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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陸景風躺在床榻上，雖閉著眼，但並沒有入睡。

謝洲也是如此，他聽著外面陣陣風聲，有些心煩:“你們的作戰計劃可曾透露給太子。”

陸景風淡淡道:“不曾。”

謝洲輕嘆一聲:“我本不想信你。”

陸景風沒應，謝洲翻了個身，面對著他:“但蘇雨若可以信。”

聽他提起蘇雨若，陸景風睜開眼:“她很好。”

謝洲不置可否:“作戰計劃的事可以明日再提，現在我倒想問問你，你是在利用她嗎？”

陸景風輕笑:“若我說在利用她，你會怎樣？”

謝洲看不出他是不是在說謊:“若真在利用，那我只能誇您一句，渝北王真精明。”

陸景風沒接:“你想挑撥我和她之間的關系。”

謝洲笑了:“你在說什麽關系？她救過你，你還在欺騙她，僅此而已。”

陸景風神情沒有任何變化:“不用套話，有需要你做事時，我會告訴你一些你想知道的事情。”

謝洲笑意淡去:“我不會拆除你，但你總要告訴我，你這麽做是為了什麽。”

陸景風坐起身，透過木屋有縫隙的地方望向外面。他沈默良久，才道:“守住這兒。”

另一邊，蘇雨若側躺在床榻上，瞅著緊閉的屋門，小聲道:“阿黃，你今年多大了呀。”

阿黃縮成小小一團，腦袋蒙在被子裏:“七……七歲了。”

蘇雨若“嗷”了一聲:“等我們把壞人嚇跑了，你一個人睡會不會怕呀？”

阿黃想了一陣後，探出頭:“我不會……不會怕的，姐姐要……要陪大哥哥！”

蘇雨若揉揉她的腦袋:“天亮了我給你做一個木哨子呀，以後害怕了就吹響它。”

阿黃想象一下，用力點頭。她朝蘇雨若靠近一些，沒一會兒就被暖意包裹，陷入了沈睡。

蘇雨若幹等著有些無聊，正準備走下床榻去看看陸景風那兒，就聽有腳步聲靠近。

雖然腳步聲很輕，但她還是聽到了。蘇雨若瞬間不再動彈，等屋門被推開後，她看到了阿黃所說的壞人。

那人披散著的長發擋住臉，她穿著白裙一步一晃，仔細可以看出來，她的一條腿折了。

蘇雨若雙指並一，在被子裏面悄悄捏訣。等那人完全走進屋內後，蘇雨若手指微擡，屋門被緊緊關上。

那人似是楞了一下，她轉身去扯門，不管怎麽用力都沒辦法扯開。

蘇雨若這時坐起身:“你不要費力啦，沒有我是打不開的。”

那人歪了一下腦袋，伸出雙手，快步朝蘇雨若跑過去。

蘇雨若有些害怕，她咬咬唇，掐了一把手心，痛意讓她冷靜不少:“我是仙，你碰不到我的。”

那人不信，用力朝蘇雨若肩膀按過去時，結果是撲了空。

蘇雨若在她撲過來時，忍不住閉眼。擔心阿黃會被誤傷，她特地套個罩。

再睜眼，她就看到那人一動不動站在她跟前。

蘇雨若沒感覺到她有活人的氣息:“你是為了什麽留在這兒？”

那人蹲在地上，伸手寫下血字:我是柳家媳婦孟氏，她的父母害死了我的丈夫，我要報仇。

蘇雨若施法，星火圍繞四周。她走下床榻，看向孟氏寫下來的內容。

蘇雨若有些驚訝:“那……那她的父母現在在哪兒呢。”

孟氏繼續寫:被衙門的人帶走了，我去過衙門，並沒有見到他們。

蘇雨若頓了一下:“所以你要拿他們的孩子償命嘛？”

孟氏直起身，她一手撩起頭發，一手拉上來白裙。

蘇雨若看到她露出來的地方，僵在了原地。

孟氏的臉是燒傷，嚴重到只看臉根本分辨不出是男是女。而她的雙腿也很嚴重，其中一條還變了形。

蘇雨若緩了口氣:“這些都是他們幹的？你的嗓子……”

話音未落，孟氏蹲下來又寫——

我是啞巴，夫君非但不嫌棄我，反而待我極好。

可總有人看不慣，他們不允許夫婦平等，便燒了我夫君的房子。

一夜之間，一家老小全部身處火海。夫君身上澆了水，他把我護在身下，我不想閉眼，我不甘閉眼。

蘇雨若看孟氏身體都在發抖，她慌忙捏訣現身，按住了孟氏還在寫的手。

看孟氏楞住，蘇雨若認真看著她:“我替你找出來她的父母，你可不可以不要害一個孩子？”

孟氏抽回手，用力留下幾字:那我的孩子呢。

蘇雨若沒動，她茫然良久，只覺得怎麽做都不好。

孟氏看看阿黃，悲痛萬分。她半跪在地上:我曾看到過兩條路，一條有光，另一條伸手不見五指。

伸手不見五指即是地獄。

蘇雨若回過神:“你是選擇了後者嘛？”

