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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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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平六年八月十七,正是中秋佳節方過,一個本無甚平常的日子。卯時三刻,公孫策照舊踏入宣佑門,前往紫宸殿偏殿候朝。他如常穿過那些甲胄森森的執戟之士,心中卻莫名地起了警惕:侍衛們今日個個眼神銳利如刀,例行的搜身也進行得格外仔細。剛走了幾步,正好遇見殿前司副都指揮使賀勇帶著一隊禁軍自他身側匆匆而過,公孫策忙開口叫道:“賀將軍!”

賀勇聽到叫喊,一面腳下不停,一面轉頭對著公孫策遙遙拱手,留下一句:“公孫大人,末將職責在身,失禮了!”話剛說完,那一小隊人馬就已經走遠。

公孫策不由皺起眉頭。看來宮中,果然是出了什麽自己尚不知道的大事。他腳下快走幾步,想著早一點趕到偏殿去,看能不能打聽到些什麽消息。剛轉過一處拐角,忽然自身邊傳來一聲低喚:“簡文兄。”

公孫策正想得入神,冷不防有些被這一聲嚇到。他定定神往旁邊看去,迎著朦朧的晨光,只見自己正站在一處三岔口,而另一邊窄巷暗處站著的,可不正是韓琦?公孫策瞬間了然——他定是得了什麽消息,怕進了殿不好說,這才趕著在此處等待自己。如此,他看看左右無人,便閃身近了暗巷。

韓琦帶著他又往裏面走了一段,才低聲說著:“簡文兄,時間緊迫,長話短說。我方才得了消息,昨日宮中出事了。”見公孫策了然地點頭,他又湊近一些,幾乎算得上是耳語:“據說昨日龐敏教授騎術時心懷不軌,致使皇上落馬,現在仍舊昏迷不醒情況危急。”

公孫策當下大驚!他一把抓緊了韓琦的衣袖,幾乎是顫抖地問:“當真?!”

韓琦握住他的手,面上全是堅決:“簡文兄,你冷靜些!皇上那邊自有太醫,相信會得天助。我們的任務,則是要為他掃清障礙。”

公孫策一驚之後也隨即冷靜下來。他不由松開了手,思忖一下說著:“你說的沒錯!那稚圭的意思是?”

韓琦冷笑一下:“不管龐敏是有心還是無意,總之這一次,我們一定要抓住機會,先斷龐統一臂!”

公孫策看著他面上的陰冷,心中暗暗一沈。

文武百官在紫宸殿上齊齊候至了辰時一刻,還是不見聖駕。除了新帝,殿前缺的,還有中州王爺龐統,以及威遠上將軍龐敏。一些消息靈通的官員早就暗中得了消息,慢慢開始在堂上交頭接耳低聲議論。公孫策站在列裏,隔了人群盯著前方袁旭的背影看了幾眼,又輕輕低下頭去。

眼看著朝堂上的議論之聲越來越大,一個老太監急匆匆趕來,站在殿前唱了一句“今日聖上龍體欠佳,休朝——”他話剛喊完,就聽袁旭冷笑:“聖上龍體欠佳?怕不止是‘欠佳’這麽簡單吧?下官怎麽聽說是威遠將軍謀害皇上——不知中州王爺,現在何處?”

“——本王在此!”那老太監正哆嗦著不敢答話,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殿門口響起,帶著一如既往的低沈桀驁。百官聞聲皆向殿門看去,只見龐統面色沈穩,步履如常,不慌不忙向著殿前走來。高高的銀冠壓著他墨色的發,卻壓不住他今日身上的戾氣。龐統連眉梢都不曾一動,徑自走到禦座的臺階之前站定,這才轉身看向袁旭,淡淡一問:“方才是誰在過問本王?”

公孫策,以及殿上的所有人都緊緊盯住這兩人,而袁旭卻只是看著眼前之人。短暫的沈默之後,他終於開口:王爺,是下官。”

“哦?”龐統隨意應著。

袁旭定了定神。遲早,你我之間,終究還是要走到如今這一步!他不再猶豫,上前一步,亦提高了聲音:“王爺,下官之所以問及王爺行蹤,只是想確認一下,皇上是否如傳言所說,因昨日落馬摔傷,至今昏迷不醒?”

