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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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奕如擡頭望向天上的月亮,很圓,但比起十六的月亮又不夠圓,是淡淡的黃色,它像河邊的鵝卵石,暗色的天空像河底。

月亮亮得有些晃眼,所以只看得到幾點星星,偶爾一點像霧般的絲綢雲。

月光照下來是慘淡的白色。

她通常不會覺得慘淡,但望月如望心,她的心緒此刻並不明朗。

即使今天是團圓的中秋。

中秋宮宴繁覆華麗,平日肅穆的皇宮也多有熱鬧的人氣,官家女眷進進出出,席間開懷暢飲,卻多少在演些什麽給什麽人看。

柏奕如在皇帝進去殿內後虛坐了一會兒,吃了幾口不冷不熱的菜品,反正也無人關註她,便和郢王打了聲招呼,讓他幫忙照看著點來獻藝的謝懷夢,轉身出去溜達了。皇宮多少也曾經算是她名義上的家。

周落先前有事出去還未回,她一個人轉悠著。

今晚的宴席其實還算得上精彩,畢竟有楚四小姐在。

柏奕如想著便輕輕笑了笑。

晚宴開場不久,坐在皇帝跟前的眾人依次獻上了祝語,柏奕如自然也行禮說了些吉祥話,柏勻宕滿面紅光,賞了這個平時不起眼的女兒一份點心,惹得幾個女眷在後面交頭接耳的,商量著要不要一會兒過去搭個腔。

祝語獻完後,歌舞升平。

柏勻宕念了幾個官員的家事,諸如誰家嫡子尚未婚配,誰家庶女賢良淑德美名遠揚,以示他關心下屬,同時也是一份敲打。他其實對大家平時做了什麽門兒清。

楚絲琳已受封縣主,又是京城熱點人物,坐在席間免不了被提及,她嬌笑著說自己暫時沒有心上人,柏勻宕便直道讓自己的皇子們再努力些。楚絲琳面上紅霞翻飛,柏勻宕見了又誇讚了幾句美貌。

扯了一通後,不知是誰起了個頭,說起京南地域拜月貓一案。

拜月貓從最開始的黑貓已經演變出多種版本,什麽吊眼的半黑半白的貓,什麽眼睛一紅一綠的橘貓,什麽身上冒藍火的玳瑁貓,眾說紛紜。

柏奕如聽了一耳朵,感覺比一般的志怪話本還驚奇,再演變下去說不定明日就會出現一個貓版的飛僵屍,撲進京城吃人來了。

郢王擔心柏奕如聽了害怕,讓她多吃些點心,分散註意力。

席間正聊得熱烈,忽然中間一舞者倒地,未待旁人過去扶她,這舞者姿勢詭異地站了起來,手腳扭曲成奇怪的弧度,眼睛只剩眼白,嚇得一眾官眷驚聲尖叫。

三皇子離得近,率先過去將這詭異的舞者撲倒在地,席間頓時混亂起來。

皇後護在柏勻宕身前,禦前太監叫著護駕,郢王過去探查前看了眼柏奕如,她搖搖頭表示無事。

這一切不過幾個呼吸的事,離得遠的還不知發生了什麽,門口就傳來一陣腳步聲,竟是李鶴野帶著侍衛過來了。

他探頭見三皇子壓著一個人,便快步走過去,大聲道是來捉妖。

柏奕如縮到一根立柱後面,看那仙風道骨的李鶴野捏著符紙口中念念有詞,再看了一眼楚絲琳和三皇子等人,心下覺得有趣起來。

李鶴野擲出符紙,那符紙飛到舞者額頭上,舞者便轉回神智,嘔出一灘黑水,迷茫地看著眾人。

接著符紙自燃,飛向了空中化為灰燼消失不見。

三皇子保持著鎮定起身,李鶴野身後的侍衛將那舞者拖了下去靜待發落。

柏勻宕恢覆了往日威嚴坐在主位上,席間也很快安定下來。他掃了一眼眾人,眼光最後落到了李鶴野身上。

李鶴野將事情一五一十說出,那舞者是被一精怪附身,精怪為禦花園池子裏吸龍氣的大紅鯉魚,近日禦花園池子頻頻出怪事也是那鯉魚精怪所為。

今日宮中人氣高,精怪便想趁亂禍害,被李鶴野發現,情急之下那精怪竟跑到了這裏附身舞者,好在李鶴野及時追來,再晚一步恐會發生更嚴重的亂子。

柏勻宕眉間的不滿在李鶴野的解釋中散去,他重賞了李鶴野一眾人等,席間響起了“天佑大成”的話語。

李鶴野將要退場之時,楚絲琳站起來朝柏勻宕提議,既然李鶴野道長如此厲害,不如讓他去京南地域看看,拜月貓究竟是否真有其事。

柏勻宕讚同了這個提議,只是不能光李鶴野過去,楚絲琳便又提了個人名,今年的新舉子,也是新任的監察禦史,洛星河。

這人柏勻宕有印象,他的族兄洛星揚也是監察禦史,還算可以。他亦允了。

三皇子最後自請一道過去探查,嘴上說著為柏勻宕分憂,為百姓謀實。

柏奕如壓著嘴角,她是顧著在柏勻宕跟前,不然真的會放聲大笑。就三皇子那樣,她信禦花園池子裏真有鯉魚精,也不會相信他是去為百姓辦事的。

幾個官員變著法誇三皇子,順帶著捧了柏勻宕,是他教養出如此一心為民的好皇子來。

這些個話柏奕如聽得好像有人往她耳朵裏灌糞水,她忍不住喝了口酒,辣的頭暈目眩就聽不見這些馬屁了。

這些人真是當太子不存在啊。

柏勻宕自是有些得意,宣告了今年秋狩的安排後,和皇後一起去到了殿內。

秋狩要不要去呢?