孟氏停頓良久，才寫:每當我想殺了她時，就覺四周好黑，繞在我身邊的點點光亮越來越遠。

蘇雨若想了想:“所以你還沒有選擇。”

孟氏點頭，她很茫然，她很想報仇。繞在四周的點點光亮就好像是她的夫君，這也是她遲遲沒能動手的原因。

蘇雨若擦掉地上的血字:“我明日去衙門，你還記得他們是被誰抓去了嘛？”

孟氏拉住蘇雨若的手，在她手心上寫下兩字:王順。

蘇雨若攥起手:“我們明日午時約在衙門見面，可好？”

孟氏有些猶豫，她盯著阿黃看了良久，才點頭比劃:好。

蘇雨若稍稍放心:“若你可以尋她的父母報仇，能不能放過小孩子。”

孟氏沒應，蘇雨若收回繞在四周的星火，周圍再次陷入黑暗:“有光亮的地方，或許有人在等你。”

孟氏怔了一下，她臉上滑落下淚水，在原地站了一陣，才點頭:我可以放過她。

蘇雨若捏訣，屋門敞開:“我會盡全力的，明日見。”

孟氏點頭，她把頭發捋到前面，擋住燒傷的臉後，轉身離開。

收起套住阿黃的罩，蘇雨若靠在床沿，沒有任何困意。

她思索良久，推開門走出去。怕驚擾到陸景風，蘇雨若特地走遠了一些。

外面的風有些大，蘇雨若裹緊單薄的衣裳，有些難過。

她以為只要讓活死人安心下黃泉就好了，可從未想過有孟氏這樣的。

陸景風聽到動靜起，就起身走到了木屋門口。他等了一陣，見阿黃所說的壞人離開，才松了口氣。

在他思索再過一陣就悄悄守在門外時，蘇雨若出來了。

她似是很傷心，仿佛遇到了不好的事情。

這是他頭一次看到蘇雨若這幅模樣，陸景風有些擔心，推門跟出去。

見蘇雨若抱著雙腿坐在地上，陸景風脫下外裳，輕喚了一聲:“雨若。”

聽到陸景風的聲音，蘇雨若楞了一下，扭頭看去。見陸景風靠近，蘇雨若剛想站起來，就被快走幾步的陸景風用衣裳裹住了。

蘇雨若被暖意包圍，眼睛有些酸:“陸風，我有點難過。”

聽出她有了哭腔，陸景風把她抱在懷裏:“為什麽難過？”

蘇雨若垂眼，想起孟氏被燒傷，想起她所說的“一家老小”，有些心疼但無可奈何:“感覺好難。”

陸景風試探:“阿黃所說的壞人，其實是個可憐人？”

蘇雨若點點頭，擠進他懷中:“我好壞。”

答應了別人的事情就要做到，可阿黃是個被拋棄的小孩子，孟氏又是被害慘的可憐人……

陸景風輕聲道:“不是你的錯，這世間有很多不公，若一樁樁都要由你來辦，未免太累了。”

蘇雨若喃喃道:“阿黃的父母害了孟氏一家，現在孟氏想報仇。”

陸景風沒太多意外，這種事情他見過太多太多了:“你認為父母之罪不能殃及孩子。”

蘇雨若抿了下唇:“我……覺得誰做的事情，誰來承擔。”

陸景風擡起來她的臉:“等明日我們來問一問，不以阿黃小認定她絕對無罪，不以孟氏可憐便覺得她都對。”

對上陸景風的視線，蘇雨若覺得安心不少:“我和孟氏說好了，明日要去衙門。”

陸景風“嗯”了一聲:“我陪你，要去衙門找誰？”

蘇雨若蹭蹭他的手心:“你身上還有傷呀，我可以的。明日要去衙門找王順，孟氏說抓走阿黃父母的人是王順。”

陸景風眉宇輕皺，被王順抓去還能活下來的人寥寥無幾。更何況，他抓去的還是害死過人的。

此事事小，若王順與叛徒有關，那蘇雨若明日前去只怕是兇多吉少。

蘇雨若見陸景風皺眉，擡手去撫平:“你怎麽了呀？”

陸景風握住她的手:“若王順問起你渝國太子是誰，你要記得，他名為渝子清。若問起衛國，就說不知曉。”

蘇雨若楞楞點頭:“好的。”

在外面又坐了一陣，隨著風越刮越大，陸景風牽著她起身，緩步朝木屋走:“外面冷，別生病了。”

蘇雨若揉揉眼:“有點兒困啦，好想和你一起。”

陸景風頓了一下，把她送到阿黃那邊，才道:“外衣你披著，就當我在一旁陪著你。”

蘇雨若看看披在身上的衣裳，只覺這法子很好。

她乖巧點頭，當著陸景風的面，脫下自己一件外衣，又把陸景風的穿在身上。做完這些，蘇雨若擡眼:“你要不要我陪你呀？”

陸景風耳根微微泛紅，他避開蘇雨若的視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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