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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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邢小卿眼睛裏的光彩一下子暗淡下去，他走到自己父親的床前，拉了條凳子，坐下，用極其耐心的口氣解釋著：“爸，我是小卿，你兒子，旁邊這個是我同事，沒有人來害你。”
邢老先生用茫然的眼神盯著他，過了一會，小聲問：“你……是瑞雪？”他擡起一只胳膊，似乎想去摸摸邢小卿的臉，可僵直的手一直在有規律地上下震顫，無論如何都穩不下來。
邢小卿握住他的手，回答：“媽身體也一直不好，所以這次沒陪你一起過來，你忘記了？”
這回邢老先生不說話了，閉上眼睛，似乎又睡過去。安靜的空間裏，只有心電圖儀發出斷暫而刺耳的響聲。張小凡覺得自己再呆下去，整個人就要被那沈重的氣氛壓塌了，於是退到走廊上，找了扇窗戶，趴在窗臺上，點了一支煙。過了一會，邢小卿也出來了，同樣把胳膊肘放在窗臺上，說，
“給我一支煙。”
張小凡把整盒煙和打火機一起放到窗臺上，邢小卿拿了一支出來，點上，吸了一口。他戒煙已經將近兩年了，可是他還記得他點煙的動作，和一般人有點不太一樣，是用中指和無名指夾著煙，點火的時候眼皮低垂，青藍色的火苗把睫毛和眉梢染得有點發亮。
“我爸已經誰都不記得了。”沈默了一會，邢小卿終於開口了，“雖然還殘留著以前的意識，可人和名字完全對不上號，帕金森發展到晚期就是這樣，沒辦法……我爸他，年輕的時候很苦，最開始做過礦工，後來又去當兵，考上山西話劇院是恢覆高考以後的事，人生最好的那段年華早就過去了。他一輩子就想當個演員，所以他也想讓我去當演員。”
“你現在的確是個出色的演員，他老人家肯定很欣慰。”
邢小卿苦笑了一下，“我不是。其實這些天裏我一直在懷疑，我還會演戲嗎？”
“你怎麽會這樣想？”張小凡轉頭看他，煙灰從窗口落了下去，隨著夜風飄散。
“我和導演有分歧，他說我在對峙，是，我是在對峙，因為我沒辦法理解他的意思。既然他要在作品裏給人一個希望，為什麽要讓沈默的人獨自前進，為什麽不讓他留下來，協助其他人一起離開？”
邢小卿停了一下，吸了口煙，眼睛盯著窗戶外高樓下方的一片燈火斕珊，然後繼續說：“不過我今天晚上可算是想明白了。有些事情你根本控制不了。雖然我想讓我爸再保持清醒的時間長一些，可我能做的，也只有守在他身邊，做自己份內的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這時候有人來勸我，說‘邢小卿啊你放棄吧，他已經不行了’，我是不會聽的。我控制不了我爸的病情，別人也控制不了我的行為，我們都在等待一個既定的結果，在完全絕望之前，會一直這麽等下去。”
“是啊……”張小凡接著他說下去，“《車站》裏每一個人都是這樣的。不肯放棄一點點希望，然後就這麽痛苦的徘徊、張望，無論他們的初衷多無聊多可笑。不僅是這幕劇，生活中誰不是這樣？”
邢小卿點頭，“只有‘沈默的人’是個特例，他可以另辟奚境，可以作為一枚指南針，可以當個反襯，但其他人只能靠自己去救贖自己。而他也必須選擇孤獨的走下去，留下來的話，他與剩下的那些人，也就沒有任何區別了……所以我現在大概知道應該怎麽去演這個角色了。”
張小凡皺著眉頭問：“可是你現在家裏有老人需要照顧，還能繼續演下去嗎？”
“正因為這樣才要繼續下去啊……”邢小卿嘆了口氣，“你知道麽，這麽多年了，我爸從沒來現場看過我的演出。《紀念碑》演了幾十場，我楞是沒把他接到北京來。在《士兵》和《團長》最火的那一會兒，他也只在電視上看過轉播。所以我現在特別想讓他坐在觀眾席上，看我演一場《車站》。”
可是他甚至不記得你是誰了——張小凡在心裏想，但是沒說出來，只是很認真地對邢小卿說，“他會看到，真的，他一定會看到的。”
七、
七、
