這樣度過了。

三十這天,甘藍很早就起來幫著金師傅準備,忙活一天,招待了一群面生叫不出名字的七大姑八大姨。不知不覺就到了晚上,小區裏放炮仗的聲音也密了起來。

甘藍最討厭一種沖天的鞭炮,這種炮,被人點燃屁股一放,能沖到六層樓高,然後「啪!」地一聲引爆在玻璃窗外,總讓人提心吊膽,生怕自家窗子會被炸裂。更過分的是,這種炮多「啞炮」,有時它「啾——」地一聲飛到天上,便沒有下文了——這會讓你更加惴惴不安,因為你總盼著那第二聲巨響結束,好得個心安。就像那故事裏的小夥子,第一只靴子重重扔在了地上,卻把另一只輕輕放下了,這樣一來反而把樓下的老爺爺害得一晚上沒睡。

還有就是孩子們愛玩的一種叫做「甩炮」的盒裝鞭炮。每當走在街上時,總有人會趁你不備時在腳邊甩炸幾個炮,營造出誤入了地雷陣的錯覺。

甘藍正在窗前出著神,新一輪的炮聲又突然闖入腦際,這樣的「音響效果」,還真適合寫穿越題材的小說家們——例如「一個炮響,女主角醒來,太監小李子正跪在面前稟報洋人打進了城……」

晃晃腦袋,最近的電視劇,還真是會教人逃避現實啊。

她想起白芷也最不喜歡吵鬧,又擔心她還發著燒,想打電話,可周圍又太嘈雜,因此仍舊只能發短信去問。

白芷回覆過來,說不僅聲音吵,味道也嗆,讓人腦袋發暈。

看了信息,甘藍更是成了熱鍋上的螞蟻,在陽臺上踱來踱去,這時,她看見角落的劍筒裏插著兩枝傲氣的臘梅,馨香沁脾,便有了個主意。

半晌後,金師傅在樓上氣急敗壞地沖著樓下的甘藍吼道:

「個死女娃子,你跑哪兒去!你看看你把我剛買的臘梅糟蹋成了什麽樣子!全成禿子了!」

甘藍來不及求饒,踩下油門,走為上策。

街道順暢地詭秘,甘藍還是第一次在年三十晚上駕車出來,覺得果然只有在大年夜,才能在神州體會一把地廣人稀的感覺。

副駕駛上,放著剛剛被她塞滿了臘梅花骨朵兒的外套,她適才摘花的時候,一直絮絮叨叨地給梅花告饒,希望它的花神不要責怪自己才好。

到目的地後,甘藍小心翼翼地把外套穿起,任拉鏈開著,邁開腿就往單元樓上跑。

白芷正在反覆查看著手機,就接到了甘藍的電話。

「白芷,下來,我在樓道裏!」

「你怎麼…?」

「你快下來吧!」

甘藍的聲音透著歷險時的急切與振奮,像一個孩子在幫她的夥伴偷跑出家門。

白芷直接去玄關套了鞋子就跑出來,下了一層半,才看見甘藍站在夾層的空地上,一跳一跳地搓著手。

甘藍一步過來拉住她的手,再敞開外套擁抱住她,忍不住竊喜地在耳邊問:

