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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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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文兄,你告訴我,你究竟是姓趙,還是姓龐?”

對上韓琦驟然清明起來的眼,公孫策心中先是一緊,片刻之後終究釋然。他安撫地拍著韓琦的手:“稚圭,你既出此言,已然是信了我的。但是,”他正了臉色,緩緩抽回右手平舉過耳,“我公孫策誓死效忠趙氏天下,若有違背,天打五雷轟!”

“——好!”韓琦激動地自榻上跳起,伸出手去和公孫策指掌交握,“簡文兄,韓某果然不曾將你看錯!如此,你我自當一心,同謀大事!”

公孫策點了點頭,將他的右手握得更緊,仿佛重回七年之前。他彼時正是年少,心中壯志熱切昂揚。雖已時隔數載,流淌在他身上的血,畢竟未冷。更何況這一回,他還有眼前之人。

“謝兄信我!”

聽著韓琦激動難抑的聲音,公孫策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個青年,和當年的自己何其相似:“稚圭,茲事體大不可輕動。你我還需從長計議。”

“稚圭省得……”

又下過了兩場冬雪,隨之將近的便是正月。公孫策寫成了問安的家書,正欲招人送回廬州,下人忽報韓府有信。公孫策展開一讀,卻是韓琦約他共渡除夕。想是親族零落的摯友知他亦是孤身一人,體恤若此。公孫策讀罷,對著來人微微一笑:“如此甚好,替我謝謝你家大人,還告公孫策一定如約。”

除夕當晚,公孫策踏著爆竹聲聲,被殷勤的管家迎入了尚書府門。

“簡文兄!”

“稚圭,真是多謝你此番心意了!”

“哪裏,能和兄一起守歲,我這裏也多些熱鬧。請——”

二人互道恭喜,熱絡地並肩入席。公孫策取了案上水酒,略飲一口,不由奇道:“咦?”

“如此米酒,簡文兄,不知還可入口?”韓琦唇角噙一抹清淺笑意,向來沈靜的眉目間竟帶了隱約的飛揚。

“這……多謝賢弟!”公孫策定定看著對面的書生,深感於他眼中的那片體恤相知之意。身處京畿多年,他已是許久不遇江南米酒的味道了。那種淡淡的清香纏綿入骨,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遺忘的過往。數載未見,不知爹爹,還有瑾兒,可好?

“這酒我也是偶然得了,想著兄出身江南,此釀好與不好,還要由兄說了才算。”韓琦笑著,又幫他斟滿,自己也淺嘗一口,“入口綿滑,氣息芬芳,果然南國才有啊!——可惜,只得這一小壇。”

公孫策以袖掩去眼中濕意,片刻後端起酒杯對他一笑:“稚圭,勞你費心!能在今日嘗上一口,已經足夠!愚兄敬你——”

憑著彼此相惜相知之意,兩人拋卻鄉恨家愁,說說笑笑便是大半時辰。看著公孫策飲下最後一杯薄釀,韓琦忽然半垂下眼,低聲說道:“簡文兄,其實今晚相邀,還有一事。”

看他如此神色,公孫策不由吃驚:“哦?”

韓琦依舊低頭猶豫片刻,這才下定決心一般。他此刻已是正了神態,言語之中頗見凝重:“如今朝上中州王一家獨大,其勢難當。你我大計,絕非二人之力朝夕可成。”見公孫策點頭應和,他才接著說道:“簡文兄,實不相瞞,當初兄重返朝堂,上下皆以為兄,嗯,心向龐統。”

見他此話說的頗見尷尬,公孫策反倒一笑:“這我知道。”

韓琦見他不以為意,也就不再糾纏,轉言正事:“兄置身事中自是不知,那日兄乍現君前,有多少人起了心思。”

“哦?此話怎講?”公孫策乍聞此言雖有些意外,心底卻不十分吃驚。當日朝堂上風雲暗湧,各人言語之間玄機深藏,定有什麽東西已起了變化。只是,他在那之後想了又想,奈何缺少最重要的一環,令他每每感覺近了,卻又撲空。眼下被韓琦這麽一提,他感覺那缺失的鏈條瞬間補上,心下不由一驚,“莫非……”

見他一想就透,韓琦語帶讚嘆地點頭:“兄果然才智過人!我是靠著多方打探,這才窺得一二——正是如此……”韓琦說著凝起眉峰,屈指輕敲面前的幾案,“他一向自詡龐統左膀右臂,卻驟見兄回轉,加上中州王的態度……恐兄取而代之,之前正是起了二心。”

朦朧的燭光籠在韓琦水色的衣袖上,襯著他清雅沈穩的容顏,看得久了,竟渾不似世間之人一般。他分明語氣清淡,公孫策卻恍恍然在短短數句之間,聽得他斂聚風雷,指掌雲雨。

他望著近在咫尺的韓琦,頓時明白了他意之所指。朝堂之上各懷心思之人暫時結盟乃是常態,但這一個,是否太險?

