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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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好醒來時腦中仍有些昏昏沈沈的,打量了下頭頂的床梁,猜測是在一間客棧裏。

左肩一陣陣地在隱隱作痛,她坐起身有些不大適應地搖了搖頭,算了算已有十多年未再遇這種情況,她幾乎都快忘了這種感覺。

還小的時候她時常因為太過激動的情緒而吐血甚至昏迷,幸而她住的院子裏人少不曾被發現,後來她摸出規律便靜了心斂了大多情緒,幾乎以為自己快要無欲無求,怎知……

邊上一雙手撫上了她的額頭,停留了一會兒後她聽到那人松了口氣似的嘆了一聲,她轉頭,果然看到了林千方,他一雙桃花般的眼中帶了喜意,揚了懶懶的聲音道:“可算醒了,總算不枉費公子我衣不解帶地照顧你這麽多日。”“衣不解帶”這幾字更是被他加重了幾分。

花好在心中松了口氣,左手摸到青桑劍的劍鞘,面上也不由帶了笑意道:“林大公子甘做青桐派的下人,這份親民的精神著實令人感動。”

林千方聞言卻是肅了臉直視她雙眼,道:“我當你醒來應當有什麽想與我說。”

花好抿了抿嘴,未再言語。

林千方此時真是恨不得一把掐死她,天知道當他聽到鳳卿說她體質有異於常人,若不註意平和心緒便會時常吐血暈厥,即便如此,她最多也只有五年可活時,真覺得胸口被重重打了一拳。

好麽,那日他問她百毒不侵的體質是否有害,她卻是套了他的話反問他聽說了什麽,還對他說那傳言不實,自然是不實,算命老頭說她活不過三十,她根本是活不過二十五!

此次在他面前發了病,她倒是當他毫不介意還想蒙混過關,真是,真是,真是氣死他了!

花好又看了看他的臉色,見他隱隱有發怒征兆,不由心一橫撇開了頭道:“你既已知曉,現下一副質問我的神情又是為何?況且,我活長活短與你何幹?”

很好,與他何幹?

林千方顯是被激怒了,一把抓了她的手咬牙切齒道:“與我有何關系?好好我告訴你,本公子愛慕你,今生只願娶你一人,本公子死守著不殺人的迂腐說法,只因聽那江湖神棍所說需用純善之血為你替換可延命,你說,你的性命與我有無關系?!”

即便得了她無礙的話,即便不信那江湖郎中的鬼話,他仍是戰戰兢兢謹守這可笑的原則,只想著即使是只存了萬分之一的可能,到時或可用上也說不定呢?

花好猛地將頭轉回,眼中神色交替變化,面上血色盡退,看得林千方心中暗驚,只好放柔了語氣道:“你不要動氣,你現下身子經不起折騰。”

他真是遭了劫了,此前還對秦進講他只要陪著她,她接受與否他不在意,無怨無悔得連戲本裏都未必有他這種好人,聽見她一句與他何幹他便將這些話統統拋在了腦後,好麽,她連半個字都未說只是臉色白了白他便只能道歉服軟,只求她把自己表白之語當做飯後汙濁之氣一樣全給排出忘個精光,這,這,這種毫無原則毫無氣勢的作風是“公子”的說出去誰信?

花好理順了氣,反手將他的手拉下,垂了眸道:“你這是何必?且不論我對你有無情意,現今我身系青桐派上下命運,如你所知我至多也不過五年壽命,你又何必守著我這個半死之人呢?你尋了別的姑娘家必然活得比現在恣意,其實如若當日不是我,你與言姑娘現今應當幸福圓滿了罷。”

林千方被她氣笑,卻也只能耐下性子解釋道:“我與顏兒並非你所想,我帶她在身邊雖是有了婚約之名,但我若是不想與她成婚誰也不能逼了我去,這般說法雖是為世人所唾棄,但是自始至終我從未有半分與她完婚的想法。我一早便覺得她有異,是以安於身邊觀察,說實話當日即便沒有青杏之事,我也是不會與她拜完堂的。”

說到此處他氣也有些消了,又是將手覆在花好手上不容她抽離,道,“從始至終我心中如何你必知曉,你若不接受我便繼續賴著,想我娶了別家姑娘這是妄想,至於你的身子,鳳姑娘說了據他所知有兩人或許可治,而青桐派,這根本算不上問題。如何?現下你還要說你對我沒有情意?”

