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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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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傷心

“嘔——”

京城內,南畿會館區的一座小房間內,一名醉醺醺的少年正在將重新灌滿腸胃的烈酒又一次嘔吐在地,他忽而痛哭,忽而狂笑,神智早已被酒精麻痹了的他,不必在意自己究竟嘔吐了多少次,也不需要在意還有多少酒,更不用再為那一次次的碰壁而煩惱,此時的他,只需盡情的借酒澆愁,宣洩著心中的愁和恨。

他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天的震驚。當他像往常一樣,趕到皇宮當值的時候,竟然被告知皇帝已經移駕南京行在了!皇帝就這樣悄無聲息的走了?而自己作為皇帝的侍儀舍人,無時無刻記錄皇帝言行的起居註秉筆官,竟然就這樣被拋棄了!

但是很快,更大的震驚襲來——邊關烽火!他馬上想到了戍守在邊關的父親大人,於是,他四處奔走,呼籲朝廷發兵救援。天真理想的少年用他滿腔的熱情一次次的去碰壁。然而,碰壁的機會是無限的,但少年的熱情卻終有耗盡的時刻。終於,少年絕望了,他無數次的看到,那些昔日裏慷慨陳詞、正氣凜然的文武官員一個個鬥志喪盡,一心只想逃亡避禍;而正是這些驚慌失措,聞風逃避的官僚,沖垮了京師上下最後一絲鬥志和氣節。

呵呵,呵呵呵!這就是現實。

絕望的少年又一次舉起手中那支早已空空如也的酒瓶,向口中猛灌,此時的他,已經感覺不出是否有酒入口了;哀淒心碎的淚水,順著揚起的臉頰匯入嘴角,此時他已經分辨不出淚水的苦澀了。

夜深了,少年終於醉倒在桌上,滿身酒氣,酣然大睡。而他日夜牽掛的父親,也終於在晝夜兼程、長途跋涉之後,抵達了京師。

當然,迎接他的,註定是同樣的失望和絕望。

當夏允彜幾經打聽,才找到爛醉如泥的夏覆的時候,心中頓時燃起一股無明怒火,他抓著衣領把夏覆拎起來,卻怎麽打罵也無法喚醒醉酒的兒子。怒火在無奈之中黯了下去,只好命隨從去打水給夏覆洗臉醒酒。折騰了一夜,乍暖還寒的漫漫長夜終於結束了,淒涼的寒風阻擋不住東方升起的朝陽。新的一天開始了。

自古以來,皇宮的門禁是最森嚴的。然而此時的皇宮,卻毫無門戶緊閉的森嚴戒備:全副武裝的錦衣衛和禦林軍,還有行步匆匆的內侍,指揮著裝滿一箱箱文物的車馬,穿梭於宮門內外。

或許是明白軍情的緊迫,或許是為焦急的神色所感動,抑或是夏覆侍儀舍人的身份,總之,守門的禦林軍並沒有阻夏允彜,還指點他去見如今坐鎮宮中的乾清宮太監王德化。

也許真的是焦急的神色感動了所有人,抑或是冥冥之中的神明庇佑。在好心的內侍的引導下,夏允彜和夏覆二人,總算見到了王德化。

二人來到門外,隱隱聽見屋內有人說話:

“王公公,這包黃金,是我們幾個人的一點心意,只求王公公您無論如何,一定要派船送我們去南京啊!”

夏允彜和夏覆都是正義感極強的人,聞聽此言,頓時怒從心中起,沖上前去推門而入,正看見一臉尷尬的幾名行賄官員和桌子上一大包攤開的金條。夏覆一眼便認出這幾人分明是這些天一直在嚷嚷著要死守京城的“忠臣”!

夏允彜強忍著怒火,沈聲說:“幾位大人也都是朝廷命官,還是不要負欠朝廷的好。這些黃金,你們都且拿回去,與其用來買船,倒不如效法平原君,拿去雇傭死士守城來得實在。況且如今邊關危急,將士們空著肚子、頂著寒風跟韃子拼殺,烽火燒了多少天,朝廷為何遲遲不肯發放補給?”

