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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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夜襲沒有贏家。

莫天州被趕來的雲笑瀾殺死,而他臨死前選擇拉上白瀅陪葬,雲笑瀾對上莫厲霄和莫天州消耗太多亦性命垂危。

雲棲山的夜變為腥紅色,七歲的雲白藏猶在睡夢中,老仆人抱著她往暗道去,逃離了求冥樓的搜捕。

雲門仿佛料到了這一日,短暫的慌亂後長老們啟動了護山大陣,求冥樓弟子不甘被困,開始了新一輪的搏鬥與屠殺。

莫厲霄於屍山血海中爬出,狼狽地逃出了雲門。求冥樓元氣大傷,蟄伏起來。

雲笑瀾憑借著最後一口氣將雲棲山的結界陣法啟動並加固,和白瀅抱在了一起。

而這些,是雲白藏所不知道的。

老仆動用了雲門秘法,她醒來時身在破廟,忘記了過去的一切,也忘了那個老乞丐本是帶她逃出生天的家仆。

雲眠星看完了這出慘劇,往昔種種如鑿井出水,她重新獲得記憶與真相。

而她第二次所失去的那些記憶,那些她忘掉的夢境,也都沖刷著她的心緒,令她戰栗。

親情,友情,愛情,仇恨……

她想起了四月的晚上,她要給蘇淮秋一個肯定的答覆。

她想起了四月的那日,她看見了孟甲。

孟甲,是莫厲霄。

那她,該被叫做雲白藏還是雲眠星?

眼前殘破的樓宇不再陌生,她走過一幢幢,一間間,每一處都盛著她童年的回憶。

她曾經想過,自己的父母懷著怎樣的心情看她來到這個世界,給她取了什麽名字表達對自己的期盼。

她的童年和誰一起在草地上放風箏,跑累了後和誰撒嬌休息。

她會不會仰望夜空繁星,會不會追逐天上明月,會不會想象長大後成為怎樣一個人。

她盡量不去在意這空白的七年記憶,但是想起的時候,她會好奇,缺失的這塊空白,會造就一個怎樣的自己?

現在這塊空白終於被補上,盡管其中夾雜著並不美好的真相。

她走到雲門的一處廟宇,它置身地下,父親和母親在她五歲的時候帶她來過這裏。

她緩步拾級而下,穿過一道石門,來到大殿。

殿中供奉著雲門的牌位與魂燈。

魂燈滅,則換成牌位。

如今偌大的供奉臺上,只有刻著“雲白藏”的魂燈亮著。

她還看到了兩具抱在一起的白骨。

當時,她的父親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將母親抱到這裏,看著她燃燒的魂燈咽下最後一口氣的呢?

她俯下身,輕輕抱住父親和母親。

真好,他們重新團聚了。

而山上其他的同族已經回歸大地,罪惡的求冥樓弟子腐爛消逝空中。

她將父母同棺而葬,合上了大殿的石門。

走出地下廟宇時,她看見了雪地中的點點熒光,那是同族在向她道別。

雲棲山上的氣味冷冽悠長,混合著冰竹花的味道。

應傾宇在原地等了雲眠星一天一夜。

“齊叔,眠星還不出來,要不要進去找她……”

“再等一個時辰,還沒出來我會過去看。”

“好。”應傾宇閉上眼,直視雪地太久容易誘發雪盲癥。

雪又大了。

應傾宇聞到了多年未聞的冰竹花香,他睜開眼,看到了定定站在風雪中的雲眠星。

這一刻他覺得她離得很遠,是無法到達的距離。

雲眠星沈默著走來,應傾宇握緊了手,想著拉住她。

她太像要離開了。

“齊叔。”雲眠星彎腰朝齊天行禮。

她回想起很多事,比如齊天在她小時候確實抱過她。

“這麽多年,您容顏永駐。”

“你拿回記憶就好。”齊天如同長輩一般,摸著她的頭給予安撫。

“齊叔,我……到底是雲白藏,還是雲眠星?”

應傾宇看見了她眼裏的淚水,他的心不知為何也抽痛了一下。

齊天笑道:“名字是一個代號,你是你,就夠了。”

“我是……”雲眠星含著淚笑了,“我是我。”

這個笑容夾雜著苦澀。

“眠星,歡迎回來。”應傾宇上前一步抱住她,沒想到她的身體僵硬冰冷,然後竟直接癱倒在他的懷裏。

齊天臉色難得變了,他皺眉道:“這孩子硬撐到現在……也是不容易了。”

“眠星她……”應傾宇還想問點什麽,他猶豫了一會兒,把自己的鬥篷解下,將雲眠星背到背上,再將鬥篷蓋住她的頭身以防受涼,最後跟著齊天下了山。

雲眠星再醒來時,已是在一處客棧裏,她見床邊有個照顧她的人影,下意識喊了聲:“淮秋。”

“……你仔細看看,我是誰?”

“應閣主?”

“嗯。”應傾宇打了熱水來給她洗漱。

“齊叔呢?”

“他在隔壁,我去幫你叫他。”

“等等……”雲眠星拉住他的手,“應傾宇,謝謝你。”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應傾宇抽出手,幾步出了房門。

雲眠星不知道他鬧的什麽別扭,只好望著窗外放空了一會兒。

齊天坐到雲眠星床邊,伸手給她診脈,見沒什麽問題便說道:“你有什麽要問我的嗎?”