花好聽他如此說有些無奈,哭笑不得道:“你,你怎生這般無賴。”

林千方眸中流光一閃,正要得寸進尺一番時,敲門聲頓起,他只好暗暗在心裏咒罵了一聲,才出了聲令屋外之人進來。

見到鳳卿之時,花好有些疑惑,雲州之事發生距今不過月把,只是她以為再不會見到她了,見她站在自己身前還替自己把脈時,倒莫明生出些不當屬於她自己的感慨來。見到緊跟著進來的秦進時,這幾分感慨瞬間變作了無言,只得將目光專註在了自己手上。

秦進捏了捏折扇,有些頭痛,還是如此不待見他啊……虧他與卿卿千裏迢迢趕來。

此時鳳卿收了手,對林千方微微施了一禮道:“花姑娘此時已是無礙了,只是需要悉心調養,最好是及早尋醫。”

林千方擡手還禮,也有禮問道:“先前姑娘所說有兩人或可醫治,不知是哪兩位高人?”

“一位是毒醫唐一寧,只是……”她看了看眾人為難地笑了笑,道,“只是唐老前輩已經不在世上了。”

“那另一位是?”

“東海穆木老先生。”

一時之間眾人心下俱是了然。東海穆木先生,據傳有著高超的醫術與一身絕世好刀法,當年也是江湖上一段傳奇,到了現今更是成為了一道傳說,然而說起醫病卻很少有人提及他,乃是因為十多年前他早已攜妻歸隱東海之上,東海渺渺,要尋到一個人,委實是太難。

“沒關系,我陪著你。”林千方灑然一笑,握了花好的手道。管它東海多大,他林千方又有什麽做不到?

見狀鳳卿則是垂了眸,未再說話,秦進在她身側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撫,才對林千方道:“林兄也不必麻煩,近日秦某樓中倒是大略打探到了穆老先生所在之處,只是,先前所托林兄查探山賊之事所欠下的要求,可否一筆勾銷?”

不愧是生意人,真是精明,林千方一楞,旋即應了下來。他雖是靠自己能力也可找到,只是畢竟耽誤時間,反正多他一個要求不算多,少他一個要求更不算少。

見目的已達到,鳳卿神色又有些不好,秦進便喚了她與二人道了別一道離了房,至於他是否趁著佳人感懷傷神之事做了什麽,就不得而知了。

待二人走後,林千方才低下頭,向著花好湊近了幾分問道:“那我們不日便出發去治你的身子如何?”

花好垂眸思索了一下,才擡眼道:“反正不急於這一時,待青桐派之事一了,我將掌門之位托給了他人再去如何?”

林千方知她對喬夕語之事上心,便應了下來,卻是問道:“你要如何解決?”

花好蹙眉,道:“師父當年之事我聽著很是有幾分蹊蹺,只是師父與師公都已仙去無法自他們處得知,方音那裏……”她嫌惡地皺了皺眉,顯是又想到了幾日前晚上之事,眸中帶了恨色,突然腦中靈光一閃,忙問道,“方音那裏暫且不說,鳳姑娘不是師公的女兒麽?或許她會知道?”

林千方搖了搖頭:“我已問過,鳳姑娘只道她自小只隨著言伯父學醫,於江湖上之事實是不曾知曉什麽。”

“如此說來,便只能托秦公子查一下師父與師公當年的故交了。”只是,想到秦進那張臉,她實在是不太願意與他有什麽牽扯。

林千方聞言卻是一笑,將花好雙手都攏在掌心,深情地凝視著她道:“好好,跟我回家吧。”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字數相對比較少。。。溫情戲啊表白什麽的。。。真是好愁苦嗷嗚~

