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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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封印在這個紙人裏不知道多長時間了,無法動彈耳不能聞口不能言。

幸好眼睛還能看,雖然視野僅限於前方。

一開始他也想了好久,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直到看見店鋪外一個被母親牽著的男孩兒路過時,他才記起。

自己也是有母親的,但不一樣的是他還在母親腹中時,他就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個女人對他的厭惡和焦慮。

她會穿上緊緊的束腰來,企圖束縛住日漸隆起的肚子,會隔著肚皮一遍遍咒罵那個讓她懷孕卻又不管她的畜生。

會發洩般地不斷蹦跳想因此弄掉他,可無論怎樣,他都安安穩穩地在日漸長大。

也許是折騰的累了,也許是那個女人開始習慣了他的存在,心情好的時候還會和他說說話甚至還給他起了個名字——彰止。

那女人說有很多事情的和道理極其明顯、很容易就能看清,可她就是停不下來作死的腳步。

所以給他取名‘彰止’意為:彰明較著、適可而止。

他很喜歡。

第一次見到生物學上的父親時的場景,他大概永遠不會忘記,那男人不耐煩地將一板墮胎藥扔到女人身上,周身還繚繞著揮之不去的煙味和酒氣。

他的媽媽,也就是那個女人哭說自己已經六個月了墮不掉了,如果墮胎的話自己也會死的。

那男人呸的一口痰吐在地上,罵罵咧咧地回了句:“管你死不死,反正他必須死!”

自己沒那閑錢養他,隨後騎著摩托車去網吧打游戲了。

於是,他剛開始生,就被期待著死。

後來,那個女人還是吃下了藥。

當藥物一點點的發揮作用的時候,他的痛苦也漸漸增大。

他呼吸不了空氣,小小的心臟也由快變慢最後停止,他死的時候特別的痛苦,疼得他無意識地扣掉了自己身上的一塊肉。

最後的最後,那個女人被室友發現暈倒在廁所,身下一片血泊被送進醫院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

他渾渾噩噩地游蕩在街上,所有人都看不到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

直到又碰到了那個滿嘴煙酒氣,三句話不離生.殖.器的男人。

他赤.裸的上身紋著一個坐蓮觀音,觀音大士垂眸慈悲地看著他和眾生,充滿溫情和佛性的臉上,與男人那醜陋的外表形成鮮明對比。

那男人和幾個同樣打扮的狐朋狗友,湊在燒烤大排檔的小桌子上吹牛逼侃大山。

有個黃毛說自己這次又看上了某某學校的校花,長得那叫個水靈!

還沒說完,旁邊頭上染個綠毛的混混就一臉猥瑣地懟了一下他的胳膊,貪婪淫.邪的目光從他綠豆般的眼睛中射.了出來,咧著嘴不住說大哥吃肉的時候別忘了給小弟留口湯喝。

說完,幾人交換了下眼神心領神會然後哄堂大笑,接著幾人又開始攀比誰拿了女孩的一血多,哪個女孩又為他要死要活……

一旁的矮個男拿鐵簽戳了戳一直悶頭喝酒的男人,大著舌頭問嫂子哪去了,那男人聞言晃了晃喝的只剩半瓶的啤酒。

被酒精熏得發紅的臉上滿是被掃興後的不快,他皺起眉道:“你管她幹嘛,死了才好呢。”

你管她幹嘛,死了才好呢……

他靜靜地站在自己父親的身後,聽他詛咒自己的母親,一瞬間覺得這個充滿骯臟惡意的世界他不來也罷。

下一刻,他冰涼的手就被另一只小手給拉住了。

他楞楞地轉身,一下子就在一雙黑亮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一個頭上梳著兩個小揪揪、眼睛又大又圓,還穿著一身米黃色泡泡裙的小姑娘拉住了他。

“他們是壞蛋,你不要過去。”

小姑娘突然湊近趴在他的耳朵邊小聲地說,她口中呼出的熱氣像頭發一樣掃在他臉上,讓他全身發癢。

還沒等他說話,小姑娘大大的眼睛彎成了一雙月牙。

“你叫什麽名字呀,我和你一起玩好不好?”

他眨了眨眼,還未從她能看到他的驚訝中緩沖過來。

“珠珠,自己擱這玩啥呢,走了媽媽帶你回家。”

她的身後突然出現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抄起小姑娘腋下就把她抱了起來,接著穿過他的身體擡腳就走出了兩三米遠。

小姑娘扒著女人的肩膀,沒有出聲解釋,只是不甘心地撅嘴看著他的方向,眼中還噙著委屈的淚花。

走遠了還一直對他招著手。

而他仍怔怔地站在原地,姿勢保持著她拉他手時候的樣子,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低頭喃喃道:“我跟媽媽姓,叫易彰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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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男人面前,看著他掐著自己的脖子,顫抖著跪在地上涕泗橫流地對著他磕頭求饒。

鮮血從他的額頭蜿蜒流到脖子上,最後濡濕了胸前的觀音。

活著的時候不行好事,即使紋上百個觀音大士像,也抵消不了犯下的業債。

菩薩,從不渡惡人。

他伸出手,那男人頓時發出淒冽的慘叫聲,當手穿胸而過時聲音便戛然而止,只剩粘稠的血液落在地板上的滴答聲。

第二天,淩城某網吧包廂內驚現一名男屍。

警方初步調查死亡原因,系熬夜上網導致的心臟驟停猝死,但對外公布的信息中並沒有提及法醫解剖時,曾發現男屍胸口處有一片淤青,形狀像極了小孩兒的手印。

終於,在解決第四個像那男人一樣的渣滓時他被抓了。

對方是那男人狐朋狗友中的一員,當天吃燒烤的桌子上也有他。

由於家裏有信仰,所以很早就明白過來他前幾個兄弟死得蹊蹺,又聯系了自己以前做過的事,於是就老老實實地對家裏人說了。

然後,他就被那袁老道給捉了回去,封印在一個沒有五官、只有四肢的紙紮小人裏。

想著先化解幾年他身上的血煞和戾氣再超度了他。

五感盡失的那些年裏,他的意識是麻木和茫然的。

眼前除了那些被他嚇死的人臉上扭曲的表情,唯一剩下的便是那小姑娘看他時黑亮黑亮的眼睛。

即使後來那些足夠血腥的場面他都淡忘了,卻唯獨還記得那雙眼睛。

袁家喪葬鋪有個傳統甚至可以說是禁忌,那就是:紙人畫眼不點睛,紙馬立足不揚鬢。人笑馬叫皆不聽,若是不記閻王請。

得益於新來徒弟的無知和手抖,他在被封了五感多年後,終於再一次看到了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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