「現在還覺不覺得味道嗆人了?」

她能感覺到白芷一瞬間楞在那裏,像凍住似的,然後,手自背後攀上了她的肩。

「是梅花?」

「嗯,這就叫:折梅待佳人,共迎陽春月了吧?」

「傻子。」

「可是當傻子真的很快樂啊。」

樓上響起腳步聲,兩人只好分開了一些。

下樓的是個中年男人,身長,偏瘦,神色和藹。

「這個就是……?」

「對,就是我告訴過你的甘藍。」白芷說著,晃了晃牽起甘藍的手。

男人馬上禮貌地做了自我介紹,說他是白芷的舅舅,甘藍緊張地手不知往哪兒放,十分拘束。

「過兩天,我想,我們好好談一次吧。」

韓初時看見甘藍拘謹的樣子,微笑著拍了拍她的肩。

「爸!Where’s that nerd?」

又一串急促的下樓聲,韓初時的身後出現一個約莫二十歲出頭、毛毛躁躁的小夥子。

「要叫姐姐,沒有禮貌!」韓初時轉過身去拍了拍那小子的額頭。

「Wow!!」韓樂天才不聽這些訓導,越過韓初時就跳下了好幾階樓梯,直接到了白芷甘藍兩人面前。

白芷扶著額頭白了韓樂天一眼,嘆了口氣,對甘藍說:「我表弟,韓樂天。」

甘藍笑著和他問好拜年,他卻不走那一套,一拳打在甘藍肩上,以示友好,又附在白芷耳邊促狹地說:

「I’ve renewed my respect. She’s smokin’ hot!」

(真是刮目相看啊,她看起來好正!)

白芷當即還他一記肘擊:

「Oh really Then I hope you would enjoy the blind date grandma arranged for you.」

(哦,是嗎?那希望你好好享受外婆給你安排的相親。)

韓樂天的臉馬上變了色,轉向韓初時求救:「爸,我不要blind date!」

對於韓樂天這個孫兒,韓之江和葉繁老倆口自然是愛得緊。他因為自小在美國長大,回來的次數極少,沒想到這次搞個突然襲擊,奶奶驚喜之餘,竟然要讓他去見老誰家的孫女小誰。

韓初時一把將他拉到後面去,又對甘藍說:「要上來坐坐麼?」

「啊這個…就不用了,你們一家人團圓。」

「那就不強迫你了,我們就先上去了,過幾天見!」

韓初時道了別,推搡著韓樂天上樓,開門的時候,甘藍聽見韓之江在裏面問怎麼回事。

「那你也先上去吧,我就回去了。」甘藍笑著緊了緊白芷的手,眼中卻有些掩不住的悵然。

白芷摟過她,在耳邊柔聲說:

「我們不用偷偷摸摸的,我也不會再讓你受這種委屈了。」

笑意重新掛上眉眼,甘藍拍拍她圈住自己的手臂,說:「我不委屈。」

劈劈啪啪的爆響在樓下騰起,伴著孩童們的歡呼,甘藍看見一朵朵絢爛在夜幕裏吐艷,耳畔,是一聲聲溫和而堅定的低訴。

煙花肆意而奔放地宣揚著她的熱情,甘藍卻把字字句句都聽得真切。

「我知道…我也是。」

數天後,韓初時讓白芷邀請了甘藍到濱河路的住宅吃飯,說是要補償大年三十那天的禮數不周。

「其實我曉得你那天是懂事,才不上樓去的,好孩子。你也清楚,要老年人懂得『平等』的道理,並且去理解你們的感受,是很困難的。」

甘藍聽著韓初時的話,老實地連連點頭,引得韓樂天看了,在一旁偷笑起來,去扯了白芷的袖子,譏諷說:

「Now she’s got the exactly same nerdy look as you have.」

(她現在的書呆子面孔倒是跟你一模一樣了。)

白芷的舅媽文笛,此時正在廚房裏準備煎魚,下鍋的一瞬間,油星飛濺,她不禁低呼起來。

「阿姨,您別忙活了,我來吧。」

聽見動靜的甘藍麻利地過來接管了掌勺的位置,文笛看著她游刃有餘的樣子,竟對白芷開玩笑說:

「舅媽一定是手藝太差,這麼多年來,苦了你了吧?」

白芷馬上笑著否認,甘藍也測過頭來赧顏說:

「您這樣說的話,我可不敢再做了。」

飯菜都上桌的時候,韓初時和文笛都挺不好意思的,特別是作為主婦的文笛——明明是自己請客來著,現在卻讓客人主廚做了一桌子菜。

韓樂天倒是一副佩服的樣子,給甘藍豎了個大拇指,讚道:「Coolness overload(霸氣外露)!」

「韓樂天,」韓初時突然拿出些嚴父的派頭來,「好容易回來一次,就要多練習中文,多用中文說話。而且,你姐姐這裏有許多書,有空多看看。」

韓樂天的中文確實不怎麼樣,日常生活中的對話只能勉勉強強對付,像稍微抽象一些的詞,就只能蹦英文了。

「我昨天看了一天電視:『共度新春,喜大普奔』!」

其他四個人都差點被飯粒嗆住,白芷拿紙巾掩著嘴,奚落他說:

「你就再看一個星期的『喜大普奔』吧,這樣你回去之後就能發表『重要講話』了。」

韓樂天顯然沒聽懂個中深意,著急地掩飾道:

「I’m sensing sarcasm!」 (我感覺到了諷刺!)

在氣氛歡樂的家庭環境中,甘藍總有一絲不真實的感覺,她從前一直堅信老天爺是不會滿足人的奢求的,可現在,她卻有種被無故溺愛的感激。

飯後,韓樂天已經被他奶奶催了過去,看樣子是不準備再放他出來了。韓初時也就由著,反正這小子走了,正好能騰出一個安靜嚴肅的談話環境。

在門口的時候,韓樂天又起了搗鬼的心思,對甘藍招招手,讓她附耳上來:

「我以前一直以為白芷她…嗯…就是…frigid,所以你…肯定很不錯!」

「Frigid?」甘藍疑惑地重覆道,她還不知道韓樂天所指的是這個詞的另外一層含義。

白芷一聽就知道韓樂天在使壞,同樣沈下聲音來威脅他說:

「I heard that SOMEBODY retook his final exam…」

(我可聽說-某-人-的期末考試是重考的…)

這一招十分有效,韓樂天風也似地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裏。

「叔叔,我可以問問,您和阿姨為什麼……」

坐在客廳裏,甘藍始終還是忍不住,想問那個憋了許久的問題。

「我們為什麼不像其他家長那樣,竭力反對和阻止,對不對?」韓初時一眼就看出她想問什麼,又對白芷說,「白芷,其實你也想問,是吧?」

文笛端了茶盤過來,坐在韓初時旁邊,甘藍便立刻站起來幫忙倒水。

「等著吧,你舅舅的話匣子要打開了,他這『心路歷程』可長了去了,每天我都當成催眠曲來聽。」文笛知道韓初時在用什麼樣的眼神瞧她,也不睬,單指著甘藍說:「大道理我說不出,可是你看甘藍這孩子多招人喜歡,咱們家白芷也那麼招人喜歡,兩個招喜歡的孩子,怎麼就不能互相喜歡呢?」

韓初時被她這一大車的「喜歡」繞得暈乎乎的,趕忙推推她,催促道:

「你不是說要出去逛商場麼,快快趕緊著去!」

「你攆我走幹什麼!」

白芷和甘藍偷笑著看著文笛被韓初時推了出去,又在韓初時回到座位上時重新正襟危坐。

「白芷,記得James和Tyler嗎,他們結婚了。」

韓初時語調平和地說著,在白芷一聲驚訝的「真的?!」之後,點點頭,抿唇而笑。

知道甘藍一定不知所雲,他又解釋說:

「James和Tyler是我們在美國的鄰居兼好友,他們很久以來就一直住在一起。當我剛猜出他們的關系時,心裏也有抵觸,會不知道如何跟他們相處。可是時間久了,才發覺他們真就是和我們一樣普通:有工作、有壓力、會為家裏的事情煩心、會幫助朋友分憂解難。直到去年年底,我們州通過了同性婚姻法案,看著他們手拿結婚證從法院走出被采訪的時候,我們才知道,他們為了這一刻,已經等了足足二十年。所以我想,『相守』這個詞,就是這麼樸實中性,無論它的主語是誰。」

「當然,」韓初時摘下眼鏡,繼續講著,「這只是令我看法改變的許多事中的一件,所以,那天白芷打電話給我,說她……」他觀察了白芷一眼,又掐斷話題,笑對甘藍說:「她那天是怎麼說的,讓她以後自己告訴你吧。」

甘藍偏過頭去看白芷,對方面上卻是波瀾不驚、不現任何端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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