另:這兩天重感冒加身體不舒服腦子昏昏沈沈的。。紕繆處沒檢查出來望告知,還有,我會盡量及時更新的。。

☆、番外:菇且一笑

故事不是以“從前”來開頭的。

但是故事總有一到兩個主人公,為了方便認知,此次便勉強選了我們都很熟悉的林千方罷。

**

“啪”,燭臺詭異地爆了個燈花,火焰扭曲了一下,隨即又裊裊升起修正著它原先婀娜的身姿。

室內只暗了那麽一下覆又重回先前亮度,若不細看,桌上被卷成指甲蓋般大小的細小字條很容易便被忽略。

林千方看罷字條,眉頭深鎖了片刻。

此時月至中天,婆娑樹影將月色篩成一地零落的碎玉,林千方身影在窗下拖了老長,不語的姿態暗示著他此刻正在沈思,且尚不得要領。

空氣中沈沈的水汽似在預示著欲來的風雨,與別樣未知的東西。

身起,回落,片刻間,林千方身影已消失在清冷月色之中。

半開的窗獨自在漸起的風中吱呀作響,燭火被吹得跌跌撞撞穩不住身形。桌上被攤平的字條詭異地自發卷曲起來,恢覆先前形態,突地自起的火苗將小小字條吞得一幹二凈。

請諸位明確,這決然不是鬧鬼,只是某為了湊足字數外加腦中故事尚未成形而故意渲染氛圍罷了,成功與否且另說。

且說林千方循著字條線索疾追了數裏,本就是趕路途中隨意找著的荒野客棧投宿了一晚,數裏開外便黑沈沈只見黯淡星光了,只是這些於他都並無障礙罷了。

不多時,林千方便在一個漆黑山洞面前停住了腳步,細聽之下,洞中有溪流潺潺,偶爾自洞中吹來的一兩道風夾雜著雨後的新鮮氣味。

並無猛獸,林千方這般斷定後方放下心來,穩了穩心神,舉步向洞內走去。行了數十步,林千方漸漸覺得有些不對勁,似乎從方才起他的感官便一點點被削弱,因為變化得極細微,導致他此時才得以覺察面前的一片漆黑似乎並非環境本身,而是這洞內有什麽東西在擾亂他的視覺。

這令他覺得有些有趣,似乎在多年以前他也曾遇見一人生來無法視物,現下他終於能略略體會那人的心境了。

林千方索性閉上眼睛一邊凝神細聽,一邊向著印象中有水聲之處走去,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聽得水聲漸響,睜開眼時,林千方便看到了他此生再難忘卻的景象。

這是一個並不寬敞的洞穴,四壁長了大大小小數以萬計的圓狀植物,層層疊疊讓人產生一種千軍萬馬奔騰而來的錯覺,只是這圓圓滑滑的形貌著實令人生不出驚嚇之感,反覺,恩,可愛非常。色彩亦是繁多到根本無法描摹的程度,只能說若說天地間所有顏色都集中於此也不為過。

驚嘆間林千方忽覺這些原只是在四壁的植物已蔓延至穴頂與底部,須臾間已將整個洞穴占據,林千方試探性地擡了擡腳,腳下土地便立時被占領,踩上去軟軟滑滑的觸感很是有趣。

幸好這些小東西並無棲息於他身上的打算,林千方這般想著,索性一撩衣服下擺席地而坐,反正這些植物坐上去似乎挺舒服。怎知方挨上地面,身下便是一空,林千方只來得及略整了下身形,便直往下落,“嘭”的一聲摔落於地,翻起一片塵土。

“呸呸呸!”熟悉聲音自他身邊響起,林千方以極快的速度瀟灑起身,便看見了他眼前不斷揮散塵土的花好和……呃,一個外形和之前所見相似的巨大植物。

“看吧,我就說他一定會中招。”興奮聲音自他跟前響起,不似花好的聲音那般如碎玉落地的清脆,這聲音柔和,尾音拖長,帶著些少女特有的婉轉。

花好則一副“我也知道只是我不知道他會落於我身邊”的神態怒視著他。

林千方展開一個顛倒眾生的笑,正要例行對花好的問候,卻後知後覺發現似乎有些不對。

此地……難道還有第三人?

“笨!”

那聲音又響起,確實在眼前,只是……林千方有些不確信。

“世人道有形化無形方為至道,你這人只拘泥於形態未免有些迂腐。”那聲音似是對自己說出這般話有些得意,又道,“好好,我們還是繼續再飲罷。”

林千方此時方發覺地上擺了兩個酒杯與數壇酒,方才心神不定未發覺,此時神歸,清冽酒香便飄然而至。

花好執杯面向著那株巨大的植物,懶懶笑著,也不多說,便一飲而盡。林千方覺得那含笑眼眸真是好看,似乎她從未有此時這般喜意外露時刻。

而後林千方便瞧見那株植物彎下了它那巨大的圓盤狀且稱為“腦袋”的東西,邊緣恰覆於酒壇之上,只聽得幾下輕啜,那植物覆直起了腰身。

似是喝得很是滿意,它輕輕扭了扭腰身,幾點水珠便灑落於林千方與花好身上,細聞之下與酒香無異。

此時林千方終確定先前出聲之人乃面前這株巨大的植物,饒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不拘小節如他也是只覺有趣並無大驚小怪,輕咳一聲引起那一人一物註意,林千方笑得很是愉悅道:“好好,怎不為我引薦下這位身姿婀娜的……呃,小姐?”