龐統也不啰嗦:“是。”

頓時殿上一片嘩然,嗡嗡的雜議之聲不絕於耳。

“那敢問王爺,昨日乃是皇上武課,有威遠將軍在,怎麽會出這等事?”袁旭冷下聲音一抖袍袖,“——這分明就是他有謀害之心!”

此言一出,方才嘈雜不堪的大殿上驟然一靜,大部分官員都立刻閉上嘴低下頭,緊緊盯住眼前的地面。瞬間的安靜過後,即刻有幾個聲音附和上來:“對!此事一定要徹查!”

“中州王爺也脫不了幹系!”

“謀害皇上,當誅九族!”

公孫策悄悄掃視開口的幾人,俱在袁旭處見過。但狄青、韓琦等人,至今為止,還未開口。

兩派黨羽各自為戰,一直爭執到過了中午,暫定將龐敏打入天牢,由寧王爺、中書侍郎袁旭、禦史中丞劉筠、刑部尚書齊述等人審理此案,中州王龐統監審。

公孫策冷眼看著朝堂上亂作一團,始終閉口不言。

傍晚時分,韓琦忽然來訪。公孫策聽到下人通報的時候並不吃驚,只吩咐著讓人領他直接到後堂。

“簡文兄!”韓琦面上帶著喜色,一見到公孫策,剛要開口,又想到什麽,還是先在窗邊四下看了看。

公孫策淡淡一笑:“稚圭不必多心。我這裏沒有別人,你有什麽話,盡管說吧。”

“恩,”要說的話這麽一緩,方才進門時的激動之情稍淡,韓琦人已然冷靜下來,“簡文兄,我有一計,可除龐敏。若做得好,還能拉龐統下水。”

“哦?”

韓琦湊到他近前說著,“今日的情勢你也看到,他們要公審。審來審去,要花掉多少時間?而且保不準審到最後,會有什麽結果。若要斷龐統此臂,我們得另尋他途。”

“稚圭既然已有妙計,你要我怎麽做?”公孫策神色忽然一淡。

“簡文兄!”韓琦喊他一聲,忽然又猶豫了,“只是……只是不知兄是否同意……”

“稚圭且先說來聽聽。”公孫策安撫地拍拍他的肩膀。

韓琦看著公孫策寧靜的面龐,終於下定了決心。他一把抓住公孫策的手,低聲說著:“我知道兄有一個情同手足的朋友武藝了得……”

“別說了!”公孫策當即揮手掙開,竟背過身去閉上了眼。

“簡文兄……”韓琦起身來到他身側,低低說著,“簡文兄,我也知這是在讓他冒險,可是只要我們好好安排接應,天牢的守衛那邊也……”

“你不要說了!”

“兄有沒有想過,龐敏一死,龐統的勢力就能削弱一半。而且我們能以滅口的罪名,和他鬥上一鬥。我……”

“稚圭!”公孫策慢慢打斷他,終於轉過身來,看向他的眼中全是悲哀。“你我相識兩載,我待你如何?”

韓琦一楞,很快反應過來,深深一躬:“兄待我,情深意重。”

公孫策微揚起頭,痛得再閉上了眼:“我等了又等,一直心存僥幸忍到今日——然而你,便是這般報答我的麽?”

“簡文兄!我保證你的那個兄弟不會有事,我……”

“韓琦!——事到如今,你還要繼續演下去,然後在心裏笑我認人不清麽?!”公孫策乍吼出聲,讓韓琦瞬間楞住,呆呆地看著他眼中的烈烈火光。

“你在說……什麽?”

“哈哈哈,好、好!好個兄弟!”公孫策冷笑三聲,總算橫下心來,和他一一算個清楚:“韓琦,你真當我不知你到底是誰的人麽?”看著對面之人聽到此處,那份張皇無措瞬間自熟悉眉目之間褪去,代之以沈靜坦然,公孫策覺得再忍不住長久以來壓在他心中的怨與恨——也罷!不如今晚就和他做個了斷。“韓琦,你好啊!一直騙著我不算,現在居然要借我之手推波助瀾,為他稱帝尋上借口——更何況,你還想搭上我的手足兄弟!你真當我公孫策如此可欺麽?!”

