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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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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酉時未到,公孫策便已候在禦書房外等待傳喚。得了太監的指引穿過回廊,他堪巧遇上方授完課出得殿來的韓琦。

“韓大人,一向可好?”公孫策頓住腳步,含笑點頭。對這個同樣名動天下的俊才,他很有好感。更何況以如今所謀之事,他更需得廣泛結交,站穩腳跟才行。

韓琦眼風一掃,面上不動,竟是頗覺冷淡。“公孫大人。”

看他礙於情面般地擡手為禮,公孫策心中一轉,便知其中緣故。他轉頭向太監留一句“稍侯”,便伸手虛攔住韓琦去路,微微一笑:“韓大人,如今你我共擔教習天子之責,自當盡心竭力,以報聖眷。簡文才疏學淺,還望韓大人多多指點,也好商議一下聖上課業之事。”

韓琦靜靜聽他說完,依舊清淡地一句:“公孫大人何必過謙。大人才名天下盡人皆知,又是先帝重臣。韓某不過初來乍到,日後還要多靠大人提攜。”

“韓大人言過了——既如此,不如閑時一聚?”

看著韓琦輕輕頷首飄然遠去,身邊太監便開始發急:“公孫大人,皇上還在禦書房等著您吶。”

“行了,那就走吧。”公孫策也不多話,腳下緊趕幾步,隨著太監轉入了禦書房。

“臣、公孫策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公孫策進得殿門踏入數步,一瞥見案後那個明黃身影,便斂了神色端正下拜。

“先生!先生快快請起——”伴著清脆的童音,公孫策還未及起身,便感覺一雙小手搭上了自己臂間,心中甫是一驚,然後欣然而起。

“先生今後再勿如此多禮。王舅說過,日後在這禦書房內,只有師徒,無論君臣。”

公孫策擡起臉,仔細看著眼前這個年方八歲的帝王。他有著一張精細靈動的臉,細長的眉宇尚且稚嫩,其中的端正沈穩卻已初現。此刻少年天子正仔細地扶他起身,然後退出半步一躬掃地:“弟子見過先生!”

公孫策讚許地將他挽起,覺得之前心中的些許忐忑霎時消弭殆盡,仿佛又回到洛陽郊外教書的時光。他自然地伸手幫幼帝順了順衣襟,又摸摸他的頭,“好孩子。”

然而話一出口,公孫策便猛然清醒——自己身邊這位可不是旁人,而是整個大宋的九五之尊!不是明明知道先帝早已不在,今上年僅八歲,怎麽到頭來還是會一時恍惚!他滿心懊悔地欲退開幾步拜倒請罪,卻被人扯住衣襟動彈不得。

幼帝趙曙面有微戚,言語中滿是委屈:“先生也要和朕這麽生分嗎?除了母後和王舅,誰都不會和朕這樣親近……”他咬住了唇,眼中浮上一抹期盼,“朕喜歡先生——先生以後也叫朕‘曙兒’吧。先生也會教曙兒功課,陪曙兒一起玩;若是曙兒不乖,也會打我的手心,對吧?”

公孫策看著面前孩子那雙滿懷期待的眼,想到他如此年幼,便是骨肉分離終年不見,孤身一人日覆一日地住在冷清的大殿,心中一酸蹲下身來,輕輕抓上那只扯住自己衣擺的手,溫聲說道:“這可不行——皇上是大宋天子,是人君國柱,自當垂範天下,禮斷不可廢。”

趙曙眼中閃閃爍爍的光芒在片刻間幾經明滅,終於凝成一片水汽。看著他淚已盈睫卻把眼眨了又眨,倔強地不肯讓它流下,而那只被自己握住的小手也在暗地裏掙動著,公孫策心中的憐惜疼愛又甚幾分。他輕輕晃著他的手,看著他微微一笑:“但是臣既為帝師,自當盡心竭力。今後皇上若專心向學,閑暇時玩樂臣也可相陪。”看著幼帝眼中乍然迸發的耀人光彩,公孫策忍住笑意,刻意板了面孔輕咳一聲,“但,若皇上於課業不甚用心——不止是臣的課業,還有另外三位先生的,臣亦會量過責罰。到時候,還請皇上勿怪。”

“朕不會的…朕一定會好好用功的,先生!”

“那好,今日就先請皇上和臣說說,以前都曾學了些什麽……”

出了禦書房,公孫策回想著方才情景,在心疼幼帝的寂寞之外,更加欣慰於他的知書識禮。年紀尚小兼之身份尊貴,今上卻在童真之外全無驕橫,且行止之間已能隱隱看出日後的沈穩氣度,端得是皇家風範進退有據,實非尋常孩童可比。

於課業上,他也比自己料想的更要出色幾分。一個七八歲的孩童,原先想著即便宮內有專人教習,也至多看到孔孟。方才經他問起曾背過何書,待聽到《陰符經》、《尚書》、《孫子》以及《人物志》時,公孫策著實大大吃了一驚,連連追問:“這些,皇上可是都背過?”