到了夜間，邢小卿讓張小凡先回家，張小凡想到再呆下去地鐵可能會停，也沒再堅持，說了一句有什麽情況隨時和大家聯系，就先離開了。走到樓下，一股清新的夜風迎面吹來，仿佛把在醫院裏沾染上的汙濁氣息全部沖掉了，連心情都爽利了許多。他回頭望望身後的大廳，與自己只隔了幾步之遙，卻如同另外一個世界。他一想到一個人呆在病房裏的邢小卿，忽然又開始猶豫起來，向前慢慢走了一段之後，擡眼看到正前方有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小超市，便不由自主地走了進去。
張小凡在超市的貨架之間繞了兩圈，似乎有點拿不定主意，最後他終於從靠墻的一排冰櫃裏扒拉出來兩瓶罐裝咖啡，放到收銀臺上，交錢，出門，又順著路往回走，重新回到醫院大廳。剛一推開病房的房門，鼻子差點撞在迎面出來的邢小卿下巴上。
“我靠，你嚇我一跳。”
邢小卿也一臉的詫異：“你怎麽又回來了？沒車了？”
“……沒，就是忽然不想走了。”
“不回家算什麽事兒啊，你等我一會，我開車送你。”邢小卿說著就要往前走，張小凡一把拉住他：
“不用不用。”
“……”邢小卿不說話，繼續往前走。
“瞎折騰個啥，就你這精神狀態還送我，你不怕出車禍我怕行吧？”
邢小卿終於無奈了，“……我去上個廁所，行嗎？”
張小凡這才放開他的胳膊，又坐回病房前的長凳上。過了一會邢小卿就回來了，剛洗幹凈的兩只手沒處擦，濕淋淋的，還帶著一股廉價的洗手液味道。張小凡遞給他一罐咖啡：
“來，提提神，今天晚上且睡不了覺呢。”
邢小卿接過來，坐到他身邊，兩個人一起拉開瓶口的拉環，默默地喝著如同糖水一樣、幾乎沒什麽香味兒的冷咖啡，張小凡忽然覺得還是留下來比回去要踏實得多。
兩點多鐘，頭枕在椅子背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張小凡忽然聽到一陣嘈雜的腳步聲，他睜開眼睛一看，發現頭頂上的日光燈早熄了，只留下盞昏暗的臺燈。病床前面站著個職夜班的護士，正在給老人家換吊瓶，而邢小卿卻不在病房裏。他剛一坐直，一件薄外套就順著肩膀滑了下去，於是趕緊用手抓住了，放在床上，站起身問那護士：
“大姐，這病房裏還有個人去哪了？”
那護士看也不看他，一串話連珠炮的滾出來：“他去拿化驗單了。哎，你說你也是當兒子的，怎麽就和人家這麽不一樣？自己的爹住院了也不知道回來看看！一來了就知道睡覺。這吊瓶三個小時滴完，有事兒就按鈴，聽見沒？”她一邊說著，一邊向外走去了。張小凡知道她誤會了，卻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於是不敢再睡，剛坐回椅子上，就聽見邢老先生在一邊咳嗽。他趕緊湊過去，問：
“您要翻個身麽？”
邢老先生沒說話，點點頭。張小凡彎下腰，把一只手枕在他後腦勺下面，另外一條胳膊墊著他的腿，讓老人家的身體往一側歪過去。別看邢老先生看起來瘦，身體卻死沈死沈的，像是浸了水的陳年老木頭，張小凡的父母身體還算安康，他從小到大也沒做過類似的事，一點也不得要領，折騰了好半天，出了一身的汗。這期間，邢老先生一直閉著眼睛不說話，等一切都收拾好了，才很平靜的說：
“小卿，你別折騰了，住院花那個錢幹啥？讓我安安靜靜的過去就算了。”
張小凡聽了這話，一下子楞住了，不知道該怎麽答，這時候邢老先生又沈著嗓子慢慢地問了：
“行不行啊？……你是學佛的，跟我講講，另一邊的世界是什麽樣的……？”
“哎，您可千萬別這麽想……”他肌肉松弛的臉上泛著死一般地灰敗色，張小凡頓時覺得一陣心驚，他有點不知所措的往半開的門外望去，希望邢小卿趕快回來，可門外靜悄悄的，一個人影也沒有。就在這時候，他的眼睛忽然瞥見身邊的床頭櫃上放著本書，封皮上寫著五個大字，《西藏生死書》 ，上面還壓著邢小卿平時常戴在手腕上的白水晶珠子，於是忍不住有些好奇地把書拿起來，翻到夾著書簽的那一頁，排版整齊地鉛字頓時映入他的眼簾——