韓琦深深看他一眼,只問:“你怎麽知道的?”

公孫策看著眼前曾引為知己之人在被拆穿後那份毫不在意的平靜,便是憤怒,如今也只剩深深的疲倦和悲哀。“熏香。”

果然是那一次麽。韓琦想著。他只很偶爾地見他一面,而且總很小心算著公孫策不得閑暇的時間。誰知人算畢竟不如天算,竟讓他堪堪撞見自己才從他那兒過來。那件大氅在他府上掛了一陣,難免沾染上一絲半點房內的香氣。走了一路本也散得差不多,誰知只這如此淺淡的一縷,竟也能讓他有所察覺。虧他還百般小心,自那以後便也開始熏香掩飾,卻還是逃不過麽?

韓琦坐在那裏,對著他微微一笑:“我倒忘了,就算別人不察,至少簡文兄對那香味應是銘記在心的——畢竟曾聞了那些年,不是麽?”看著公孫策開始發抖,他又說著,“可只憑那次的一點點香氣,你如何能確定我有二心?也許會是誰家偶然也用類似的香料。”

“——不錯”,公孫策穩了又穩,還是抑不住自己聲音中的沙啞幹澀,“我那時也確實不曾懷疑,甚至,我都想不起那是什麽香氣,只覺得有些熟悉。畢竟氣味那麽淡,熏香又何止百種,聞錯了也可能;就算是他經年不換的香種,京城之大,若有別人在用,我也不知。可是上次皇上壽誕,我正巧看到……”公孫策再說不下去。長久以來把他像弟弟一樣照顧關懷,當溫情的面具被猛然掀開,一並揭起的,還有他的血肉。

韓琦沈默著。當時自己一見到鯉魚後那下意識的一眼,全然是出自本心。在那一瞬,他不能思考,也無法抗拒。明明知道他正在病著,在吃的中藥裏面定有和鯉魚同食會引發中毒的甘草,他怎能不憂?可是當察覺到公孫策的目光,他瞬間冷靜下來,自己該做之事是什麽。後來他獨自在場中游走,隱隱約約感到公孫策的目光仍在不時追逐著他,自己便只有忍,看著他吃下那盤魚肉,然後當晚病發,數日不朝。

“而且狄青,也曾提醒過我。“公孫策悲哀地看著他,”你本性高傲,唯對真看得上眼之人,才會主動攀交。你是治平二年的進士,那時許多仕子不滿新政,紛紛不再求取功名。想必你是讚同他的治國之策,這才入朝的吧?更何況你還是…...”

“還是他親點的狀元郎……”韓琦淡淡笑著,頗有些感慨,“不錯!當時我知道他要出兵西夏,便下定了決心。西夏、北遼,這些蠻夷之族一再侵略我大宋的疆土,殘殺我們的百姓,他們該死!——簡文兄,你可知我為何只落得孤身一人?”

公孫策不由怔住,然後也慢慢露出一個悲傷的微笑:“你這樣想,也沒有錯。”

“所以我敬他!”韓琦忽然擡眼,淩厲的目光射向面前一直稱其為兄之人,“公孫策,我在心中也當你是大哥,是知己,可是——你不懂他的胸襟為人!”真是枉費……他對你的一番情意。

“我不懂?”公孫策只喃喃重覆一遍,然後便也厲起了眉峰,“弒君奪權,本就罪無可恕!”

“他之前所為,我不想說什麽。但是現在,”韓琦站起身來居高而下地對他冷笑,“公孫策,你去摸摸自己的良心,難道你真的好好去想過他要做什麽嗎?”

“我……”公孫策一時迷惑。那些他覺得始終看不透的龐統的言行,有時也會對他說著一些令自己不敢相信的事情。“他,還有你們,到底是要做些什麽?”

聽著公孫策的低語,韓琦唇角勾出一個譏諷的弧度:“公孫策,你對他如此熟悉,如今倒來問我?還是說,你想透了,卻不敢去向他一問麽?——簡文兄,”韓琦再低頭看他一眼,只將萬般心緒都掩在淡漠的表情之下,輕輕一句,“稚圭,告辭。”

公孫策,你對我的悲傷和恨尚能說出口,而我對你的,要從何說起?

從今往後,不是兄弟。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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