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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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傳說中的弓冶子的居所時,是在日頭快要落盡之前。

夕陽最後的餘暉打在被微風吹拂的水面上,像是水上著了火一般。

走過一片竹林,再是幾段石梯,便可以瞧見一座普通的院落。實在是太普通了,若非是院子中有冶金的工具,很難將其和“鑄劍大師”聯系到一起去。

門口一個面容姣好的婦人坐在躺椅上扇風,見有人來,轉頭朝屋裏喊了一聲:“老頭子,有人來了,出來。”

一個年過半百精神奕奕的男子聞聲而出,目光先落到了兩人的腰間。

風啟昭早將鳴凰刀和鳴鳳劍給雲眠星佩戴上,弓冶子也一眼認出了自己所鑄之器。他嘴裏囁嚅著什麽,幾步走到雲眠星跟前。

雲眠星和風啟昭畢恭畢敬行了個禮:“晚輩見過大師。”

弓冶子點了點頭,伸手道:“把它們給我吧。”

雲眠星忙解下腰間的刀劍雙手遞過去。

半柄鳴凰刀自刀鞘而出,反射了太陽徹底隱沒前的最後一縷陽光,映入了雲眠星的眼中。

“鳴凰……”弓冶子在刀鞘裏找到了剩下半截刀身,他撫摸著殘破的鳴凰刀,如同與老友重逢。

昏暗的傍晚中,門口的婦人提燈前來:“孩子們餓了沒?快進去院子坐下,好好休息吃飯。老頭你菜炒好沒?”

“哎!對,菜,糊了要!”弓冶子摟著兩把刀劍急忙跑去了廚房。

雲眠星和風啟昭對視一眼,兩人都在對方眼裏找到了一樣震驚的情緒。

婦人熱情地招呼兩人:“我叫李琇,是他的妻子。我知道你們是誰,來這又是為了什麽,不過呢吃飯最大,先隨我進去吧。”

半刻鐘後。

“你吃這個,我今日早上走了一個時辰,現殺的豬,我挑的最好的肉!”

“……”

“好吃嗎?”

“……好吃。”

“那嘗嘗這個,我種的青菜,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

“嗯。”她小時候真的愛吃這個?

“還有這蛋,我養的老母雞下的,對,就是你前面那個碗裏的老母雞。吃慢點,反正最後吃完的人要洗碗。”

“好。”

雲眠星努力維持著面上的微笑,樂狂青不斷夾菜給她,碗裏已是滿滿當當。這樣的情形,好像那些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他是她的師父,她是他稚氣未脫的徒弟。

晚飯後,幾人圍著兩把殘破的兵器。

弓冶子拔出有彎折痕跡破損嚴重的鳴鳳劍,氣得胡子發顫:“小朋友,你拿它幹了什麽?若非劍柄與劍身花紋,我都不敢認它是鳴鳳劍!”

雲眠星微微欠身:“它……我不記得那日具體情形,據我的同伴說,我用它救了我義兄的命,之後性命垂危,它被敵人嘗試過折斷……就是這樣了。不好意思,我現在想不起來。”

“救人……也算有所意義。鳳凰浴火重生,它倆如今只能重鑄,需要段時日,你們兩個小朋友就先跟狂青住下吧。”

樂狂青點頭:“得多麻煩你花點心思重鑄了,我會來幫忙。”

弓冶子將劍入鞘,看著摯友與兩位少年,“客氣之言不必多說。兩位小朋友長途跋涉不易,你先帶他們回去你那休息吧,細節明日再商議。”

“多謝。”雲眠星拱手彎腰行禮。

夜色下雲眠星與風啟昭跟在樂狂青身後。他步履輕快,嘴裏哼著小調,仿若帶著孩子夜游的大人。

蟲鳴嘈雜,偶有溪水邊傳來蛙鳴聲,仔細聽還有山間的獸鳴。

然而三人間的氣氛卻不似流水一般輕松。

雲眠星在走出弓冶子院子很遠後,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樂狂青有所感應,他也停在前方,但始終沒有回頭。

無數的話語在雲眠星嘴邊,那些清晰不清晰的記憶不斷在腦海中翻湧,尋找著出口。

“師父……你身體如何了?”

終於,她只問了這個。

風啟昭游離於兩人之外,他能看見黑暗中樂狂青的身子繃緊了一瞬。

五年。

樂狂青也曾想過,自己帶回來的這個孩子,再見面時會問他什麽。

或許會質問他緣何“拋棄”她,“背叛”她,或許會撲上來捶打他發洩,拿著刀與他對峙。畢竟五年,是她十七年人生中的很久,是她至今的少年時期。作為她的師父,卻在如此關鍵的時候假死離去,不就是拋棄和背叛嗎?

她這樣真誠的話語卻如重錘擊打在他的心上,他不敢回頭去面對。

“師父?”

