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關燈
===================

“且緣大師,您……您一定要幫幫我們家小女!”

一白發男子跪在且緣身前,老淚縱橫:“老夫近日總夢見我那冤死的小女,她吊在樹上,風吹得她一晃一晃的,老夫心裏痛啊,往前去想要將她抱下來,就是過不去。”

“我們家小女說她身上哪裏都痛,說她在樹上下不來,說她的肚子有東西在動……大師啊,您給想個辦法吧!”

旁邊的崔家二哥扶著他,“父親,不要傷心壞了身子,小妹知道了會更不好過的。”

“施主請起。”且緣讓崔家二哥扶他到椅子上緩緩。

崔父平靜了些,和崔家二哥把崔家幺女崔崇蔓之死的來龍去脈給且緣講了一遍,中間停頓了好幾次平覆心情。

“……有一個人和我們說,若是有托夢之類的異事,便過來皇澤寺找且緣大師,所以我們這才過來找您,想請您幫幫我們。”

且緣點頭道:“那人也和我說,若是你們找過來,讓我一定幫你們。”

崔父長呼了一口氣,和崔家二哥對視了一眼,“那就麻煩且緣大師您了。”

且緣要了崔崇蔓的生辰八字,點燃了一支引魂香。

一炷香過後,他剪下崔父的一截衣袖燒掉,念了段往生經文。

“近日她應當不會在托夢了。不過她說,她托夢並非怨氣過重,希望你們不要因為她的死做出引來災禍的事情。”

崔父垮著臉,在且緣這一直坐到了天黑才和崔家二哥離去。

且緣摩挲著雲眠星送他的一串佛珠,這事若非她和他打了招呼,他是不會這麽好心折騰這番的。

夜色濃厚,他起身準備回房休息,踏出殿門時,卻看見一人站於院中,臉上掛著淺笑似乎在等他出來。

且緣自然認出他是誰,但他不願多費口舌,徑直從他身邊走過。

“等等,且緣,你看見我就不說句話?”李鶴野伸手攔住他。

“李國師,不敢。”

“有何不敢?數月前且緣大師您是何等的風光?”

且緣瞥他一眼,轉回眼神道:“不過虛名。陛下願意給誰就給誰罷了。”

“虛名?也是,你們和尚最喜歡裝清高。你為皇澤寺掙得名聲與利益的時候,這寺裏哪一個和尚不把你捧到天上,如今爾爾,連個傳話的都無。”

李鶴野逼近他:“世人無不為名利所困,你偏要裝不在意罷了。”

“有意思,不知李國師這話是講給我一個無名無利的裝清高的和尚聽,還是講給一步登天的華山副掌門李蕭然的弟子李鶴野……不,李國師聽?”

“呵。”

李鶴野抓住且緣的雙臂,他從且緣的眼中看到了不甚清晰的自己。

他本該高興的,且緣本該在他面前像被拔光了了毛的麻雀的,師父本該為他驕傲欣喜的。

他本該……

天空響起一道驚雷,李鶴野的目光重新變得堅定。

“今日我在宮中開壇求雨,雨水就要來了。還望且緣你找個地方避避雨,莫要被雷劈死了。”

且緣甩開他的手,“怎麽會,我還要活久一點,給李國師……超度呢。”

李鶴野站在原地等他走遠,豆大的雨點猝然砸在他的臉上。

院子裏的燈本就稀疏,被風一刮就滅了。

他面無表情,直到雨水浸透他的外衣,最裏層的衣服濕漉漉地貼在他的皮膚上,一點點帶走他的體溫。

又是一道驚雷,劈在遠處的山頭上,濺出幾點火星。

那火星不被雨水所熄,很快燃起了一片。

李鶴野抹去眼前的雨水,踏著黃土走出院子。他白色的衣服下擺染上了泥點,繡著白鶴的錦繡靴子也變得汙濁。

見他出來,有小廝立馬給他撐傘,另一個扶他上了馬車。

“明知要下雨了怎麽不早點回車上來?都要十二月了,很容易受涼生病。”楚絲琳溫柔地遞給他一塊烘得熱乎乎的幹凈帕子,“快擦擦。”

李鶴野接過帕子,隨意擦了下臉和頭發,“謝謝。”

“客氣了。”楚絲琳叩了叩車壁,馬車立刻離開了皇澤寺。

“想吃點什麽?”她抱著暖手的爐子,“回去我給你熬粥吧,裏面放些姜片驅寒,再撒點枸杞,放點養著的河蝦仁……你不喜歡生姜我會挑出來的。”

“太麻煩你了。”

“這不是看你不高興嘛,別的人我還懶得洗手。你若是不想喝我熬的粥,給你做點羊肉湯什麽的……”

“就要粥好了。上次的很好喝。”

“嗯。”

楚絲琳轉頭看著他,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暖爐。她扯過被李鶴野扔在塌上的帕子,靠近過去給他從頭細細擦拭起來。

兩人面對面靠得很近,楚絲琳擦到他的脖頸,問道:“裏面濕了了嗎?”

