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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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淩雲正坐在行軍床上穿他的雨靴,陰雨天的菜市場路滑泥濘,不配備全套雨具的話,很容易就會被車輪甩上一身泥點子。

穿得像個漁民似的站起,每活動一處關節,全身就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

幾下敲門聲,甘淩雲披著一身「盔甲」過去開了門。

把誰都猜遍了,他也沒想到,來人竟然是甘藍。

「嗯……要出發了?」甘藍東張西望的,把什麼都瞄了一遍,就是沒去看甘淩雲的眼睛。

甘淩雲好像舌頭打了結,連連啊了幾聲,又笨拙地退進房間,把行軍床上的被褥順了順,騰出來給甘藍坐。

「我想著,你還沒有手機,就給你買了一個。」甘藍在床上坐了,放下手裏的盒子,「現在沒有這個的話,找起人來很不方便。」

受寵若驚地拿起來,甘淩雲粗大的手掌捏著個精巧的盒子,總有些不協調。

「謝謝謝謝!」他聲音有些抖,蹲在地上直勾勾盯著那盒子,另一只手在臉上擦抹著。

覺得在女兒面前有些失面子,他咳嗽兩下清了清嗓,又說:

「我進去之前,市面上才剛剛興起大哥大,拿著跟塊板磚似的,你看現在的,只有一副撲克牌那麼大。」

甘藍把盒子拿過來,取出手機和充電器給他大概講了講,又告訴他可以看說明書學著用。說到這兒,她忍不住問他:

「你這些年,一般都……怎麼過?」

甘淩雲像被問話似的彈起,語氣有如匯報一般:

「做工!早上八點到晚上五點,中途午休一小時。對了!…」他突然有點一驚一詫的,到旁邊一個編織袋裏去翻找什麼了。

拿出來的是一本存折並一張銀行卡,用塑料袋小心封著。

「在裏面做工,穿拉鏈兩厘錢一根、做鐵衣架兩分錢一個,還有貼標簽什麼的,都有工錢。之後幾年,每天還有六塊錢的補助,我就想辦法攢啊攢,可惜……還是只有幾千塊錢。」

紙殼的棱角依舊十分清晰,卡上數字的噴漆也嶄新沒有脫落,看來他完全沒使用過。

甘藍接了,拿出手機把銀行名稱和卡號記了下來,又遞還給他。

「給我,你用啥?」她看見甘淩雲有些灰心的神情,又補充道:「我有錢,倒是你,白芷……老板她要給你發工資,你就拿著。你每天幹的活,頂以前三個人幹的,拿報酬是應該的。」

甘淩雲像領受指導一樣不住點頭,心裏卻如同塗了蜜:甘藍今天跟她說了這麼多話,不僅不像之前似的只用單音節敷衍,而且句句都是整話,還一下子說了快十句。所以即使甘藍很快就起身說要離開,他也已經感到了十二分的知足。

透過廚房窗子,看著甘淩雲興沖沖地騎著三輪車出去,甘藍心裏還是有些說不出的滯澀滋味。雖然來看他是自發的,但也是在金師傅、白芷甚至是袁隨那種不著調家夥的勸說之後。

在甘淩雲面前,她還是有些放不開,擔心會沒有話題可談論,致使場面陷入尷尬。現階段,她只能漸漸和他培養出近似友情的關系,至於父女情誼,恐怕幾年內都是強她之所難。

院內一陣電瓶嗚嗚叫的聲音,送雞鴨兔各類家禽的袁老板騎著電動三輪來了。

袁隨熱情地迎了出去,招呼著他的「本家」,順便幫著卸貨。

家禽的送貨方式,一般是將數只雞鴨塞在一個麻袋裏,再在麻袋上剪開一個口,這樣一來,幾根毛絨絨的雞脖鴨脖就能驚慌失措地伸在外面透氣。

偶爾,當你在馬路上騎著車時,身邊會突然竄出這麼一輛電動三輪,載著滿車「多頭怪物」飛馳而過,帶來一連串雞鴨受驚後的慘叫。

就比如這時,袁老板動作利落地把麻袋扔在地上,使得「嘎嘎嘎」和「咯咯咯」聲不斷。

「兔子給你們處理好了,收了兩袋子兔肚和兔腰,還紮了一捆兔毛,你們要不要?」

「喲呵!」袁隨直起腰來,意外地說,「一毛不拔的本家也開始附贈了?」

甘藍把雞鴨拿到柵欄裏松了綁,撲騰出的灰塵讓她好一陣咳嗽。她轉過頭來,指著兔毛對袁老板說:「那個你應該賣給服裝廠。」

袁老板把膠手套一扔,在車座上翹起二郎腿,等「燒白」過來拿了錢給他,也不點,就收在了上衣口袋裏。

「要過年了,那幾個錢懶得掙,今天都是年前給你們送的最後一趟了,下午我就要去辦年貨咯。」

「那今天就給你拜早年了。」甘藍拍打著身上的灰,又讓袁老板多等等,自己便到另一側掛滿香腸臘肉的墻邊取下好幾吊,就著旁邊的袋子裝了。

袁老板看出她的意圖,忙不疊地擺手,連說:「哎呦!不用不用!太客氣!」

「不許推辭,師父交代的,這幾十斤肉就是專門給你做的,來年繼續一起發財!」

甘藍不由分說,和「燒白」一起把肉堆放在了他車裏。

「行行行!借你吉言,妹子真會說話,發財發財!」

袁老板轟著電三輪離開後,袁隨過來杵在甘藍面前,佩服地說:

「師姐簡直得了老頭兒的真傳,人情世故一套一套的,我以後必須跟你混了!」

這時季然從後院門進來了,老遠就聽見袁隨咋呼,也不理他們二人,只一頭悶聲紮進廚房。

甘藍叫了聲「師兄早」,季然似有似無地「嗯」了一聲,低下頭去一把把磨他的刀子。

袁隨不受他的別扭氣,打開那袋新鮮兔肚看了,問甘藍道:

「這兔肚是我們自己留著打牙祭還是……?我可不常做這個。」

撩起一個角看了,確實很新鮮,甘藍取了個不銹鋼大桶過來,用熱水把兔肚先清洗了幾遍,然後開大火煮一鍋沸水,將兔肚汆上了幾分鐘。水濾幹後,肚切成條,碼上黃酒、陳皮和姜片靜置。

中午忙起來時,大家也就忘了這茬,直到3點過午休吃飯時,甘藍端上來一碟爆炒兔肚,除了季然,幾乎所有人都不停往上動筷子。

「這樣,甘藍,你今晚上再多炒些,每桌子附送一小碟,看顧客評價如何。」金師傅拿著筷子在盤子裏審查了一番,又說:「配菜裏面還可以加貢菜,口感更脆。」

結果是,晚上甘藍照金師傅的指點做了,許多食客吃了這碟附贈小菜後,都要求加點大份。小唐收了厚厚一摞點餐的單子進來,基本上全是甘藍揭下的,因而她一晚上忙得暈頭轉向、毫無喘息之機。

「好得很!」金師傅翻看著單子,手裏的紫砂壺被撫摸得像盞阿拉丁神燈,「明天就重新印菜單子,把爆炒兔肚加進去!」

九點半打烊時,甘藍的周身酸疼得像被人挑去了手筋腳筋。

和「燒白」一左一右扶著甘藍出店門,袁隨打趣說:

「師姐,你這樣像是古裝劇裏那個被整得特別慘的女的。」

「你是說……被呂後整死的戚夫人?」甘藍揉著手腕問道。

「不是,就是有部武俠劇裏面,有個手腳都不能動,嘴裏還老吐桃核釘人的老妖婆!」

甘藍聽了氣不打一處來,給了袁隨一膝蓋,啐道:「我量你說的也不是歷史!」

在褲包裏摸了摸,甘藍站住往四下裏望著,便對兩人說:

「你們趕車回去吧,我去那邊711裏買些早點。」

不等二人回答,她就匆匆道別離開,朝另一側的一條小街跑去。

遠遠就看見白芷站在古風店鋪的廊下,頭頂是閣樓上懸掛的一盞絳色燈籠,暖暖的燈光投在她婀娜的身上。

在甘藍的眼裏,這才是這整條街該有的韻味。

「站那麼遠幹什麼?」

白芷把手伸向她,偏著腦袋問。

「今天做菜用了許多豆豉,身上可能還有味兒……」

甘藍像小狗一樣在袖管上嗅著,又對白芷聳聳肩,略微窘迫地一笑。

「不要顧慮這種事情。」白芷等她不來,就直接挽了她的手,「是有一些味道,但這個味道是你職業的味道,是一個在她的行業裏努力工作的專門人士的味道,你應該再驕傲一些,懂麼?」

聽得十分受用,甘藍靦腆地咧嘴而笑,終於反扣住白芷的手,往家走去。

白芷之前應聘了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的研究員職位,這個月已經開始上班,因此只會偶爾到店裏來看看,徹底升級為了甩手掌櫃。前些日子的賦閑在家,算是她給自己放的長假——回國前長期的實驗室工作讓她疲累不堪、體質下降。尤其是她這種生物技術領域的試驗員,在實驗室裏一蹲就是一整天:重覆著提取、覆制、讀取、失誤檢驗的步驟,回到家還有堆積如山的紙面數據要整理。若非是一個對專業領域抱有信仰的人,她可能很容易就半途而廢了。

「你現在體質不好?」甘藍捂著嘴,好像在憋笑。

白芷看出她話裏有話,挑眼看著她,等待下文。

「我覺得你身體指標挺健康的,特別是肺活量,起碼4000……」

大腿上挨了一掐,但並不疼。

「大冬天的,就只穿一層牛仔褲?冷不冷?」白芷捏到那薄薄的厚度,眉頭一皺。

「你不也只穿那麼點麼?還說我呢,再說,我才不想穿什麼春秋衣、戰國褲的,那褲腿上再用長筒襪子紮緊,哎喲餵……」

兩人的笑聲輕輕淺淺地飏在月光下,路旁角落裏偶有頑皮小孩摔出的鞭炮聲響起,甘藍便把白芷往自己身側拉緊。

年味正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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