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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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漸豐,月逐滿。

唐允盛終於走進了這座死城。

他漫步在中間的大道上,閉上眼時仿佛還能聽見身邊有調皮的孩子拿著風車跑過,前面早餐鋪子的周大娘招呼他坐下喝碗熱湯,還有小姑娘掩面經過時不經意碰到他的肩膀。

再睜眼時地上是散落的鞋襪,破碎的風車,拼不起來的碗,沾滿了汙泥的珠花。

孩子拉著他的衣角說:“唐將軍你不要走好不好,今年過年,我爹娘想讓你去我們家吃年飯哩。”

孩子轉頭又問他:“唐哥哥你為什麽走了,為什麽不留下來吃年飯,為什麽不來救我……”

周大娘拍拍他的肩膀:“唐幺兒,你咋個偏偏這時候不在呢?”

姑娘衣衫不整伏在泥地上,昔日好看的手指扭曲著伸向他:“別走。”

唐允盛茫然四顧,終是只喃喃一句:“對不起。”

詠城作為邊境定北軍的補給地之一,數年前不過是一個小鎮。唐允盛入軍時便花費了很多心血規劃此處,才使得此成為住了兩萬人之多的小城,沒想到到頭來只一夕間成了一座死城。

“是我害了他們……”唐允盛曾站在城門邊,向這裏的每一個人許諾他會護佑此地,給予他們安定的生活。

他何曾不想留在這座邊陲小城,不想留下來防備北原的侵擾,只是天家威嚴讓他不得不回京城,回去迎接天家賞賜的恩澤。

官場上的人又有誰不忌憚手握重兵的唐家。

北原恐怕正是算計著這點,屠戮詠城不僅殺人,更為誅心。

不管今日趕來的是他唐允盛還是唐善淵,都無法面對這兩萬冤魂。

而北原軍選擇在條件艱苦的冬日南下侵襲,費了如此大的精力,只屠一城後便飛速撤退蟄伏起來,恐怕又是另一層算計。詠城的臨時調軍,唐善淵的突發惡疾,真是巧合?

唐允盛握緊了拳頭,兩萬條人命的債,不僅僅只要向北原討還。

身後一人上前扶住他:“現下先回去軍中,附近幾城駐紮的軍隊將領還在等你。”

營帳內,幾個將士圍在火爐邊昏昏欲睡。

“燒的這麽好的金玉炭,誰帶的,真是謝謝了,我還沒用過呢。”唐允盛拍手稱讚,將瞌睡的幾人嚇得一激靈。

“是你,唐敏訓?”

“不是我不是……”被點到的人慌忙揮手。

“唐嘉?”

“唐敏陽?”

“胡久信?”

唐允盛挨個點了一遍,胡久信歪歪扭扭站起來,一身酒氣,“表哥,你喜歡,我那還多,等會兒分你些。”

唐嘉無奈地捂住眼睛,已經預想到了接下來的場面。

“我喜歡。”唐允盛一拳將這位比他還高半頭的表弟砸到地上,而後踩著他的肚子:“什麽時候軍中可以飲酒了?”

胡久信喝多了痛覺不甚敏感,委屈道:“今日過節也喝不得嗎,表哥你回京城快活,我喝點酒怎麽了。”

“是嗎,年初一你也喝了吧。”

“那自然……”

“年前我不在詠城時,你棋城從這調了我二千兵馬過去,為的什麽?”

“為的是……”胡久信這會兒清醒了些,“聯合訓練,對,聯合訓練,向表哥您的將士討教作戰經驗。”

“哦,想不到表弟私下如此勤勉,之前倒是我低看你了。”

“是是……不是不是……沒有,哪兒的話瞧您說的。”

唐允盛拿火鉗夾起塊燒得正旺的金玉炭,“也多虧表弟你調走二千人,使得他們沒有被北原軍殺掉,還得和你說聲謝謝。”

“客氣了表哥,一家人不必言謝。”胡久信擺手。

唐敏訓趕緊接話:“哥你快把炭放下,要是不小心沒拿穩可就掉久信身上了。”

說著去拿唐允盛手上的火鉗,被他瞪了一眼悻悻低頭收回了手。

“唐嘉,你說,棋城調人過去是為何。”

唐嘉裝了半天透明人,他不過是唐家不起眼的分支,放族裏和唐允盛都說不上話的偏遠,在場的哪位他都惹不起。思來想去,他還是覺得唐允盛是條明路。

顧不得另兩位唐將軍警告的眼神,他拱手道:“回稟將軍,在下只隱約知道胡將軍是需要人馬運輸物品。”

“什麽東西要我二千人馬去搬?”唐允盛將金玉炭移到胡久信耳邊,“金銀布匹,千金寶馬,酒池肉林,香玉美人?”