“阿雲,過來。”

樂狂青回頭,張開雙臂。

她也如同他期望的一般放下行李朝他撲過去。

他抱起雲眠星旋轉了一圈,就好像小時候他哄她開心一樣。他說:“阿雲,我可愛的小徒弟真的長大長高好多。”

雲眠星被放下來後緊緊抱住了樂狂青,“是師父變矮了。”

這一幕,與她在華山和陸吾相見時何其相似。她能感受到樂狂青現在的心情。

她記憶裏的鬼叔,是個高高大大,能為她和蘇淮秋,還有還隱閣裏的孩子遮擋風雨的人。

時光流轉,她也長出了能庇護他人的羽翼。

“是我老了。”樂狂青揉了揉她的頭發,“不過我身體還好,你看剛才我抱你飛一點都不費勁。”

“哼哼,姑且相信你。”

兩人因時間的無形隔閡在此刻消融。

樂狂青笑了起來,他過去拿起雲眠星扔下的行李,幾人再度向前進發。

兩刻鐘後,他們才看到隱匿於山間的院落。

辛苦了這麽多天終於能睡床上了,雲眠星開心地洗完澡躺上床,呼呼大睡起來。

風啟昭收拾著東西,將臟衣服收攏到木盆裏。院落旁有一處山泉水,清涼幹凈,倒是不用再跑去哪裏打水洗衣。

樂狂青看了會兒熟睡的雲眠星,便出來走到洗衣的風啟昭身邊。

“啟昭,辛苦你照顧阿雲了。”

“客氣了,應該的。”

“你也是啊,幾年不見長得比我還高了,少年人,不愧是子山的徒弟,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幾分他當年的風範。”

“過獎。鬼叔,有話不妨直說。”

“咳咳咳,淮秋沒什麽話要你帶給我的嗎?”

“等阿雲醒了會和您說。”

樂狂青打了桶水給他,“這麽多年你話少還是一點沒變。能和我具體說說阿雲遇襲那天發生了什麽事嗎?”

為了不暴露“已死之人”,還隱閣很少聯系樂狂青,連兩人到來的信息也是極為隱晦傳遞到弓冶子手中。

“好。”

風啟昭沒有停下手中的活,“襲擊阿雲的是求冥樓的人。阿雲護送閣主,蘇淮秋,蒼池跟著,四人去連蠶黑市。他們的目標是閣主,閣主迎戰時中了毒,阿雲一個人拖到了潛堂主前去支援。”

“我……我約了論劍,沒有和他們一路,很多具體的情況也不太清楚。阿雲傷得很重,差點丟了性命,還好蒼池備了還魂丹。她……”

風啟昭有些不願回想,他看著水裏倒映的明月,還是繼續道:“她身上多處骨折,幾處最嚴重的傷可見骨,身上大大小小的刀傷,頭上磕傷了幾個大口子……她的心口被插了一劍,不知那人是有意還是阿雲走運,剛巧插在心臟旁邊,稍微偏一點點都無力回天。”

“阿雲在床上躺了兩個多月,蘇淮秋和蒼池照顧著她。她也睡了兩個多月,醒來時就失憶了,閣主找不到醫治的辦法,不過她有隨著時間慢慢記起一點事。”

風啟昭每說一句,樂狂青的臉色就沈下去一分。

“她醒來後第二天,就和我們說,要來見你。”

晚風吹起泉水邊草叢裏的碎屑,落入水中帶起朵朵漣漪。風啟昭看見,旁邊青草上的一滴水珠也落入其中。

“於是我帶她來了。”

樂狂青知道連雙兵都折損的一戰定是許多兇險,只是沒想到她付出了那樣大的代價。

七歲失憶的她不知來處,十七歲失憶的她,醒來的那一刻又該是多茫然無助?

而她還趁這時候任性來找他了,還只敢問一句他的身體如何。

“謝謝你。阿雲真的,長成了比我想象中還要好的孩子。”

“她一直很好,一直都更好。”風啟昭起身,將洗好的衣服拿去晾,留樂狂青一人在泉水邊。

“求,冥,樓……”

樂狂青借著月光看向自己的雙手。

手上有許多傷疤,每一道都是他曾經江湖上的戰績。

一切正如百裏隱所說,有些事不是不去招惹就能避開的。他在此處避世五年,難道能避開一輩子麽。

他的徒弟終究也走了他的老路,假死才得以短暫逃脫暗中的窺探。

世間有如一張大網,密密匝匝從天而降,將願意的、不願意的都卷入其中不得掙脫。

織就這張網的,到底是誰?

他從水底撿起一塊光滑的石頭,用力朝天空擲去。山林間的飛鳥被驚醒,嘩啦啦飛向了天幕。

他的徒弟也該像雲,像星,像飛鳥一樣自由才對。

“求,冥,樓。”

他念著這個名字,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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