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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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鳴葉間,盛夏的陽光叫人行走於檐下陰影之中,仍想回到冬日雪落之時。涼爽,是此刻最大的渴望。

兩個小和尚趁著寺裏午後無人,在樹蔭下躲懶。

“誒,聽說了嗎,皇上又撥了銀子,讓住持把西邊那個殿也一塊兒翻修了呢。”

“是是,原以為只能翻修大殿和大門,沒想到啊……多虧了且緣師叔!”

“誰說不是呢,想想去年時候那誰來著,華山道派的……李什麽鶴……”

“你這記性,李鶴野!”

“對,就是他,當時他可是占著聖心了,皇上都不愛來咱這皇澤寺了,可把住持愁壞咯!多虧且緣師叔,要不是他替皇上擋了一刀,咱們寺能有如今的光耀?嗐,聽說那野鶴還是個會算卦的,不知有沒有算到這一出?”

“不是說不能給自己算命麽?”

“那肯定,肯定是他道行不夠!沒得什麽氣運加身,終歸是比不上且緣師叔!”

“小聲點,且緣師叔在裏面殿祈福呢……”

“噓,知道了,繼續繼續。我就覺得那道士是個坑蒙拐騙的,能唬住聖心那麽久,真是……”他把聲音壓得更低了,“皇上年紀大了……”

“你也是膽子大不怕掉腦袋……宮裏的事是你能嚼舌根的麽!”另一個小和尚捂住他的嘴,確定四周沒有其他人才放開。

“就你膽子小。”他有些不快。

這時門邊小跑進來一個和尚,兩人立馬裝作正在打掃的樣子。

“啊,兩位師兄午好,煩請幫忙通報下且緣師叔,三皇子請見。”他雙手合十彎腰行了個禮。

其中一個小和尚立馬道:“……又是三皇子,且緣師叔拒絕好幾次了,明顯現下和他接觸容易……算了我還是去一趟。”

“多謝。”

小和尚一邊嘀咕一邊頂著烈日進去殿內,汗水不住地往外冒,他袖子都擦得濕了,背上的僧袍也結出些鹽霜來。

殿內青煙裊裊,且緣閉眼跪坐於蒲團之上,手撚佛珠,一下一下敲擊著木魚。他面色沈靜,一滴汗都無。

小和尚輕輕叩了三下門框後開口道:“且緣師叔,三皇子請您出去見他。”

“……”且緣睜開眼,淡淡說道:“告訴他,我為皇上祈福的這些日子,任何人不見,請他回去。”

“是。”小和尚得到了預想中的回答,慢慢退出了大殿。

且緣起身關上門,隔去了些暑氣。

待他回頭時,一人抱著雙臂站在偌大的佛像邊看著他。

他沒有絲毫驚訝,“來了?坐。”

“嗯,大人托我帶了些東西,放在你臥房了。追查到了重要的線索,我可能要在京城待幾天。”他說著遞過去一個信封。

“辛苦你了。”且緣接過,拆開掃了幾眼。

見且緣沒有說話,男子喝了杯白開水就要走。

“謝思安。”

“怎麽?”

“註意安全。”

“多謝關心,我會的。”謝思安走出幾步,仿佛想要確認什麽,“你不會真是在給那皇帝祈福?”

“你覺得?”

謝思安回頭定定看著他沒有接話。

“當然是為了……我們共同的故友祈福。”且緣重新敲起木魚,聲音回響在大殿中。

謝思安似乎也想起了故友,他堅定地走出大殿,隱沒於後山林中。

京城像往常一樣熱鬧,待日落後更多的人出了門,或是坐在街邊院中乘涼。

今日的話題帶了些新鮮,小孩都不想玩樂了,圍著消息靈通的大人。

“……那殺豬的可是不信這些,半夜摸黑起來上茅房,正放著水呢,就聽見一聲貓叫,霎時間清醒了,想起來那拜月貓的傳言,連忙抖了兩下提上褲子,跑出去一瞧……嘿!”

旁人嚇了一跳,那男子有些得意在場人的反應,繼續道:“你們猜他看見了什麽!一只渾身黑毛的貓,那黑貓的眼睛發著紅光,站在屋頂上,就那麽朝天上的大圓月亮拜了三拜,跟人似的!”

“謔!”好幾人發出驚嘆。

“拜完了呢這黑貓啊就跳到旁邊的人家裏去了,這殺豬的見了也不敢在外面多呆,趕緊的就回了屋裏關緊門窗,睜著眼睛迷迷糊糊過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他起來叫上他兒子去旁邊人家裏一看……老天呀!那全家七口人,腦袋咕咚,有滾在水缸裏的,有放在竈臺裏的,還有啊,吊到門梁上的!不止如此,地上的屍體都是血洞洞的,仔細一瞧嘿!他們的五臟六腑都空了,就剩下一具空殼子!”

