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樂怡的確精神十足。

她穿著開身的帽衫仔褲平底球鞋，頭巾束起的發辮斜斜搭在肩上，在名牌店拍攝新版節目的宣傳片花。

當季的各款服飾包包琳瑯滿目，令人心情愉悅，她靈感大發，拍了兩個多小時，腳踝有些微的不適感，她坐下來休息。

攝像小魏坐在她旁邊，摸著黑色的真皮沙發說，“來這種地方才知道自己掙的太少，瞧瞧，隨便一件T恤都上千。”

“找個富姐兒啊。你們科大孟的老婆不就是個模特，漂亮又能賺錢。”

“離了。”

“離了？”她驚訝，前兩個月和大孟去郊外拍攝才聽聞他結婚的消息，這麽快就勞燕分飛了。

“這年頭，什麽都靠不住，還是靠自己吧。”小魏四處瞧，胳膊頂樂怡，“哎，門口進來的那個，偶像啊。”

樂怡手附在腳踝，擡頭，確實很面熟的一張臉，清純可人，最近剛出道的玉女明星。她低聲問，“你要不要上去照張合影要個簽名？”

“丟臉，不幹那種事。”

帶著寬大墨鏡的臉朝這邊掃了一眼，突然定住，走過來，“你好。”她摘下墨鏡，朝樂怡笑。

樂怡納悶，也笑，“你好。”

玉女明星看出她的迷惑，“我認識你，你是康總的女朋友。”

樂怡明白過來，解釋道，“我們已經分開了。”

對方似乎意外，“對不起，我還以為……”

“沒關系。”

看出他們在工作，她寒暄兩句，就離開跟售貨員去看新裝了。

小魏一臉意外地望著樂怡，“原來你差點當上老板娘？失敬失敬。”

老板娘？樂怡想，是誰的老板娘？

她倚向沙發背，頗配合的擺出高姿態，翹起二郎腿，眼睛朝上，“知道就好，以後對我客氣點。”

“那是一定，保不齊你和那老板再舊情覆燃，我在電視臺混不下去了還可以去投奔你。”

左腳不敢太著力，樂怡笑著伸手給他，“別貧了，快，扶我起來，去Gi。”

室內的戲，女人淚流滿面，“我做的還不夠多？從小到大我一直想方設法討你歡心，我為你留長發穿裙子，你喜歡吃魚我就學做魚，你喜歡籃球我就一場不落的看NBA，好能跟你有共同的話題，甚至為了你放棄出國留學。結果那個女人一出現你看也不看我一眼。為什麽，你為什麽就不能愛我？”

男人低低地嘆息，“對不起……”

“我不想聽你說對不起……”

都市偶像劇，千篇一律，無非都是愛與不愛的問題，付出和得到從來不成正比。

沈瑜瑤盯著監視器，微微蹙眉，“停。”

她進場，跟女演員說，“不是痛苦流涕就行了，你眼裏的絕望不夠，全身心撲在一個男人身上卻得不到愛的絕望，後面再轉為試圖挽回的渴望。你大可不必哭成這樣，含淚就ok，”沈瑜瑤說到最後忽然覺得厭倦了這種周而覆始的劇情，“這場幾乎都是特寫，眼神很重要，你休息休息，再揣摩一下。”

她回到座位，擰開瓶子喝水，後面有人拍她，“美女。”

她轉頭，那人已坐在旁邊，白色暗紋襯衫，一條卡其色長褲，笑笑的桃花眼對著她。

沈瑜瑤說，“老板大駕光臨怎麽不打個招呼，我們好夾道歡迎呀。”

康行說，“打了，你關機。”

沈瑜瑤按住兜裏的手機，硬硬的棱角硌著她，“哦，怕人打擾。”

“你這麽敬業，我是不是可以安枕無憂等著收鈔票了。”

“原來你是不放心，來監工的。”

“沈瑜瑤三個字就是收視保證，我有什麽不放心的。剛下飛機，順路過來看看。你臉色不大好。”康行說，“我問了他們，進度已經差不多了。你別再趕了，多註意休息，累壞了你那位該找我算帳了。”