“朕只念過,卻是太長背不下來。”

“可都明白?”公孫策剛問出口,就有幾分懊惱。自己這是什麽話。以皇上的年紀,居然念過已是難得。只是這些書,未免……

趙曙誠實地搖搖頭:“先生,朕全不明白。朕也曾問過王舅幾次,他有時也答,但多數時候都只說要靠自己慢慢去想。等朕長大些,就明白了。”

公孫策一邊低頭走著,一邊在心裏一遍遍回想,越發覺得莫名地沒個著落。看這情勢,皇上分明已是倚靠龐氏兄妹至深。那句“母後”、“王舅”,聲聲坦然出自內心,直叫得他心中發冷。他不是不曾見識過龐統籠絡人心的手段,其中剛柔並濟,微妙種種,難以言說。只是,此次他兄妹聯手,自五、六年前便步步為局,他卻生生晚在了這重要的一段——如此一來,自己,可還來及?

他思來想去,卻也自覺看不透龐統的那些思量。若要廢帝,他何苦如此大費周章地這般教養?可若說不是,公孫策搖搖頭,他——無法相信,亦不敢相信。

公孫策低著頭毫無意識地跟在太監身後,穿過細長蜿蜒的甬巷。忽聽得身前引路之人忙不疊地笑著停下,他也自然地站住。

“王爺安好!奴才給王爺請安!”

“恩。”來人隨意輕哼一聲,不再言語。

“王爺這可是要去看皇上?可巧了,公孫大人的授課方才結束,您現在去正好——皇上還在禦書房呢。”那太監殷勤笑道,十二萬分地討好。

感受到對面投射而來的目光,公孫策慢慢擡眼,果見龐統一身絳紫絲袍墨玉束冠相對而立,還在定定地盯著他瞧。那大太監何等通透,忙行個禮走過了轉角,遠遠地去等著公孫策。

“常服面聖,王爺真是好威勢氣派。”公孫策淡淡一笑,轉身欲走。

“公孫大人——”龐統在身後那一聲喚,卻將他堪堪釘在原處,“大人和本王同朝為官,怎卻好似心存芥蒂?——莫不是,大人對本王有所誤會?”

誤會?公孫策在唇角掀出一絲冷笑,慢慢轉身斂裾為禮:“下官不敢。下官告退。”隨即再次背過身去,就要走開。

龐統卻也不言,只看著他邁出一步兩步,然後忽然停頓。他正微詫,緊接著便見公孫策又轉回到自己跟前,咬了咬牙,一副忍無可忍的樣子開口問著:“龐統!你給皇上看那些書,到底是何居心?”

龐統有些發楞地盯著眼前這張泛著薄怒的臉,心裏一陣陣感慨懷念。他不由伸手,卻又在察覺的一瞬驀然回神,轉而慢慢理了理自己的衣襟,挑眉一笑:“公孫大人何出此言啊?”

“……下官冒昧。”之前那句,是他一時昏頭才沖口而出——方才他整理衣襟的細微動作,分明是在有意提醒:雖然一切仿佛昨日,眼前之人卻早已變了身份。公孫策壓了壓心頭怒火,暗吸口氣,方又說道,“只是剛才問及聖上之前的課業,覺得涉獵甚廣令人欽佩,下官這才欲知先前是哪位大人在操持此事,也好請教一二。”

“哦?你想知道?”四顧看看寂寂無人的甬巷,龐統懶懶一笑上前數步,直逼得對方後背貼上了墻,這才悠悠開口,“正是本王——大人若想知道究竟,盡可隨時到本王府上。本王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他越來越低的尾音沒入了公孫策披散在肩背上的青絲之間,卻未曾和他有一絲實質上的肢體相觸。被龐統這樣逼著,公孫策只覺心煩意亂頭暈目眩,卻礙於身處禁宮內苑不敢放肆——若真引來了第三個人,他可就再和誰都說不清,自己和此人絕非一心。

“王爺!”公孫策低聲怒道,一面伸手去推近在咫尺的胸口。他剛觸到那個溫熱一片的胸膛,龐統就倏地閃身退開,在三步之外站定,言語中一派悠閑:“本王說的話,大人可要記清楚才好。”言罷他收起了調笑情態,擡眼看看天色,似在喃喃自語,“時辰不早,也該去看看曙兒了。”說著人便轉身欲去,卻又忽然偏過頭來,“秋夜風涼,大人身體如此單薄,若是病了,可是不能為皇上出力了哈哈哈。”

龐…統!

公孫策靠在墻上聽著他張揚的笑聲漸漸遠去。方才那種憤怒和混亂慢慢平息之後,他忽然蒼白了臉。自己這到底是做什麽?大局為重。現在惹怒了他,可是萬萬沒有好處。如今的公孫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為了達成目的,該他彎身低頭的時候,他自認絕不吝惜。

只是,那掩在絳紅官服下面的手指一點點緊收——要他對著龐統卑躬屈膝,好像遠比自己想象的更難!他總能在不經意間撩起他的怒氣,好像就為了讓他看清自己的虛偽——原來當年的那個公孫策,依舊未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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