“啊!”有小孩捂著耳朵跑開,大人們聽得愈發起勁。

“大家都說是這殺豬的煞氣重,那黑貓才沒進了他屋裏殺他!”男子比劃了兩下,“這案子可了不得,還沒等縣衙查出什麽,過了兩天就又發生了一起,甚至比上回還厲害,死了一戶十幾人的商戶家,屍首同之前一樣,都是頭身分離,留個空殼子。這幾件事連著一出,鬧得殷城人心惶惶!縣衙也查不出來什麽,老百姓沒法子,就把沾點黑的貓都殺了……”

這時有人插嘴道:“什麽拜月黑貓,我看啊八成是那屠戶殺了人,把事情推到貓身上吧!”

“就是……”有人出聲讚同。

男子搖了搖蒲扇,“這……我也不知,只是殷城出事之後,它北邊的朗城也開始傳說拜月黑貓殺人了。”

“朗城?”有個大高個突然拔高了聲調,“殷城,朗城,這路徑像是要往咱京城來啊!”

兩城確實在京城南部不遠。

在場的人聽了都紛紛議論起來,有覺得就是殺人托貓的,有覺得確有其事的,一時間熱鬧無比,“拜月貓”的消息也在人群中越傳越遠。

晚風習習,柏奕如坐在沁河邊,望著映著燈火的河面。

周落站在她身後,安靜得如同一座雕像。

“今天,謝懷夢又問我,雲哥哥給他寄信沒有。”柏奕如的手圈成一個環,她透過這圈看向暗色的天空,“我說,許是雲哥哥的任務還沒完成,中秋的時候他一定會回來的。”

“唉,不知道還能瞞他多久。不過說實話,我和厲哥一樣,不相信雲哥哥會就那麽……那麽死去。”

周落摸上她的發頂:“嗯……”

柏奕如放下手,往後倚著蹲下來的周落。

“但是,都那麽久了。我還要編織多少謊言給謝懷夢聽?雲哥哥可以說是他最親近的唯一的朋友,世道對他不公,命運待他殘酷。如同你我一樣在囚籠中掙紮……”

“厲哥也是,怎麽可以一聲不吭就走掉,不知道去哪裏了,就上個月來信報了平安。真是的,他到底有沒有把我們當朋友。”她張開手舀起一點河水,“京城是吃人的怪物嗎,一個兩個都要離開,盛哥也是。”

“算了,他在北原反倒快樂些。今天皇叔的臉色也很不好,說是運往涼州域的糧草出了問題,太多人貪軍餉,那糧草真要算起來,運到邊境時反而算倒欠了。我素來知道有些蛀蟲在也是平衡之道,但是這也……”

柏奕如有些激動,“父皇到底在想什麽?他會不知道嗎,他為什麽……!”她忽然洩了口氣:“他辦不到,對,他沒有辦法……不對……”

“哼,唐善淵那個老登能下地走路了嗎?”

周落正經地回道:“說是能讓人扶著走兩步了。”

“果然在父皇看來,邊境的輸贏還沒有清理唐家重要……好狠的心啊,邊境可是戰士們的血肉在護,是盛哥日夜浴血在抗。我相信盛哥不會做出對大成不利的事,可父皇除了自己,恐怕是誰也不信。”

柏奕如喃喃道:“我早該知道……如果他死了,換上太子,三皇子,亦或者……誰,當這皇帝,周落你說,會改變嗎?”

如此大逆不道的話,周落也只是靜靜聽著,他想了想道:“確實很難改變,但也不是沒有可能。”

“嗯,我在等這個可能。若時局能改變,我便投身其中。”柏奕如低頭,“周落……”

“我在。”

“若是我沒等到,哪一天想離開這囚籠,你會幫我嗎?”

周落俯身看向眼前的姑娘,他點頭道:“公主殿下想要的,在下會盡一切力量。”

“我開玩笑呢,我離開又能去哪裏。”她自嘲般笑了一聲,“沒把我丟去北原都是父皇發了善心了,我出身不好也沒有聯姻的用處,沒有封地沒有府邸,我離開又去往何處。”

柏奕如深吸一口氣,“真是,太討厭這種感覺了。”

她笑道:“我也不要逃,我柏奕如的命不賤,我偏要恣意張揚……當這京城的攪屎棍!”

“……”周落還是順著她點了點頭,“公主你開心就好。”

“走吧,我看這河裏的魚還挺肥,我回去哄皇叔開心,讓他給我買兩根釣竿一葉小舟。你會游泳的吧周落?”

“會的。”

“那就好。”

柏奕如恢覆了往日的朝氣,步伐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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