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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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西夏大軍盤踞鳴沙,與宋軍主力隔葫蘆河成兩相對峙之勢,已逾兩月。

兩月間每日大小征戰不斷,直將鳴沙城外方圓幾十裏的土地染上重重深褐。那些粘稠濃重經歷夜夜寒霜打過,更是被一層層封入西北冰凍的泥土,烙下經年不消的血色。

每每於黃昏時分暫時休戰的喘息間,兩岸隔河相望的烈烈煙火,是雙方陣營對陣亡將士的最後送別。

十月的西北氣溫已然驟降,早退了夏日的微熱,竟似汴梁城的寒冬。

“將軍,就要夜了,回去吧。”龐敏勸著只靜靜凝視火光的主帥,“崔將軍若有知,定也不想將軍為他神傷——為國征戰,血染沙場,他也是得償所願了。”

焚燒屍骨時騰起的濃煙和著刺鼻氣味,連同塵粒黃沙撲面而來。龐統卻連眉頭都不皺一下,沈默地站著。今日最後一縷陽光映在他峭拔的脊背,籠起朦朧的紅,仿佛他也燃燒了起來。

龐敏待要再勸,龐統卻忽然長笑一聲:“哈哈哈,說得好!阿敏,拿酒來——我今日要和眾弟兄一起,”他凝視著前方沖天的濃煙,“看看何所謂‘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軍中按例不得酗酒,龐統身為主帥,也只淺飲幾杯罷了。

他獨坐房中對著半明半昧的燭火,忽然又想起他,那個幹凈倔強的靈魂。想著他厲起的眉峰、怒氣沖沖的眼,頗有些恨恨地叫自己的名字——龐統,不由低低地笑出聲。

有時候覺得,當身在修羅殺場之中,他反而會比在京中勾心鬥角時更多地想起公孫策——仿佛和他並未隔著廟堂江湖、迢迢山水,卻更貼近了似的。

龐統微閉了眼,半靠在榻上。或許是此刻在他心裏,模糊了他們迥異的立場,沒有互相猜忌和揣度。他知道此時,他們的目光,會看向同一個方向。離了中州王府常年飄散著淺淡熏香的臥房,他反而淡忘了他的離開,總覺得,只要自己回去,就能看見他推門而出,對他微笑。

而自己此刻所做的一切,為的不過是能讓他悠閑地筆走丹青,墨傳史書;不過是想給和他一樣的大宋萬民,一個安寧。每每想到這裏,龐統總恍然覺得,公孫策已成他心中誓死守護的大宋子民的一個具象。不知從何時起,他已悄然取代了以往有些空洞的“黎民蒼生”,賦之以更加鮮活的顏色,讓他如此清楚,自己背負的,到底是怎樣的責任——他害怕去想象那樣的人若有朝一日不得不寄人籬下,甚至流離失所,亂世之中,他,要如何存活?!

龐統的目光不再柔軟,劍眉猛地狠狠一攏——所以他,只許勝!

雖並未聲張,西夏的皇帝李元昊卻早在發兵之初就離了銀川,一直悄悄待在峽口。這個鳴沙向北不足百裏的小鎮,既方便他隨時掌握前線戰況、調兵遣將,也易於隱藏身份,處理國務。

同他心中熊熊燃燒日益高漲的戰意相反,他清醒地知道這場戰爭拖得越久,便對龐統越是不利。戰況停滯不前,補給、氣候、思鄉、傷病…樣樣皆可化為利刀,紮向宋軍的心臟——況且,李元昊冷冷一笑,西北的冬天就要來臨。他就像一只蟄伏的蜘蛛,緊盯已然掉落蛛網的獵物,強壓下心裏沸騰的渴望,靜靜等著它失去最後一絲掙紮。

膠著間日子一天天過去。

熟知西北天氣的吐蕃人說,冬天就要來了。今年的第一場冬雪,近在眼前。

長久的消耗讓大宋將士們更覺疲憊。失去攻城掠地不斷前進的血性鼓舞,天長日久的重覆著拉鋸、僵持,他們的鬥志已消磨殆盡。

這裏,不是他們的故鄉。他們自楊柳依依的宋土而來,而那漫天飄散的柳絮間親人殷殷的叮嚀已恍如隔世。他們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聽完了一夏蟬鳴,看盡了秋風葉落,夢著家中妻兒稚子、年邁雙親,睜開眼卻只見日日故人稀。

因為缺乏足夠的冬衣,許多戰士不得不以所有單衣層層包裹,卻絲毫擋不住薄甲透心的涼意。凍傷、風寒…病倒的人數在不斷增加,直到將士體能的下降在戰場上能夠清楚的體現出來。

對著麾下將軍一遍又一遍地請戰,李元昊只唇角挑起一個冰寒的弧度:“還不夠,再等。”

而他等待的契機,卻遠比李元昊自己料想的要來得快。

宋歷治平三年十月二十五,西夏歷廣元二年,吐蕃角廝啰部忽生異變。先前懾於龐統之威歸附角廝啰的兩部藩王,見李元昊占盡地利天時,戰況膠著僵持不下,加之長久以來被迫傾盡財力供應大批軍需心存不滿,終於趁宋軍無暇東顧、角廝啰部兵力空虛,一舉奪下青唐,囚禁角廝啰,停止了對宋軍的糧草供應。安子羅得知情報大駭,連夜稟了龐統帶齊五萬兵馬返回救主。

失去了久居西北的重要戰力,對壘的天平慢慢開始微妙的傾斜。

十一月始,宋軍敗仗連連。雖拼死據守應理不退,卻付出了極為慘重的代價。比之夏人的十之有一,宋兵的傷亡人數竟到了四一、甚至三一的地步。其中原因,除卻寒冷、傷病,更是補給奇缺所致。

李元昊得潛於應理城中的探報言道宋軍先前一直依靠吐蕃各藩供給,自宋境而來的糧草因路途遙遠費時良久且損耗甚巨,本來到達邊城的數目就有限。而宋夏之邊的市鎮,常年為戰禍所苦,餘糧也不多。自此密報寫之日起,宋軍已經不得不開始宰殺戰馬充饑。

面對如此探報,李元昊仍是冷漠一字:“等!”這一次,他將以無比的耐心,誓親手將宿敵斬於馬下!

西夏今年的第一場冬雪終於紛紛揚揚地降下,鋪天蓋地,漫漫不息。千裏江山,冰寒霜凍;目及之處,皆成素裹。

當探報終於傳出宋軍開始批量宰殺有“馳雷“之名的精銳輕甲騎的戰馬時,李元昊拍案大笑:“時機已到,眾將聽令——出兵!”

宋歷治平三年十一月十二,西夏歷廣元二年,李元昊親至,數萬夏兵欲將應理城團團圍住。宋軍依靠北側長城、南面黃河之險棄城突圍,一路沿河向南面的宋境退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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