沈瑜瑤說，“他比我還忙，沒空找你算帳，你盡可以放心的奴役我。”

康行撫撫下巴，“聽這話怎麽有點兒怨氣的意思，我可舍不得美女不開心，要不等你今天拍完我送你去他那兒，遠嗎？”

“他在機房。”

“三環邊上？”

“你怎麽知道？”

“我去找人的時候在樓下見過他。”康行說，“挺方便的，我一會兒送你去吧。”

“不用了，過兩天再說。”沈瑜瑤想到什麽又問，“你是去找佟樂怡的時候見到他的吧？”

康行的眉目上挑，詢問的神情分明想知道原因。

這男人也有被點中心事的時候。

她說，“我有一次去找承倫，他正在給她做後期。”

康行沒說話。

助理跑過來，“沈導你家電話，你關機了他們打到我這兒了。”

沈瑜瑤站起來，邊接邊走到一邊，“餵，爸。你要去香港？不用，我不要什麽東西……你註意身體，藥要隨時帶在身上。嗯，好好，你別擔心我，我會按時吃飯的，知道了，你到了以後告訴我和媽一聲。什麽時候回來……”

她把手機還給助理，康行正和兩個上來攀談的女演員說笑，見沈瑜瑤走回來 ，那兩個人很快結束談話離開了，康行問，“你爸又要出差？”

“對。”

“老當益壯阿。”

沈瑜瑤掃視場內，不下五個女人眼角瞄向這裏，眉目含情，再看康行，她下了定義，“招蜂引蝶。”她問，“不怕你女朋友知道了吃醋。”

康行調整舒適的姿勢往後靠，“我孤家寡人一個，哪來的女朋友吃醋？”

沈瑜瑤心沒來由地一沈，“佟樂怡不是你女朋友？”

“曾經是，現在……”

康行示意要接個電話，他指頭輕輕在膝蓋敲著，聽對方講完後笑了笑，“謝了美女。”

合上手機，他問沈瑜瑤，“真不用我送你去找他？”

沈瑜瑤搖頭，“我還不一定什麽時候完事呢。”

“那我先走了，有任何問題打我手機。”

“突然這麽著急，去找女人吧？”

康行打個響指，“你真聰明。”

佟樂怡沒能和賀承倫吃晚飯。

她接到Kevin的電話提醒，才想起晚上城東一家俱樂部有著名運動品牌舉辦的派對。她正積極籌備新改版的節目樣片，這是個邀請明星來做嘉賓的好機會，她必須要去。

好在是運動品牌，她穿著這身衣服參加派對也不算突兀。

賀承倫還是擔心她的腳，問幾點結束去接她。

她說，用不著，而且回家可能比較晚。

賀承倫叫她到家後給他打個電話。

她答應好。

結束通話，她把手機收進包裏，降下車窗，後視鏡照見鼻下的唇，彎出一抹弧度。

趕上傍晚的高峰，出租車在環路上一點一點往前蹭，交通臺廣告後正播報城市路況，突然一輛紅色QQ沒打燈硬拐插到前面，嚇得司機猛地踩住剎車，鎮定後火冒三丈地狠摁喇叭，“孫子，會不會開車！”

樂怡好言相勸，“別生氣師傅，咱們又不著急。”

司機猶不解氣，罵罵咧咧一通後說，“前面盤橋還得磨個二十分鐘，成天這麽堵，煩死了。”

“慢點就慢點，過了盤橋就好了。”

電臺裏男主持也在說，“司機朋友們不要煩躁，路況正在好轉，我決定演唱一首《明天會更好》緩解大家因堵車郁悶的心情。”女主持忙阻止，“千萬別，我看你還是‘不唱會更好’。”

語氣很逗人，司機和樂怡都笑了，這時的佟樂怡想，是的，一切都會更好。

到了俱樂部，時間尚早，佟樂怡去洗手間補妝，有同道中人對著鏡子和她打招呼，“好巧。”