雲眠星捏著被角,說道:“有,很多。”

“好,有些事你確實該知道。傾宇,回避一下,順便去外面叫份晚餐。”

應傾宇聽話地退出房間,扣好了房門。

齊天轉身望著她的眸子,“你和我的一個故人很像,而那個故人就是雲門老祖,亦是我的師父。她當年執意留在此界生活,並且開創雲門。”

雲眠星被這短短幾句話震驚,按照雲門內部所記載,雲門已在此界存在幾千年之久,而齊天認識老祖,意味著……

她知道不宜多加追問齊天的私事,繼續問道:“幼時我爹爹和娘親同我說,雲門日漸衰微,恐有大災禍,因此一直暗地裏預備著,也因此將我當男孩教養……為何是求冥樓上山,意屠我雲門滿門?”

思及此處,雲眠星想起在山上看到的那地獄般的慘狀,頭腦又發暈起來。

“白藏,你可知天之道?一方世界萬物都由天道調節運轉,萬物亦曰其為‘命運’。”

“我與師父非此界之人,她留在此界時,天道不容。但她開創了一方地界,也就是雲棲山,她那時以為她能保得雲門萬古長安。”

“然而雲門中人能窺得人心,操縱夢境,測算天機,在當時神魔時代天道尚且無暇顧及,待此界法力逐漸衰弱後,她又神魂轉世,天道就一直在想辦法將雲門從此界剝離。”

“雲門察覺此事後,便守在雲棲山,鮮少入世,以為這樣能讓天道網開一面,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便是。”

“直至你這一代……”

齊天看著雲眠星,頓了一會兒說道:“你父親下山歷練,碰到你的母親,天道尋得一絲破綻,使得……”

“不如說你父親下山也是天道計劃的一部分。”

“天道有時為了能更好的掌控眾生,會賦予一些人特別的氣運。雲門——便成為了天道給予求冥樓的氣運。”

“只是天道未曾料到,雲門頑力抵抗,使得求冥樓未能得逞。但它並不就此甘心,因為你還活著。你的命途還是與求冥樓莫厲霄產生了交集。”

雲眠星努力理解著齊天的話,好一會兒她才囁嚅著問齊天:“那我做的那些不是預知的夢……又是什麽?”

她夢見的與蘇淮秋的另一種相逢,風啟昭的刺殺,蒼池的死……

齊天與她對視,眼裏閃動著雲眠星看不懂的情緒。

“白藏,你……在原本的命途中,會被天道所操縱,被殺死。事實上,你已經經歷過了。”

接下來的那句話讓雲眠星無力地靠在了床頭。

齊天說道:“你已經死過了。”

她已經死過了。

也就是說那些夢境,其實是上一世真實發生過的。

“我念及你是我師父最後的後輩,想要救你,但我非此界之人,不能幹涉也不能進入這裏。不過有人和我做了交易,我……”

雲眠星看見他的嘴唇一張一合,聲音卻無比朦朧,“你說什麽……我聽不清……”

“嘖。”齊天嘆了口氣,“天道快發現我了,這些事告知你後,我不一定還能進入這裏。”

他並不像很憂慮的樣子,反而調整了坐姿,“有人和我做了交易,我得到一些東西後得以幹涉這個世界。世界運轉猶如無數齒輪咬合,我將最關鍵的節點回撥,使得你覆活。為了改變你的命途,我又加了些‘齒輪’。不過我只能將世界回轉到你的命途關鍵點,所以沒能救下雲門。”

齊天眼神突然變得黯淡:“……你會怪我嗎?”

雲眠星覺得他並不只是問她,她搖頭:“齊叔你已經盡力為之,我沒有理由也沒有資格怪你。我想,老祖也不會怪你。天道即為天道,若是能隨自己喜好任意更改,此界眾生亦不得安寧。”

“你不怪我就好。”齊天揉了揉她的頭發,露出些笑意。

“只是,齊叔,為什麽在我爹娘的計劃裏,保全我不止帶我離開雲棲山,還要封存我的記憶?為什麽你……現在才告知我這一切?”

“你爹娘的考量大抵是擔心你記得這一切,容易露出馬腳再被求冥樓抓住去利用吧,若你不記得那些,便可以像平常的小孩一般活著,活著是他們對你最大的期盼。”

“至於告知你,不要小看天道啊少年人,我也是費了無數力氣才能在現在坐到你面前同你聊這些的。有天道掣肘,你上一世的記憶我也無法給你,你能在夢中窺得一些,蓋因你是雲門之人。”

天道都無法窺探控制夢境,難怪天道不容雲門。

雲眠星感覺自己是一個在路上撿到一把木劍的幼童,忽然有人跳出來把她推到天下第一的絕世高手面前,告訴她要打敗天下第一才能活下去。

齊天見她有些呆滯的模樣,問道:“得知這些真相後,你有何打算?”

她直起身子,握拳道:“我自然是要給爹娘,給雲門還有上一世報仇,也為了不辜負齊叔你辛苦做的這些,我會同天道對抗,將命途掌握在自己手裏。”

——第二卷 ,《少年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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