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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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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上次您交待老奴查的事情,已經有消息了。”龐福站在龐統面前,恭敬地說著。

“恩…怎——”龐統剛一開口,只覺喉嚨有些發緊,便頓住深吸口氣,才又擡眼:“怎樣?”

“回王爺,公孫公子他確已娶妻…”龐福說到這裏,忙先去看主子臉色,神色中滿是擔憂。

“恩,”龐統淡淡點一下頭,卻覺得自己像是忽然之間一腳踏空,尚未來及驚慌害怕,就已重重摔到了地上。那一瞬間,他甚至連疼都感覺不到,只有一種空乏的麻木。“接著說。”

感覺龐統的聲音還算平靜,老管家這才續道:“也生有一子,名喚公孫瑾,已經兩歲有餘。只是老奴派去的人未在洛陽住處見到他們,便在打聽過後又去了趟廬州,才知道…”

“恩?”

感覺龐統語氣中的不耐,老管家這才反應過來他心中並非自己所想那般無謂,只是念著自己身份,總算不曾開口責罵。龐福暗嘆口氣,終於一古腦說了出來:“才知道公孫策的夫人因為體弱加之難產,生下孩子就去了。目前公孫瑾也沒跟在公孫公子身邊,而被養在了廬州知府處。”他微低著頭,頗不情願地說出所知的全部事實。

對那個眉目清華的公子,龐福原本也不是不喜愛的。就像他心中悄悄所想,只要龐統開心,就算是要他去摘天上的月亮,自己也是願的。只是當年龐統對他那樣地好,恨不能挖出心去,他卻說走就走,全不顧念主子心中為難苦處。龐統甚至還為了他,那麽久也不曾眷顧過別的女子。主子前陣忽然不知去了哪裏,竟兩三天後才病著回來,然後就開始縱情歡樂——他要是真的寬心,自己也就不多想了。只是他那種過法,不由得自己不擔心他的身體。這次還讓自己去打探公孫策的消息。

說來說去,還是和那個公孫公子脫不了幹系!

唉,老人惆悵地想著,怎麽好容易柳夫人有了孩子,龐統也那樣寵她,卻又忽然鬧翻了呢?連帶著那個尚未出世的龐家骨血,也要這麽流落在外。百年之後,他可有什麽臉去見老爺啊!難道,又是公孫策的錯?他搖著頭,著實哀嘆於主子的死腦筋。但他此刻說明情況,看到他眼中猛然爆發出的神采,又對自己說,算了,只要他高興,怎麽樣都好吧。若那公孫策能乖乖回來待在龐統身邊,他就也不再計較。這麽想著,龐福微微躬了身,輕輕退出門去。

龐統乍聽到公孫策鰥居的消息,竟忽覺胸口一陣鼓噪——咚咚、咚咚!

——那是方才好似瞬間靜止了的心臟,重又跳動起來的聲音。

這麽說,他現在,還是一個人?龐統知道應該盡快止住這種毫不光彩的慶幸,簡直仿佛樂見人家悲事一般。可是之前在袁旭來後冒出的那一點點希望,已經因此完全活了過來。

當初聽到了那首詞後,龐統雖反覆說著不會再信。可那在公孫策的陋室短短一時半刻的經歷,卻在他細細回想之後隱約告訴自己——他應當漏看了什麽。

簡潔的藍色布幔間隔出的廳堂陳設樸素,雖然處處潔凈,卻盡是往日自己熟悉的氣息;不甚寬大的木床僅有一襲薄被,後來被蓋在了自己身上;垂著淡青簾帳的床外,便是一張普通大小的桌案,筆墨紙硯一應俱全,卻單單少了女子的那些脂粉裝扮。

原來…

果然,公孫策啊公孫策,你雖不曾說謊,卻也瞞得我好苦。龐統心中恨恨,只是已變成一種無可奈何的埋怨。再想起他半夜起身去尋自己,然後忙了幾乎整晚,連帶著次日的課都推了。還有那些脫口而出的抱怨,眼睛裏面真實的怒氣,全是記憶中歷久彌新的熟悉。

——他果然還在念著自己。

龐統不自覺微笑。既然如此,我是否,還有機會再次和你在一起?