“今日的教育否定死亡，認為死亡就是毀滅和失掉一切，而大多數的人甚至對死亡懷有恐懼。而佛教把生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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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老先生用茫然的眼神盯著他，過了一會，小聲問：“你……是瑞雪？”他擡起一只胳膊，似乎想去摸摸邢小卿的臉，可僵直的手一直在有規律地上下震顫，無論如何都穩不下來。
邢小卿握住他的手，回答：“媽身體也一直不好，所以這次沒陪你一起過來，你忘記了？”
這回邢老先生不說話了，閉上眼睛，似乎又睡過去。安靜的空間裏，只有心電圖儀發出斷暫而刺耳的響聲。張小凡覺得自己再呆下去，整個人就要被那沈重的氣氛壓塌了，於是退到走廊上，找了扇窗戶，趴在窗臺上，點了一支煙。過了一會，邢小卿也出來了，同樣把胳膊肘放在窗臺上，說，
“給我一支煙。”
張小凡把整盒煙和打火機一起放到窗臺上，邢小卿拿了一支出來，點上，吸了一口。他戒煙已經將近兩年了，可是他還記得他點煙的動作，和一般人有點不太一樣，是用中指和無名指夾著煙，點火的時候眼皮低垂，青藍色的火苗把睫毛和眉梢染得有點發亮。
“我爸已經誰都不記得了。”沈默了一會，邢小卿終於開口了，“雖然還殘留著以前的意識，可人和名字完全對不上號，帕金森發展到晚期就是這樣，沒辦法……我爸他，年輕的時候很苦，最開始做過礦工，後來又去當兵，考上山西話劇院是恢覆高考以後的事，人生最好的那段年華早就過去了。他一輩子就想當個演員，所以他也想讓我去當演員。”
“你現在的確是個出色的演員，他老人家肯定很欣慰。”
邢小卿苦笑了一下，“我不是。其實這些天裏我一直在懷疑，我還會演戲嗎？”
“你怎麽會這樣想？”張小凡轉頭看他，煙灰從窗口落了下去，隨著夜風飄散。
“我和導演有分歧，他說我在對峙，是，我是在對峙，因為我沒辦法理解他的意思。既然他要在作品裏給人一個希望，為什麽要讓沈默的人獨自前進，為什麽不讓他留下來，協助其他人一起離開？”
邢小卿停了一下，吸了口煙，眼睛盯著窗戶外高樓下方的一片燈火斕珊，然後繼續說：“不過我今天晚上可算是想明白了。有些事情你根本控制不了。雖然我想讓我爸再保持清醒的時間長一些，可我能做的，也只有守在他身邊，做自己份內的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這時候有人來勸我，說‘邢小卿啊你放棄吧，他已經不行了’，我是不會聽的。我控制不了我爸的病情，別人也控制不了我的行為，我們都在等待一個既定的結果，在完全絕望之前，會一直這麽等下去。”
“是啊……”張小凡接著他說下去，“《車站》裏每一個人都是這樣的。不肯放棄一點點希望，然後就這麽痛苦的徘徊、張望，無論他們的初衷多無聊多可笑。不僅是這幕劇，生活中誰不是這樣？”
邢小卿點頭，“只有‘沈默的人’是個特例，他可以另辟奚境，可以作為一枚指南針，可以當個反襯，但其他人只能靠自己去救贖自己。而他也必須選擇孤獨的走下去，留下來的話，他與剩下的那些人，也就沒有任何區別了……所以我現在大概知道應該怎麽去演這個角色了。”
張小凡皺著眉頭問：“可是你現在家裏有老人需要照顧，還能繼續演下去嗎？”
“正因為這樣才要繼續下去啊……”邢小卿嘆了口氣，“你知道麽，這麽多年了，我爸從沒來現場看過我的演出。《紀念碑》演了幾十場，我楞是沒把他接到北京來。在《士兵》和《團長》最火的那一會兒，他也只在電視上看過轉播。所以我現在特別想讓他坐在觀眾席上，看我演一場《車站》。”
可是他甚至不記得你是誰了——張小凡在心裏想，但是沒說出來，只是很認真地對邢小卿說，“他會看到，真的，他一定會看到的。”
七、
七、