“簡文兄,”韓琦見他不語,也一時黯淡下眼色,方才那種運籌帷幄之感瞬間消散,只餘一種恐失其群的孤惶,“我也知道此事兇險,當和兄好好商量。只是時間緊迫……”

公孫策看著眼前的韓琦,直如再見當年的自己。他安撫地拍一拍他的手背,心中便開始反覆思量:他和龐統幾十年情分,卻就如此一朝分裂,究竟是假是真?如若是假,龐統可能從中拿到什麽好處?幾次清肅之下,朝堂已穩,縱使龐統欲將異黨連根拔除,也大可不必如此周章;假如是真,是真——權勢一途,本也確實誤人,而自己,是否只是壓在其心上的最後一根稻草?若這麽說,那阮承煥,恐怕早已暗暗和他結為一勢了……然而,即便他已下了狠心,一時勢也不大,拿什麽去和龐統一爭?而現下龐統,又知道幾分?他心思反覆兜兜轉轉,再想過韓琦的態度,顯是已經和對方搭上了線。既然如此,他再說抽身,是否已晚?

公孫策擡眼去看韓琦,見他雖仍坐在那裏,卻是有些呆呆地望著燭火。那種眉目間的悲涼失落分明壓過了一向的豪情壯志,讓公孫策驚覺眼前之人雖官居顯赫沈穩持重,實際上卻還年歲尚輕。自己在他這個年紀,不也一樣長街走馬意氣風發,以為憑著一己之力,自可改天換地播下一世太平麽?公孫策心中那根名為“憐惜“的弦動了動,催動著他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稚圭,你想得沒錯。”他將時局再次細細想過,正如方才所言,僅靠他們二人,終究無法成事;再者,不知那袁旭和龐統究竟做何打算。若是輕忽,恐亂大局——且不如,先行入局,一探究竟?

沈吟半晌,公孫策終於擡眼對著韓琦微微一笑:“依兄愚見,眼前情形,暫時結盟才是上策。——只是不知稚圭作何安排?何不講明?讓我也好有個準備。”

之前韓琦已是做好了被責罵回絕的打算,此時乍聞公孫策此言,一時激動難抑,驀地起身抓住了公孫策的手:“兄果然知我!”說罷他的眼中浮上內疚,卻依舊不掩其間種種堅毅篤定,“從今以後,我定不再隱瞞——只是眼下,還請兄和我一同去個地方。”

公孫策跟著韓琦各自上了通體全黑的小轎,默不作聲地任由轎夫擡著,去往不知名的方向。其實此行何之,公孫策心中大抵有數。

大約行了一刻左右,兩頂小轎一前一後徑直入了隱秘的側門,又走了片刻才停在一處。今夜正值除夕,理當是家家戶戶張燈結彩人聲喧囂之時,此間卻是四下寂寂,仿佛人煙杳杳。

公孫策下得轎來,只見四下漆黑一片,全然不知所在,便轉頭去看韓琦。此刻韓琦那挺拔如楊的身段被盡數掩在深青的大氅下,於夜色間看不分明。但公孫策能感覺到他在身側對著自己點一點頭,然後深深吸了口氣。當韓琦伸手抓住公孫策的手臂引他前行,他便也斂起心思,安靜地跟在他身後,閃身入了掩在花木之後的側門。

才向內走了幾步,公孫策便覺韓琦乍然一頓,隨即一句冰冷的低語順著夜風飄入他耳,仿佛問話之人就在身旁:“誰?”

“韓琦。”韓琦也低聲作答。公孫策感覺那只握著自己的手略緊一緊,“還有公孫策。”

身邊又是一片安靜。韓琦卻也不動,只安靜等著。只消片刻,不遠處便有朦朧的燈光搖曳而來,一個長相甜美的侍女笑著近前,對他們欠了欠身:“兩位大人,請隨奴婢來。”

公孫策只覺今夜詭譎,心想不知還要走出多遠。卻不料那侍女只帶著他們轉過個彎,一座燈火通明的閣樓赫然在目。

“二位大人,請——”

韓琦對著那侍女淡淡點頭,先行一步入內。公孫策便也緊隨其後入了正堂。待他一眼看清裏面人物,不由心中大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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