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子衿

關燈
清遠頗有幾分奇怪地看著那人。自文彥劃出第一筆起,他便簇緊了眉死死盯住烏亮的桌面,仿佛想看出那一個個字跡是怎樣一一浮現然後又是如何第次隱去。無關乎文彥的字,無關乎當下的人和事,甚至可能無關乎那些詩句——方才自他身上乍現的銳利和貴氣皆盡隱沒,他的那種看法,似乎帶著一種令清遠覺得迷惑的低沈凝重、猶豫徘徊。即使是軍旅詩,總也不至於如此吧。年少輕狂的孤傲再次浮上他的嘴角,清遠正欲抓住這個機會好好嘲弄下這個掃了自己面子、又讓文彥受驚的人,卻聽見他忽然喃喃地低語:“為語報平安…報平安…”然後一股突兀的風從自己身邊憑空而起。清遠覺得眼前一晃,對面已然空了。他下意識轉頭,只來及捕捉到一抹深絳的影子自窗欄內閃過,飄然而下。

“啊!”

除他之外,鄰近的幾桌也有人看得真切,頓時驚叫連連,然後便是議論紛紛。

“什麽?”文彥反應稍快一步,立刻轉頭看向外面的長街。那時暮色已深,四周亮起的華燈下早不見方才那個急切詢問的男子,只在遠處傳來馬蹄聲急,步步清越。

龐統剛轉出鬧市,便狠狠一拍越影。雄健的黑馬得了主人之意,發出一聲嘶鳴,隨即放開四蹄,奮力向前。

洛陽……洛陽。

策,他就在洛陽。

其實龐統在很久之前就已知道,那人離開之後,或許也曾幾經輾轉周折,最後卻是在洛陽城定居了下來。他不知道他為何沒有回去廬州,那個他曾一再提起過的,花鳥婉轉桃李暗芳的故鄉,反而挑了這個離汴京如此之近的地方。他走後從未有過只字片語的消息,當真一心一意和自己斷了一切聯系。那麽,他既然不說,他便也當自己什麽都不知道,從來不去問。

只是那裏離得如此之近,他又是那樣不甘沈默的性子,數年前龐統便從旁人閑聊中得知公孫策閑居洛陽,醉心文字,未幾已是詩詞風流,名動天下。

記得他第一次聽見的時候,龐敏還未封將賜府,猶能時時伴他身旁。自己當時好像是沈默片刻,然後嘆了一句:“果不負天下第一的才名。”

龐敏似乎猶豫一下,還是開了口:“王爺,既然他一切安好,你就別再掛念了吧。”

是啊,是啊。如今這樣,不是對他、對自己都再好不過了嗎?他也就只當自己放下了心,只當一個摯友故交獨走他鄉,如此、便罷。

卻難道,在他所不知的、已經過去的四年時間裏,這個欺騙過他、辜負過他的絕情的男人,竟然還是被如此關懷,時時牽掛著的麽?龐統心裏一陣陣地痛,那種仿佛再回到父親過世當日、看見妹妹孤寂身影,又或者是柳妍決然而去的背影時的痛苦,直壓得他透不過氣,索性不斷狂奔,一路向前。

“駕、駕!”

龐統抖韁縱馬,頭頂是曠野的漫天星鬥,耳邊是淩亂鬢發的肅肅清風。什麽皇朝、誰家天下!這一刻,就讓它去吧!

策,我只想看一眼,這些年,你,真的可好?

龐統一路飛馳,趕到洛陽城下的時候已近天光。高聳的城墻在微微的晨曦中透出模模糊糊的輪廓。已經臨近打開城門的時間,卻是守城兵士們累了一夜,最為困乏的時刻。一個正斜倚在身後城墻上的少年軍士被龐統“嘚嘚”的馬蹄聲驚醒,立刻警覺地擡頭看過來。來人騎著高頭大馬,衣飾素雅中透著股矜持的貴氣。他年紀雖少,卻日日守在這金堂玉馬的洛陽城門,曾見過多少高官巨賈,只一眼便知這男人恐非尋常人物。他正猶豫著要如何開口將馬攔下,那人卻伸手取出個令牌在他眼前一晃,然後低聲囑咐了句“不許聲張”。少年原本還有幾分混沌的意識一下被完全嚇醒,忙張惶地點著頭,一邊去叫同伴們開門。龐統又側頭看他一眼,帶著分明的警告意味,然後徑直策馬向城內而去。