到了夜間，邢小卿讓張小凡先回家，張小凡想到再呆下去地鐵可能會停，也沒再堅持，說了一句有什麽情況隨時和大家聯系，就先離開了。走到樓下，一股清新的夜風迎面吹來，仿佛把在醫院裏沾染上的汙濁氣息全部沖掉了，連心情都爽利了許多。他回頭望望身後的大廳，與自己只隔了幾步之遙，卻如同另外一個世界。他一想到一個人呆在病房裏的邢小卿，忽然又開始猶豫起來，向前慢慢走了一段之後，擡眼看到正前方有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小超市，便不由自主地走了進去。
張小凡在超市的貨架之間繞了兩圈，似乎有點拿不定主意，最後他終於從靠墻的一排冰櫃裏扒拉出來兩瓶罐裝咖啡，放到收銀臺上，交錢，出門，又順著路往回走，重新回到醫院大廳。剛一推開病房的房門，鼻子差點撞在迎面出來的邢小卿下巴上。
“我靠，你嚇我一跳。”
邢小卿也一臉的詫異：“你怎麽又回來了？沒車了？”
“……沒，就是忽然不想走了。”
“不回家算什麽事兒啊，你等我一會，我開車送你。”邢小卿說著就要往前走，張小凡一把拉住他：
“不用不用。”
“……”邢小卿不說話，繼續往前走。
“瞎折騰個啥，就你這精神狀態還送我，你不怕出車禍我怕行吧？”
邢小卿終於無奈了，“……我去上個廁所，行嗎？”
張小凡這才放開他的胳膊，又坐回病房前的長凳上。過了一會邢小卿就回來了，剛洗幹凈的兩只手沒處擦，濕淋淋的，還帶著一股廉價的洗手液味道。張小凡遞給他一罐咖啡：
“來，提提神，今天晚上且睡不了覺呢。”
邢小卿接過來，坐到他身邊，兩個人一起拉開瓶口的拉環，默默地喝著如同糖水一樣、幾乎沒什麽香味兒的冷咖啡，張小凡忽然覺得還是留下來比回去要踏實得多。
兩點多鐘，頭枕在椅子背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張小凡忽然聽到一陣嘈雜的腳步聲，他睜開眼睛一看，發現頭頂上的日光燈早熄了，只留下盞昏暗的臺燈。病床前面站著個職夜班的護士，正在給老人家換吊瓶，而邢小卿卻不在病房裏。他剛一坐直，一件薄外套就順著肩膀滑了下去，於是趕緊用手抓住了，放在床上，站起身問那護士：
“大姐，這病房裏還有個人去哪了？”
那護士看也不看他，一串話連珠炮的滾出來：“他去拿化驗單了。哎，你說你也是當兒子的，怎麽就和人家這麽不一樣？自己的爹住院了也不知道回來看看！一來了就知道睡覺。這吊瓶三個小時滴完，有事兒就按鈴，聽見沒？”她一邊說著，一邊向外走去了。張小凡知道她誤會了，卻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於是不敢再睡，剛坐回椅子上，就聽見邢老先生在一邊咳嗽。他趕緊湊過去，問：
“您要翻個身麽？”
邢老先生沒說話，點點頭。張小凡彎下腰，把一只手枕在他後腦勺下面，另外一條胳膊墊著他的腿，讓老人家的身體往一側歪過去。別看邢老先生看起來瘦，身體卻死沈死沈的，像是浸了水的陳年老木頭，張小凡的父母身體還算安康，他從小到大也沒做過類似的事，一點也不得要領，折騰了好半天，出了一身的汗。這期間，邢老先生一直閉著眼睛不說話，等一切都收拾好了，才很平靜的說：
“小卿，你別折騰了，住院花那個錢幹啥？讓我安安靜靜的過去就算了。”
張小凡聽了這話，一下子楞住了，不知道該怎麽答，這時候邢老先生又沈著嗓子慢慢地問了：
“行不行啊？……你是學佛的，跟我講講，另一邊的世界是什麽樣的……？”
“哎，您可千萬別這麽想……”他肌肉松弛的臉上泛著死一般地灰敗色，張小凡頓時覺得一陣心驚，他有點不知所措的往半開的門外望去，希望邢小卿趕快回來，可門外靜悄悄的，一個人影也沒有。就在這時候，他的眼睛忽然瞥見身邊的床頭櫃上放著本書，封皮上寫著五個大字，《西藏生死書》 ，上面還壓著邢小卿平時常戴在手腕上的白水晶珠子，於是忍不住有些好奇地把書拿起來，翻到夾著書簽的那一頁，排版整齊地鉛字頓時映入他的眼簾——
“今日的教育否定死亡，認為死亡就是毀滅和失掉一切，而大多數的人甚至對死亡懷有恐懼。而佛教把生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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