她定睛看，是白天剛遇到的玉女明星，換了清涼搶眼的裝扮。當時她光想拍片忘了嘉賓的事，於是趁此時機馬上提出邀請，對方居然很痛快的答應了。

出師告捷。佟樂怡心情大好，她本想一鼓作氣再邀到兩三人早回家，卻碰上幾個媒體的老熟人拽著她聊個沒完，她難以脫身，幸好Kevin來解圍，給她端來一杯飲品。

她坐下，吸了口橙汁問，“Ge沒來？”

“他去臺灣了，走秀。你氣色不錯。”

“可以給你的美容沙龍做廣告嗎？”

“求之不得。不過我看主要還是帥哥滋潤的功勞吧。”Kevin意有所指，朝門口的方向努努嘴，“你們倆還真是形影不離。”

樂怡扭頭，看見了康行。

活脫脫的禍害，具備明星也無法掩蓋的神采，她等他走近，說，“有美女的地方總少不了你。”

“是啊，有你的地方就少不了我。”康行笑著，問候一旁的Kevin，“嗨。”

Kevin和他握手，“我正跟樂怡說你們倆真是形影不離。”

康行說，“那是，我得緊跟她的步伐，免得被別人追跑了。”

樂怡說，“他的話，你要去偽存真，基本沒什麽可信度。”

Kevin跟著又聊了會兒，因後臺還有事，去忙了。

樂怡說，“你這奸商今天來又在打什麽鬼主意？”

康行卻問，“你腳怎麽了？”

“崴了，不嚴重。”她詫異，“這你也知道。”

“我有線人。” 他手一指吧臺的方向。

樂怡看見那個小玉女，明白了。

“所以我是專程來當護花使者的，”康行湊近，“護你這朵花。”

樂怡喝了口橙汁咬著吸管問，“你有句實話沒有。”

“是實話。”他一臉可憐相，“我剛下飛機還沒休息就來了，現在都快餓扁了，陪我吃飯去吧。”

“這有點心，你先吃點兒，我任務還沒完成不能走。”樂怡跟他講明此行的目的。

康行聽完說，“包在我身上了，走吧。”

樂怡真是不好意思，“也不能老麻煩你。”

他伸手拽樂怡起來，“我都說包我身上了。求你行行好，看在我旅途勞頓的份上，快跟我吃飯去吧。”

樂怡只得跟他離開。

吃飯的時候，佟樂怡在裏面挑挑揀揀素菜吃，偶爾夾塊肉，康行詫異，問，“你要減肥？”

“我現在不能多吃大魚大肉，那些都是發物。”

“點菜的時候你不說。”

“我哪能讓你跟我一起吃素，再說菜沾點肉味才好吃。”

“醫生告訴你的不能吃發物的？”

“別人告訴我的。”她嚼著菜嘟囔，“崴個腳這麽麻煩。”

康行放下筷子，“我認識個骨科大夫挺不錯的，明天帶你去看看吧。”

“看過了，小事，沒幾天就好了，快吃塊吃，都涼了。”

“樂怡……”他看著她。

“嗯？怎麽不吃了？”

康行笑了笑，重拿起筷子夾肉，“誰不吃了？今兒真不錯，沒人跟我搶肉，我得多吃點兒。”

回到家，樂怡給賀承倫打電話，無人接聽。

她開電視，文藝頻道正重播之前的娛樂節目，記者在片場采訪沈瑜瑤，談論她新開拍的偶像劇和有望於今年得到的電視獎項。

昨晚賀承倫說，他會和沈瑜瑤提分手。

屏幕上這張巧笑倩兮的臉，聽聞愛人要離開自己又會是怎樣的表情？

佟樂怡不再多想，換了頻道看晚間新聞，遙控器扔在沙發上，去刷牙，隱約聽見電視裏播報一小時前高速路上的車禍，乘客突發心臟病，情況不樂觀，她洗完臉進屋擦乳液，女主播已經笑容端莊地向觀眾問候晚安。

她鉆進被窩，又撥打賀承倫的電話，仍是無人接聽。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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