進得洛陽城,龐統便讓越影悠閑地慢慢走著,自己也去看一眼這座前朝以來的名都。時間還是太早,寬闊的長街上門戶緊閉,只一些忙活著早市的商販們挑著擔子,急匆匆地往集市上趕,想來是要去占個好位置。四周的民宅和汴梁沒什麽兩樣,可能還要更漂亮寬闊些,帶著時光沈澱下來的矜貴和悠然。

龐統慢慢走在街上。太陽正一點一點露出了臉,柔和的晨光慢慢喚醒沈睡中的都市。他越向前走,看到的人就越多。偶爾那些過往的人們會對他看上一眼,也是見怪不怪地繼續走他們的路。這是龐統第一次來洛陽,卻總莫名地覺得這種氣氛很是熟悉。不過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見的那個人,此刻,就在這裏。

只是……

眼下像這樣走在洛陽的長街,想到那個讓他一夜飛縱四百餘裏直到進城前還心心念念記掛著的人,龐統竟會忽然覺得猶豫。

真的要見他麽?見了,又能如何?

如果他過得好,你也就可以真正安心。從此廟堂江湖,各安天命。他覺得心裏有個聲音如此說著。

但…他要是過得不好?

不好?那聲音遲疑一下。

你待如何?是要帶他走?還是給他送錢送物?

我……

心中的猶豫下意識帶動手裏的韁繩驟然一緊,越影立刻聰敏地停在路邊,不再前行。龐統忽然覺得可笑,他半生已過,屍山火海、血流成河,勾心鬥角、踐踏傾軋,還有什麽黑暗可怖的事情他不曾歷過?現在,卻竟然是在…怕?

一抹譏諷的笑不由出現在龐統唇角。是啊,自己這些年,步步行來走到今天,竟也開始優柔寡斷起來?他深吸口氣,定了定神。既然來了,難不成還真要這麽回去?有了這一次,說不準,哪天自己又一個頭腦發昏,再這麽跑上一夜。

欠下的債,終究須了。他穩住心思,隨意拉一個路人打聽過方向,便朝洛陽城郊而去。

名聞天下的第一才子的家隱在東郊一處花紅柳綠的矮坡。龐統策馬過去,遠遠就見青竹猗猗枝葉環抱,將那處小院半掩。再走近幾步,他一眼看到院中那幾間黃土混著碎石築起的小屋,心裏便是一陣酸澀。

公孫策身為廬州知府獨子,就算不是金嬌玉貴,也總是出身官宦人家。後來進京、入仕,又遇見了他……他還記得那個怕冷怕疼的江南才子,對衣食住行雖說不上十分講究,可也偏好上等的細棉,精巧的瓷器和清淡的菜肴。他若一個人住在這裏,怎麽能……

龐統一邊想著,早忘了他只打算遠遠瞧上一眼,不由自主栓了馬,一步步向著小院走去。他剛走了幾步,卻又忽然頓住,立在原地不能動彈。

方才隔得太遠,龐統並未看見公孫策竟然就在眼前。院中正前方植著一小片牡丹,此刻正開得盛到了極點。暗紅的花瓣重重疊疊,圓碩厚重得壓得花枝微微低垂。那花色太過深濃,雖說是絳紅,卻仿佛天邊最後一抹霞光將要融進暮色般的凝烈深沈——那是一種千帆過盡的雍容和洗練。龐統在乍見的瞬間,竟覺得被撲面襲來的傲骨貴氣一窒,然而下一秒,他就看見了半掩在花後的人。

數年不見,還是記憶中那張清雋溫雅的臉,可人卻又似乎不大一樣了。公孫策未作慣常的書生打扮,反而穿著一襲稍短的布衣,正蹲在牡丹花叢後的菜地上,低頭翻看著一片片菜葉。

阿策他,居然在自己種菜?龐統看著擺放在公孫策身後的農具,驚異之下,更加清晰的苦澀味道順著呼吸,一直深探進他的所有血脈。

他怎麽會想不到?!那樣曾被自己百般愛護著的人,骨子裏卻是何等的決然高傲。當他轉身離開,就已經決定了不再回頭,就算吃再多苦受再多罪,他也不會……

龐統再忍不住,下意識地推開了院門。

公孫策聽到聲響回轉過頭,對上龐統滿是心疼的眼,呆呆地楞在了那裏。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