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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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寫的太絕了。”

“的確,對北京沒有感情的人,寫不出來這詞。對北京沒有感情的人,聽不出這詞的韻味。”

“可咱都不是北京人。”

“雖然不是北京人,可北京是實現自我價值的地方。開往城裏的那一班公車,你我都等到了,所以看到《車站》劇本的時候,我覺得很慶幸。”

“誰說不是呢?”張小凡和邢小卿相視而笑。這時候四瓶酒都見底了,兩個人比較節制,也沒打算繼續喝下去。臨近十點,夜市上更熱鬧了,有一對情侶找不到位置坐,就和邢張二人拼了桌子。

邢小卿不太好意思打攪人家,於是向外指了指:“撤,還是再坐會?”

“撤吧,明天還要排戲。”張小凡拎著包,站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外擠去,走到巷口的時候,張小凡忽然看到一家賣酥皮綠豆餅的鋪子,於是跑過去買了兩塊,用塑料袋兜著,遞到邢小卿面前:

“來,嘗嘗。”

邢小卿笑著接過來。

“其實像咱這樣的,都應該再長壯點。”張小凡掰了半塊餅,放嘴裏嚼著,“馬無夜草不肥~其實我不愛吃甜的,但這餅的綠豆味很足,糖又不多,實在不錯。”

“可惜這還不是最正宗的。”邢小卿笑,“車公莊有家‘張娜綠豆餅’,做得特好,剛出爐的時候又香又酥,每天那兒都排長隊。我父親來北京的時候,點著名的要吃,我就跑過去排一個小時的隊買給他。”

“下次一定要去吃一次!”

“行啊我帶你去,就在百萬莊大街上。”

兩個人正說著,忽然一陣狂風刮過,街上的柳樹像瘋了一樣搖晃著長枝子,塵土和各色的垃圾、紙片亂飛,夏天天氣變化快得像翻書一樣,沒過多一會豆大的雨點子就砸下來了。兩個人正走在大街上,四下裏都是光溜溜的鋼筋玻璃大廈,也沒處躲。張小凡勉強用手擋著雨,另一只手把包護在胸前,生怕劇本被雨淋濕了,一邊貓著腰快步跑一邊說:“趕快找地兒躲一躲。”

可剛剛狂風起來的時候,邢小卿的眼睛被風沙迷了,這會又酸又澀的,根本睜不開,他自己也不說,只是一把握住張小凡的瘦胳膊,讓他帶著自己往前跑。佛珠冰涼涼的硌著手心,可手腕上的皮膚卻是溫暖的。大雨漫天,鋪天蓋地的澆下來,兩個人一起跑到一棟有凸出露臺的商場門口時,渾身幾乎都濕透了。

邢小卿靠著墻,開始揉眼睛,他本來就有角膜炎,眼睛裏進了沙子之後,立刻紅腫起來,張小凡一把扒開他的手:“別瞎揉,我看看。”明亮的燈光從商場玻璃門的另一端灑下,將兩個人所處的一小塊空間照得像白晝一樣,張小凡用手指撐開邢小卿的眼皮,他的長睫毛蹭上了他的手指肚,略微有點癢。他湊過去,把入了眼睛的細沙吹幹凈,然後接過他手裏的眼藥水,替他點上,結果沒掌握好,一滴藥水順著他微垂的眼角滴落下來。

那一刻,張小凡看著邢小卿的臉,恍惚想到史班長告別鋼七連的那一場戲,伍班副側著身站在窗前,臉頰上隱隱一道水痕。

都已經過去太遠了。

收拾停當後,百無聊賴的張小凡蹲在地上挨個給弟兄們發短信,內容毫無營養,無非是得瑟著告訴大家今兒晚上又找到好地方喝酒了,以後大家一起去雲雲,純粹消磨時間而已。結果同時被藍四九和段小章兩人攻擊,說你和邢小卿倆個狗人竟然甩掉大部隊去喝酒,有什麽陰謀趕快從實招來。張小凡瞅著短信嘿嘿傻樂,旁邊靠著墻角閉目養神的邢小卿冷不防問了一句:

“幹嗎呢?”

“沒啥,”張小凡繼續蹲在地上笑,“你眼睛沒事了?”