但在那之前,他有必要對自己的、龐家的,甚至天下的命運,再重新做一次選擇。

將今日的最後一份奏折批罷,已近醜時。不再去管桌案上的文牒積山,龐統將它隨意一拋,起身走到窗前微閉上眼,吸一口梔子的香氣。

得知真相已頗有一陣,龐統此次卻不急著要去見他——現在去了,又和上次、和四年前有何分別?他清楚公孫策心結所在,也曾經清楚自己的選擇。只是人,或許都會變——無論擁有多少,也只會變得更加貪婪——對著那些手中沒有的東西。

他曾經所為,半是被迫半是雄心。雖自離家參軍那一日起,他便心懷壯志,直願有朝一日掃平天下盡去虎狼,許黎民百姓一世太平。可那時候,他也未曾想過要弒君奪權、更進一步——直到發現無論自己怎樣勝戰連連,趙禎仍是納幣求和委曲得全;直到看見在他的大軍撤退之後,北遼西夏是如何卷土重來擄掠奸殺;直到察覺比起外敵,自己這個保家衛國的大宋將軍,反倒更是皇家心事。私心來說,他越來越不能容忍自己去跪這樣一個君主;大事而言,他若退後一步,自己和龐家自不待言,屆時他趙禎再哪來一人為他守疆護土,百姓何辜!此情此景,他可能後退半步?!也罷,如此心胸狹窄決斷全無的皇帝,要他作甚?若我龐統能護得大宋黎民,何忍偏居一隅,徒看屍橫遍野骨肉雕零?縱使未逮,大不了賭上這上下百口,也算我龐氏對得起天下!

為此,他殺舊主清朝野訣所愛,以他一門和手下所有弟兄性命,和趙禎賭了這事關社稷天下的一局。願賭服輸,無論是他,或是趙禎,想來都不應有恨。

如今,他已揮戈定西威鎮嶺南,東邦來朝北境稱臣。昔時多庸碌之人的朝堂之上,亦是頹態盡掃氣象更新,文韜武略濟濟一堂。眼見百姓慢慢開始安居樂業,大宋勃勃生機一片,一種空茫卻模糊地在龐統心中隱現:如今這樣,是否一切已經足夠?

但是,哪有那麽簡單!龐統張開了眼,盯著遠處隨風搖曳的花木輪廓出神:幼帝登基已有五載,年紀漸長。他和龐家,必須要有所決斷——不然,當年仁宗之事,又將重演!只這一回,自己在下註之前,須得先想明白,他要賭的,究竟是哪一邊?

和當年趙禎步步緊逼、外敵環伺虎視眈眈不同,這次若反,便全然是為那殿上金椅。此番拿來倒是不難。龐統沈吟著:新帝勢弱,自己集軍政大權於手,攝政平亂,這些年來在民間聲望高漲;便是朝中那些皇族舊臣,幾次清肅之下也早不成什麽氣候。他只待登高一呼,便可黃袍加身。

只是,龐統微微遲疑著,他要頭上玉冕,所來何用?他禦外敵平內亂,畢生抱負已展;兼已富貴榮華盛極一時,呼風喚雨權傾天下,就連幼帝也在自己指掌之間。那個位置坐與不坐,可還有實質的差別?

自然也是有的。龐統仔細回想這些年,便是微微一嘆:知交漸遠相愛別離。每每獨處空室,方知帝王稱孤道寡,原是真心。若真走到那一步,他怕自己終有一天,便是袁旭、龐敏,也再信不得。只能日日端坐高臺,透過一張張低垂的臉,去猜下立之人究竟抱著何種心思。

當然,也決非僅此而已。他若登基,自可再去開疆拓土,天下一統。先收遼夏,再征南疆,直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可那並非百姓之福。龐統苦笑著搖頭。出身行伍,十數年征戰,無人再能比他更知征夫思婦之怨,白發送子之悲。他曾多少次見到過死不瞑目的年少的眼,多少次默默看著焚燒屍骨的焰火被一一點燃。一旦戰起,無論勝敗,流的都是他大宋子民的血。只為成就一人功績,血書青史,如此英名,他又要來何用?

龐統擡頭看著天邊鉤月,恍然憶起塞上風光,廣漠長煙,澄澄一色。他近來常會念起過去那段戍邊的日子:雖時遭遼人來犯,卻有他和那班兄弟,齊心協力,守疆衛土。每有空閑,還能隨心縱馬,醉酒狂歌——那是名為自由之物,所有帝王家一生求而不得的水月鏡花。自己眼下或許還可偶爾放縱,一旦入了那三尺金籠,除非要做紂、桀之流,便是要以己心為殉,處處皆為天下。

所謂帝王富有四海,其實,也是唯有天下……

此間種種,千絲萬縷,他須得盡快考慮清楚——晚了,怕是兩者皆空。

然而,此番茲事體大,他還需要些時間,去好好想個明白。

治平五年夏,平靜的汴河無端起浪,怕是又要有風雨欲來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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