胡久信被燙得一哆嗦,嚷嚷道:“唐允盛你別太過分,我叫你一聲表哥是擡舉你,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我若在你這有什麽損傷,回頭我爹和大伯饒不了你!”

唐允盛繼續道:“北原夜襲時你們前方探子一點消息都沒收到?也對,你喝著小酒抱著美人呢。那時候北原軍隊進了詠城大肆屠殺,幸虧不是去的棋城,不然人家可得架起兩堆火才能把你烤熟。”

“關我什麽事!是你們詠城的人沒用,再多兩千人就能擋住他們一萬人嗎,就是我救了你兩千人,到頭來成我的不是了,你去禦前告狀也是我占理,快把你的臭腳給我挪開!”

胡久信說的倒也沒錯,再多兩千人也不一定能防住。但少了這兩千人,詠城一定防不住。

他拿胡久信也沒多少辦法,這個人高馬大的公子哥家與唐家有些關系,去年送到這來鍍金來了,動他會牽扯不少麻煩。

眼見唐允盛怒氣更加,唐敏陽和唐敏訓一左一右勸解著,讓胡久信給他認錯。

自家堂哥是明面上拿他沒法,但戰場上刀劍無眼,他倆能活下來可是有唐允盛大半功勞。他們心裏也是暗罵胡久信這般不知死活,這樣惹怒唐允盛,屆時同北原打起來恐怕屍體都難找。

胡久信酒壯人膽,一改往日被唐允盛威壓的唯唯諾諾,罵幾句唐允盛不算,還揚言要參他一本,讓唐允盛滾出涼州域。

“你少在這假惺惺做好人了,要是真的那麽看重詠城的人,這會兒自盡謝罪去罷!”胡久信還想伸手去抽佩劍。

想著唐善淵這些年為了掌控三軍,明裏暗裏塞了不少自己的人,使得他唐允盛對付外患北原不說,還要整天處理其中這些蛀蟲一般的公子少爺,真真分身乏術。

這且是有他坐鎮的定北軍,平西軍和鎮南軍不知如何了。長久以往下去,打起仗來不知要多少人命去填,才能保得大成疆域。

很多事他本想著還有轉圜的餘地,此去京城一趟,他才想明白不能再拖了。

“表弟喝得真多。”唐允盛平靜地丟開火鉗,“來人,扶胡公子去馬廄醒酒。”

這回連“將軍”的後綴都無,其他幾人隱約懂得了什麽。

胡久信的手下沒攔住沖過來的小兵,去的路上他還罵罵咧咧,小兵聽不下去塞了兩把幹草在他嘴裏。反正晚上誰也看不清誰。

唐敏陽、唐敏訓、唐嘉三人跪成一排向唐允盛認錯。

“是我們的錯,沒有及時預見後果,使得詠城被破,涼州域險些失守。我們甘願接受一切懲罰。”

“我希望你們不是想著我,向我認錯,而是想想邊境的百姓們,想想我們在這裏是為了什麽,想想出生入死的兄弟們。”唐允盛顯出疲態,沒有提及軍法,“還有在軍中不分本家別家的,我從來都是這麽教導你們,大家要團結。”

唐敏訓和唐敏陽知曉這話是對他倆說的,唐允盛知道他倆因為身份問題平時不怎麽待見唐嘉,今晚他倆更是有些向著胡久信了。

“是,謹聽哥哥教誨。”

“很晚了,下去休息吧,明天還要整軍行會。”

揮退幾人,唐允盛獨坐帳中,點了小爐烹茶,燭火映出一個孤單的影子在帳上。

“我該怎麽做?”他對影子說。

影子回答:“問題的答案你心已知。”

桌上鋪著一張地圖,原本代表駐軍的棋子被一雙手打亂重新排布,另有寫了將領名字的棋子重新分配調整,目標直指北原都城。

不能再拖了。

在他看來,北原去年提出和親已經夠荒唐,更荒唐的是皇上真的有在考慮。今年又直接毀約屠城,無異於是給大成萬千民眾臉上來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既然他們不想要和平,那就徹底不和平。

拿下北原是不是唯一的答案,卻是最好的答案。一但成功,此地可擁有百年太平。

就讓涼州域此後不再是大成最北之域。

這就是他心中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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