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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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門窗緊閉,不透一絲微風。輕煙裊裊自青銅香爐四角雕飾的祥麟瑞獸口中溢出,升起氤氳一片,然後緩緩四散漫開,拂過菱花窗下的古樸桌案,墻腳架上的半吐幽蘭,壁上畫間的松濤明月,一點點淡去,直到再看不見蹤跡。淡青靛藍的輕紗細幔重重疊疊,一層層籠著最裏間的高床軟榻。床榻兩邊的青色簾幔都用金絲吊鉤勾了,靜靜地垂著,其內有人睡得正沈。氤氳煙霧撫過那人斜飛入鬢的眉梢,輕點其下微微上挑的眼角,隱約可見眼尾的幾絲細紋。幾十載的種種喜怒憂怖,全被他深埋心底,這才不上眉間——歲月畢竟是厚待於他。

他靜靜地躺著,卻乍然爆發出一陣猛烈的咳嗽,一下子從夢中驚醒,像一條驟然被漁家拉出水的魚,無力的在榻上輾轉。

“王爺...”外室的門吱呀一聲打了開來,有人循聲而入,幾步走到裏間的紗幔之前,卻不敢貿然進入,只低聲呼喚著,帶點躊躇。

裏面的人顧不上答話,只拼命喘息著,試圖壓下喉間強烈的咳意,好一陣子才慢慢平息下來。外面的人站在那裏聽得真切,幾欲掀簾而入,卻還是忍了忍,只靜靜候著。

又過一會,才聽得倦倦的聲音自裏間傳來:“琪瑞麽?” 聲音中那絲盡力掩蓋的渺遠和倦意讓他有一瞬間恍惚,楞了一下之後他才反應過來,忙答聲是,又輕輕問了一句:“王爺,您還好麽?”

裏間那人只“嗯”了一聲,又問:“什麽時辰了?”

“回王爺,已是戌時三刻了。您…”他待還要說些什麽,裏面的人就吩咐道“你退下吧,”頓了頓又說:“叫人全都,散了…本王要…靜一靜…”

“王爺。”琪瑞還沒來得及再說些什麽,那聲音覆又道:“你子時,子時…再送,湯藥來。”言罷,再悄無聲音。

琪瑞只得應了一聲,又添上一句“王爺但凡有事,隨時召喚小人”,這才轉身關門而去。

八王爺趙德芳倚在榻上,倦倦地闔上雙眼。他只覺得很累,剛才說的那幾句短短的話,就好似抽幹了他身上的全部力氣。三十餘載宦場浮沈,讓他身心俱竭。其間艱辛險峻,苦辣酸甜,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何足為外人道?

他幽幽的想起塞北監軍,風刀雪劍;黃泛修堤,艱險重重;西北出巡,生死一線。又憶及當年保太子敢賭身家性命,扶幼帝撐廣廈於危傾,除劉後助新主正其位,鏟奸邪立君上之威嚴,往事種種,樁樁件件,即使是他日與父皇黃泉相逢,他趙德芳也能無愧於心!那個中的幾丈豪情幾許失落,一時想來竟恍如隔世。然,誰又能知,這些年來,他身在局中無一日不殫精竭慮,無一夜不反覆思量。所謂一子錯,滿盤輸。他趙德芳一人身家性命又有何懼?只是不敢去賭江山社稷、天下蒼生。

想到天下,他一時思及遼國西夏,大宋外憂不止;又念念不忘朋黨林立,朝堂內患頻仍。事到如今,他已不知究竟是該恨天不予年,出師未捷;還是要感慨終於可以清風朗月、抱琴而歸。

八王趙德芳就這麽倚在榻上,雙眼緊閉,反覆思量:今上,也已經是君臨天下,胸有千壑,不再需要有自己手握重權掣他手腳了吧?或許,自己真的是該歇歇了。何不就此放手,隨那清風、化入朗月,去看看塞北的黃沙漫漫,再流連江南的橋頭月明——那些他守了一輩子,為之放棄一切,卻怎麽也沒來得及好好看過的大好河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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