邢小卿點頭,“能有啥事,就是老毛病。”這時候已經聽不到雨聲了,他向前走了幾步,伸出手,半天沒接著雨水,忍不住有點詫異地說著,“嗬,雨已經停了。”

“大夏天的就這樣,雨來的快,過的也快。”張小凡站起來往天空望去,只見鉛雲散開,墨藍的天空晴朗的像被水洗過一般,城市裏看不到燦爛的星光,只有稀疏的幾顆大星掛在天邊,空氣裏散發著一股塵土被雨水打濕後的腥氣。兩個人並排往外走,看著對方都被淋成個落湯雞模樣,忍不住相視大笑。地面上的積水被踩碎了,水中的建築物倒影晃出一片細碎的銀光。

走到地鐵口時,張小凡掏出包裏絲毫未濕的劇本遞給邢小卿,兩個人的手背不經意碰了碰,又分開,然後相互道別,順著方向截然相反的地下通道,一個向東,一個往西。

回到家後,張小凡剛剛洗了個澡換了件衣服,邢小卿的短信已經發過來了,這位爺基本從來不主動給任何人發短信,即使發也是寥寥數語:

“我已經順利歸家,不知你那邊可好?到家後盡早洗澡換衣,最好再沖一包感冒沖劑,以防萬一。”

張小凡窩在床上,心裏忽然覺得踏實,飛快地回覆:

“一切都好。今日大雨淋盆,未能盡興,改日多叫上幾位朋友,再相約暢飲。”

然後定好鬧鐘,關上燈,無業狀態持續了一段時間,如今話劇開始排練,一切又步向正軌。就在朦朦朧朧正要滑入夢鄉時,張小凡腦海裏湧起個模糊的念頭——改日或許真能暢飲,可當時的那情、那景,過去了就不再回來,雨夜中牽手狂奔,也只這麽一次。

足以紀念一生。

之後一天天的生活看似走上正常軌道,每天早晨九點準時到國話排練,晚上回去的時間倒是沒準,視一天排練下來的效果而定,無論怎樣,相對於集中拍攝電視劇的日子,至少還有個“上班”、“下班”的概念。可用張小凡的話來說,這部話劇整得他比什麽時候都累——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拍士兵的時候,他飾演的角色要比本人完美得多,但有編劇出色的劇本,按部就班的演下來並非難事。雖然在後來的藝術人生訪談上,被主持人一句“我堅定不移的相信坐在史班長這個位置上的一定是你”感動的幾乎說不出話來,可他始終相信,自己不過是頂著一張完美的皮,上演了一場別人的故事。

拍團團的時候,孟煩煩是與他太過於相似的角色,正因為太過於相似,所以剛開始找不準調,天天游離在似是而非的境地中,可一但上道了,接下來的劇目也順理成章。雖然他的任務最重,天天土裏爬泥裏滾,可身後有個自己熟悉而頑強的後盾支持著,讓他最終支撐下來。

然而現在演《車站》,演個連名字都鬧不清楚的老大爺,卻讓張小凡有了一種恐懼的感覺。從士兵到團長,從團長到車站,他無時無刻不在蛻變,可這種蛻變到了最後卻如同抽筋扒皮般痛苦。這場僅僅只有八個演員的一個來小時的獨幕劇,有著極其豐滿的軀體和強大的震撼力,讓人的思想不由自主隨著它漂浮,真切地把自己的過去、現在與將來剖析開來,毫不留情地揭開了曾經並不在意、甚至是沒有意識到的傷疤。

正如張小凡自己說過的一樣,《車站》是人生,並且在人生最痛苦的一點上反覆徘徊、打磨,沒有出路,沒有希望。它強逼著人去直面自己的弱點,可大部分的人都無法真正面對這些。如果沒有看懂這幕劇,背一背臺詞,隨便演演也就罷了,可在真正看懂之後,每次重新念一遍臺詞,都變成了一種近乎於自虐般地折磨。

臺上的演員,比臺下的觀眾更加痛苦,因為那血淋淋的刀子就這麽直刺過來,沒有躲避的空間,回旋的餘地。有時候張小凡甚至想,這部劇被禁演了將近三十年其實是對的。因為它太過於犀利,到了讓人難以忍受的地步。

兩個星期過後,所有段落的分排終於結束了,演員們告別封閉的排練室,開始在一樓那座能容納百來人的小劇場裏走臺。這天是第一次把全劇完整串串下來,沒有燈光,沒有音樂,沒有布景,整個舞臺還是一團粗糙的毛坯狀態,可就算是這樣,在演到一半的時候,張小凡已經覺得這幕劇仿佛長久的望不到終點,而他自己本人也即將在這無窮盡的自我鞭笞和矛盾中精神分裂了。

“為了這局棋,我等呀等呀,足足等了一輩子。”

——為什麽要等呢?為什麽要執著呢?可人生除了這麽點念想以外,還有什麽呢?

“豈有此理!叫,叫乘客在車站上白白等到白頭到老……荒唐……太荒唐……”

——車站拴不住你的腳步,拴住你的,是你自己。開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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