這裏普及一下,平原君的典故見《史記平原君傳》:“秦急圍邯鄲,邯鄲急,且降,平原君甚患之。邯鄲傳舍吏子李同說平原君曰:‘……君之後宮以百數,婢妾被綺縠,餘粱肉,……使秦破趙,君安得有此?使趙得全,君何患無有?……’於是平原君從之,得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遂與三千人赴秦軍,秦軍為之卻三十裏。”

王德化始終面無表情,只見他對那幾名官員說:“這些黃金,你們先拿回去吧,其實無論你們給不給咱家黃金,都沒什麽差別。如果列位有能力的話,可以先行去天津,皇上已經吩咐市舶司準備好了海船,隨時可以走海路去南京。”說到這裏,王德化又看了夏允彜和夏覆一眼,接著說,“如果沒法出城,也不必擔心,到時候咱家帶隊禦林軍,護送文物去天津,列位可以跟著咱家一起出城。”

那幾位官員自然千恩萬謝,便留下黃金,紛紛告辭而去,臨走前還不忘狠狠地瞪了夏允彜一眼。

打發走了那幾位官員,王德化對夏覆說:“皇上十分器重於你,所以咱家自然會保你平安去南京的。”說完,又看了看夏允彜,說,“皇家的寶物那麽多,要多少船才裝得下?最後實在運不走的,還得銷毀,以免落入東虜之手。所以為了朝廷的顏面,掩護文物南遷,這京師還是一定要守的,至於邊關——”王德化臉色一黯,嘆了口氣說,“就算朝廷有心增援,也已經太晚了,邊關的平安火已熄,一切都結束了,晚了……”面無表情的王德化淡淡的搖了搖頭。

淒涼無奈的聲音卻宛如一聲霹靂,夏允彜只覺得眼前一黑,仿佛腦漿沸騰的聲音湧向耳鼓——邊關的平安火已熄,也就是說——邊關已經失守了!

事實上,烽火除了報警以外,還有一個作用,那就是報平安,烽火不熄,也就意味著“此城尚在”。正因為如此,烽火又被稱為“平安火”。

夏允彜和夏覆父子二人跌跌撞撞,都不知道是怎麽從宮中出來的。二人來到宮中安排給夏覆的那一間寓所,倒在桌前。夏允彜感到口幹舌燥,他想喝一口茶水,可是雙手發抖,竟連茶盞都端不起來,好容易端起托盤,手腕一顫,茶碗、盞蓋一通打翻,茶水撒了一地。

低頭盯著灑在衣襟上的茶水,浸淫散開,嘆息中只覺得鼻子和眼角一陣酸澀。

希望,失落,失望,絕望。

渾渾噩噩之中,夜幕再一次籠罩了大地。一切的混亂都掩蓋在這沈沈的夜色之中,看起來仿佛那麽的寧靜安詳。渾厚嚴密的漆黑,仿佛溫柔和諧的被窩兒,一切都是那麽的美好——然而,這一切都只是黑幕之上的表象。

就在這和諧寧謐的夜幕之下,京城內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一枚瘦弱孤寂的身影默默的遙望著漫漫的夜空之中那顆永遠高懸在中央的北極星。北極星是所有行星圍繞旋轉的中樞軸心,因此,北極星又被尊稱為“天樞”。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和北鬥七星依舊圍繞著天樞運轉,可是,天樞的分野——人間的中樞所在,卻如大海中的孤舟,四顧茫然,前途充滿暗影。

瘦弱孤寂的身影默默地低下頭,他長長的深呼吸,希望可以呼出郁結在內心之中的沈痛;他悄悄地拭去眼角的潮潤,但這一切,都無法緩和他抑郁的精神。

他知道,胡虜的鐵蹄正在逼近這座象征皇權的神聖之城,但是他卻收不到任何情報;除了身邊的仆人,他調不動哪怕一兵一卒;憑借名望和身份,他可以同任何一位官員談話,但他卻無法說服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員,保衛自己國家的首都。

淒涼的寒風吹拂著眼角的潮潤,他忍不住顫抖。身後,體貼效順的兒子一面替他披上柔軟暖和的披風,一面苦勸他離開,那少年的淒婉聲音分明有些哽咽。

是啊,是該離開了,局勢已經不是自己可以挽回的了。膏肓之病,萬無能為矣!他默默的轉身,留下一條孤寂淒涼而又無可奈何的背影。

夏允彜忍不住苦笑,呵呵,堂堂□□,三百年苦心經營的邊關防線,捍衛京師與皇權的萬裏長城,就這樣拱手讓給了東虜,還要搭上成千上萬的江南將士的性命。天理何在?大義何在?國家顏面何在?可是,我又能做得了什麽?甚或說,又與我何幹呢?

忠心愛國的人兒啊,為何傷心的總是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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