哪知未等花好開口,那物卻是先行不樂意了,“你才小姐!你方圓百裏都小姐!”頓了頓似覺得有些不對,惱怒聲音低聲自語,“倒便宜你了。”

林千方只覺這怒意來得很是奇怪,便以眼神詢問花好,卻見花好也是略帶疑惑地向他搖了搖頭。

那廂那物一面盤緣折了折,林千方猜想它是拍了拍臉讓自己冷靜了一下,因為隨後便聽到它恢覆了正常情緒道:“抱歉,忘了你們尚未發展此詞匯。”

林千方也不在意,仍帶著清風明月般道貌岸然的笑問道:“不知這位……姑娘乃是,唔,何方神聖?”

“我是一類菇。”

“姑?”林千方不解地咀嚼著這個詞。

“恩,你們尊稱我為‘仙菇’便可……是草字頭的菇!”

費了半晌,仙菇方為林千方解釋清楚“菇”字如何寫,至於那些接連冒出的“真菌”“單細胞”之類怪異的語言,林千方自動將之總結為一類可食用的大小不一的植物 。

“你這麽說……也對啦。”仙菇似乎有些悻悻但仍誠實地答道,“不過我乃菇中之仙所以便被稱為仙菇,我可是有著通天徹地之能。”

大圓盤左搖右擺很是得意。

“那不知仙菇為何在今日下得凡間還擄,呃不,請來好好與在下呢?”林千方繼續虛心求教。

“我來看看某兩個主角發展到了什麽……你問這些做什麽?本菇做事自然有著不可言說的緣由。”仙菇話鋒一轉,又偷偷喝了一口酒作以掩飾,一邊還自以為他人聽不到地說著諸如“誰請你了,我都留了字條說借我女兒一用不用擔心了是你死皮賴臉跟來的”之類的話。

林千方默然無語,想起那張寫著缺筆少劃勉強能辨認出“帶走花好不日歸還”的字條,單憑這幾字斷定是仇家也不為過吧!

林千方尚未察覺他已新習得“吐槽”這一技能便聽得仙菇帶了醉意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來來,既然來了就一起喝酒嘛,今日可是本菇生日,唔,不醉不歸!”

自動將“生日”這類略感怪異的詞轉換為“生辰”,林千方舉起酒杯的手絲毫未頓,笑意滿滿地送上賀詞,清冽酒水入口讓人覺得通體舒暢。

“餵,我告訴你們啊,我可有著通天徹地之能。”仙菇今夜再次說起,只是醉得分明意識已不夠清醒。

林千方只當它醉後胡言,望了望一旁自在喝酒的花好,心下怪異道她今夜怎只語未言,嘴上卻是接道:“那可否請仙菇算得日後我與好好二人何去何從?”

“這有何難。”圓盤扇動了兩下,林千方幾乎可以想見它滿不在乎地甩了甩手道,“你與她……”

“仙菇!!”當空又傳來一個陌生女聲,很是有些氣急敗壞,“你去看兒子女兒就算了你還妄圖劇透!!別以為你生日我就能放過你!”

仙菇渾身一震,身子急速地越縮越小,最後消失於無形,林千方正待與花好說話,卻見得面前一道白光遽現直照得人睜不開眼,隨後不及細想意識便歸於一片寂靜。

林千方睜開眼,讓意識逐漸歸於身體,此時子時將過,窗外靜謐一片只聞風聲,環顧了下四周,入眼皆是平日見慣的布置,不覺莞爾。

“真是個有趣的夢呵……”

指尖發力,一道極輕的破空之聲響起,燭火晃動了兩下,迅速熄滅。

林千方翻轉過身子,意識又漸歸混沌。

風吹過又偷偷自窗縫潛入,淺淺水汽中帶著幾縷清冽芬芳,很快便消散無形。

作者有話要說: 咳。。。這是早就寫完的我的小夥伴的生日賀文。。。一道放上來當做彩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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