柏奕如走在宮道上胡亂想著,秋狩麻煩事不少,但能看到京城子弟爭奇鬥艷也還蠻有趣的,而且楚絲琳必定去的,趁此機會再觀察觀察她也不錯。

還可以現在寫信給熠州的柏奕江,和他撒嬌,說過去看他順便游玩,他待人和順,對她從來都是好臉色,算上信在路上的時間,秋狩後正好收拾東西帶謝懷夢過去。

走著走著,宮殿一處角落裏突然有人喚她,“九公主……”

柏奕如停下腳步,見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伸出了一只滿是皺褶的手。

“九公主。”那聲音和手一樣蒼老。

一張面孔漸漸浮現,是一位年老的宮女。

“九公主安,想必九公主已經不記得奴婢,不過奴婢這裏,有您生母的遺物,想要轉交給您,可否跟奴婢過來?”宮女捏著裙角道。

柏奕如其實是記得她的,或許是酒的作用,她點頭應允,跟著老宮女進了一間偏僻的院落。

這裏是宮中的下房,有些眼熟,說不定她幼時住過。

想起幼時,她就是靠著幾個好心的宮女養著活下來的,雖說饑一頓飽一頓,總歸也是活下來了。

而這老宮女,傳聞是遇了什麽事,沒有被放出宮回家,一直在宮裏待到現在,連嬤嬤也沒混上。

柏奕如對她的記憶,是剛會走的時候,她那時還沒有現在這麽老,總是繃著一張臉,柏奕如被嚇哭過好幾次。其他時候,她會趁人不註意狠狠擰柏奕如的胳膊和大腿,或是仗著資歷欺負別的小宮女。

後來那幾個宮女帶柏奕如去了另一處宮殿做工,才擺脫了這人。

那時屬實太小,這人肯定是覺得她不記得那麽小時候的事了。

她今日碰上自己,可不太像能有什麽好事。

“東西在屋裏,九公主隨奴婢進去吧。”老宮女指著燈都沒有一盞的,味道並不好聞的下房。

“到底什麽東西,你拿出來。”柏奕如使用了公主的架子。

老宮女渾濁的眼珠中閃過一絲狠厲的光,她低下頭道:“奴婢年紀大了,一時半會兒看不太清找不出來,九公主還是隨奴婢進去,不耽誤您回宴席。”

“你……”

話未說完,那老宮女手中握住了什麽東西朝她頭上砸去,嘴裏還念叨著:“下賤的東西,憑你也當個勞什子公主,我呸!”

柏奕如不曾想到老宮女會突然襲擊,毫無預兆。

頭上先是一麻,接著有血流到眼睫毛上,她感到了頭頂的鈍痛。

待老宮女再次砸過來時,她借著月光看清了那是一尊銅塑的佛像。

她躲過了第二次襲擊,反手將老宮女手上的佛像扔了出去,兩人在地上滾作一團,互相制約。

老宮女拽著柏奕如的頭發,“該死不死的賤人,你當什麽公主,呸,不過是個爛人生的,憑什麽你是公主,老娘要天天刷恭桶,天天伺候屎尿。小時候怎麽沒把你掐死,你去死去死!給我下地獄,十八層地獄,拔舌,油鍋……”

柏奕如本就生得不如同齡的孩子,對上這幹力氣活的老宮女一時半會兒奈她不何,只拼命沒落得下風。

她也算是聽出來了,這老嫗長久在宮中,心裏扭曲憤恨,今兒遇見她一人走的偏僻,想著拿她的命撒氣。

畢竟是一個不被重視公主,沒有比這更好更方便報覆的對象了。

這深宮中,死了查不出來的,可不止一兩個。

柏奕如回想著平日郢王教給她的體術,蓄力一滾,操過手邊的瓷瓶,用了全身的力氣朝老宮女頭上砸去。

隨著一聲悶響,老宮女在地上哼氣,嘴裏還不依不饒辱罵著柏奕如。

柏奕如心中的最後一根弦在老宮女辱罵她那未曾見面過的母親時斷了。

她再次舉起了破碎的瓶頸,血從老宮女的脖子裏噴湧而出,她第一次知道,原來人的血可以噴那麽高。

她拿著碎瓷片的手還在顫抖,突然身後的門邊出現了一個影子。

柏奕如緩緩回頭看去,竟然是周落。

“我殺人了,周落。”她小聲道,心中有什麽在吶喊,要破膛而出。

她在這皇宮裏,親手殺了一個宮女。

血和月光混到了一起,慘淡的月光染上了血色,變得刺目。

那老宮女仍睜著眼,嘴角流涎,顯然死得很不甘心。

而柏奕如僵立著,似乎是在等待著身後人的審判。

“手傷到沒有?”周落走過來,拿下她手中的瓷片,然後不顧她身上的血把她擁入懷中,“別怕,公主殿下,我不會說出去的,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今晚的事。我帶你去換一身衣服,然後回家。”

他們兩個,從此共罪。

柏奕如看著天空,忽然覺得,淡黃色的月亮,其實是夜晚的太陽,是可以直視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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