李鶴野臉上的緋色在昏暗中並不顯眼,“沒有。”

“又騙我。”楚絲琳無奈地笑了笑,“脫了吧,我給你擦幹。”

他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道:“我自己來。”

“行。”楚絲琳拿過暖爐,放在兩人中間。

“怎麽不動?”

“你別看著我。”李鶴野微微皺眉。

“哦,害羞。”楚絲琳笑著轉過身去。

待窸窸窣窣的聲音停下,馬車也到了一處不起眼的宅邸前。

大雨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水流在門前匯聚幾乎要淹過腳背,也將本不屬於這裏的殘葉帶來了這裏。

小廝提著燈籠打著傘,李鶴野下了馬車,卻見楚絲琳猶猶豫豫站在車上,雨水打濕了她的鞋面。

李鶴野遲疑了一會兒便走過去背對著她彎下腰:“我背你吧,別濕了你的鞋。”

“好!”楚絲琳高興地趴到他的背上,一只手攬著他的脖子,一只手拿過一把傘撐著。

兩人進了宅邸,楚絲琳小跑著進了廚房,還不忘回頭喊他:“你緊著些去洗個熱水澡吧。”

李鶴野應聲,小廝便從廚房打了熱水來。

他換了幹凈衣服後,不多時香味傳來,楚絲琳端著兩碗粥放到桌上,“我其實知道今天晚上我們會過來,提前弄了一鍋,只等你來就能早早吃上。”

李鶴野露出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笑,他吹了吹熱粥,拿勺子慢慢喝著。

“味道怎麽樣?”楚絲琳一臉期待地望著他。

“很好。你也快喝吧,都要涼了。”

“嗯……其實光看著你喝,就感覺熬粥時候的累都值得。”她喝著粥,還時不時瞟一眼李鶴野。

而他只當不知,心跳得卻愈發快起來。

喝完後,楚絲琳讓人收了碗筷。她拿過床頭的一本志怪小說,這還是她上次帶過來的。

“你要是不忙的話,可不可以給我念故事?你的聲音很好聽的。”

“好。”李鶴野想著畢竟是吃了人家的東西,這個要求並不過分。

楚絲琳歡呼了一聲,抱著湯婆子躺進被窩裏看著他。

李鶴野翻到一個還算輕松的故事,語速不緊不慢地念著。

“從前,有一村落,名曰郎嶼。村內只數十戶人家。某家姓章,一家四口,一夫一妻育二子。一子歲五,一子歲三。章家為普通農戶,吃飽穿暖足矣。”

“郎嶼亦有狐貍一家,修煉百年終能化形。一日,狐母化為章氏,趁著章氏出門送飯之機回到家中,同兩幼子說,其父為妖怪所殺並取而代之。現下妖怪即回,須得趁妖怪不知其已知之時,除之保全且報殺父之仇。”

“狐母遞刀,命兩幼子行走小道去田地找其父,殺之。路上,弟曰不敢,兄慰之,讓其說話引妖怪不設防,兄便殺之。”

“兄弟殺父時,狐母亦殺章氏。待兄弟回家後,狐父便化為章父,訴其幸而逃生。數日後,狐母抱一嬰兒,與兩幼子道,其為幺兒。此後一家五口倒也和順……”

楚絲琳抓緊了被角,“然後呢?”

“然後……”李鶴野情不自禁伸手摸著她柔軟的發絲,“兩兄弟漸長,狐父狐母待其亦如親子。一日有道士路過郎嶼,察此戶有妖氣,便問兩兄弟如何認兩狐為父母,認一狐為兄。”

“兩兄弟便得知當年真相,道士離去後,兩人本欲趁夜殺妖,卻聽狐父狐母夜談。”

“狐母曰,兄與弟已到娶妻之齡,應當多相看適齡姑娘。狐父曰,人與妖不同,待天明後再問兄與弟,是否還有其它願望一並實現。”

“兄弟念狐貍父母多年感情,再未動殺念。”

楚絲琳捉住李鶴野摸她頭發的手,“阿野你呢,你有什麽想要實現的願望?娶妻生子或者其它……”

李鶴野眼神一暗,“告訴你又能如何?”

楚絲琳輕輕捏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指,緩慢而又堅定道:“只要是你的願望,我都會幫你實現。”

是天將亮之前,殿中燭火燃至最後一點,一個小和尚打著哈欠進來換蠟燭。

火光重新變得耀眼,小和尚迷迷瞪瞪雙手合十擡頭看了一眼佛像,隨即驚恐地跌坐在地上。

他牙齒打顫,雙腿發軟,好一會兒才連滾帶爬站起來往殿外跑去。

瓢潑的雨聲和震耳的雷聲都沒能掩蓋住他幾乎是哭喊的驚叫,連屋檐下睡著的壁虎都被驚得鉆入了另一處墻縫。

“不好了!正殿的金身佛像……佛首不見了!”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