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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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嗎?”吳克繁剛收工,過來看看剪輯情況。

賀承倫指間燃著煙,移動鼠標,“沒,不餓。”

吳克繁坐下來看了會兒,覺得不對勁兒,畫面明顯不連貫,他問,“不在狀態?”

賀承倫抹了把臉,“可能沒休息好。”

“我在你這歲數三天三夜連軸轉都精力旺盛,年輕人,身體要加強啊。要不先吃飯吧。”

賀承倫手機響了,他跟吳克繁示意先接個電話。

“嗯,我沒事……你別來,這邊又忙又亂的,過兩天我會回去一趟……對。好的,你也是。”

掛了電話,吳克繁問,“沈瑜瑤?”

賀承倫點頭。

“想你了?昨天晚上不是才見過?”

“昨天有別的事,沒見她。”

吳克繁哦了聲,“你來回奔波太辛苦了,要是她有空,就讓她來吧。”

“她也挺忙。”

“我準你兩天假,總不能為了工作影響小兩口的感情。”

“沒事。”賀承倫坐下來,接著點擊鼠標。

吳克繁眼瞅著由他欽點的優秀剪輯師將女主角同景別的兩個畫面硬組接到一起。

最低級的錯誤。

他實在看不下去了,站起來,“走,陪我吃點東西去。”

“我真不餓。”

“那就出去透透氣,郊區夜景不錯,我來了以後一直忙,還沒好好欣賞過,”吳克繁揮手臂驅散煙霧,“你這屋都是煙味,再抽房子就著起來了。”

他把外套扔給賀承倫,“走啊。”

他們來到片場外的院落,賀承倫掏出煙,吳克繁伸出手,“給我也來一支。”

“你不是戒煙了?”

“偶爾抽一支嘛,誰叫你把我的癮勾起來了,好不容易老婆不在身邊。”

賀承倫拿打火機給他點煙,自己也點了一根,兩個男人坐在院子裏的土坡上,賀承倫伸長兩腿,仰望夜空,城市難得見到的景象,星辰繁密得如一張無邊無際的網,那背後是更浩瀚的宇宙,有人類至今探不到的秘密。

可再神秘莫測,也比不過那女人的心思更讓人難以捉摸。她說想念他,又逃離他,他似乎從未真正了解過她。

吳克繁吐了個煙圈,“好幾年沒碰煙了,”他想了想,“對,是我三十九那年戒的,我離婚那年。”

他的婚事賀承倫也略知曉一二,當年八卦新聞炒得沸沸揚揚,無非指責大導演喜新厭舊,棄了糟糠妻。

“離婚前那陣子,抽煙抽得兇。”吳克繁笑了下,“我爸還為這事一年多沒跟我說話,老頭兒也夠倔的。”

“現在不都雨過天晴了嗎?”

“是啊,不過那段日子的確挺難熬的,我爸氣得拿拐杖打我,周圍的朋友都勸我,她走路也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她是第三者。我兒子才逗,跑來問我,爸爸,我長大以後是不是不用贍養你了?弄得我苦笑不得。那個時候我就跟我現在的老婆講,要打要罵我都受著,因為的確犯了錯,但我不會放棄。可後來我們還是差點分手了,因為有人向上反映我生活作風有問題,當話劇院長的事就泡湯了。她聽說了,怕影響我的前途,就要跟我分手遠走他鄉,行李都打包好了。我難受極了,當時抱著她,怎麽都不放手,跟她說,我什麽都不要,只要你,也只有你了。”

賀承倫很驚訝,吳克繁看著他的表情說,“你以前一定也以為我是色令智昏,沒想到原來是個癡情種子吧?”

“其實我現在的太太並沒有我前妻漂亮。但那不重要,她只要站在我面前,我就什麽都看不見眼裏只有她,她再沖我一笑,簡直跟詩詞裏形容的一樣,‘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真的,就是那感覺,心裏的花都開了。聽著怪肉麻的是不?”

享譽影壇的大導演自嘲地笑笑,又說,“過了這些年,我一點也沒後悔自己的選擇,我知道我跟她一定會白頭到老。維持一個沒有愛的婚姻對誰都不好,我前妻也不願守著個不愛她的男人,我一提出離婚她就同意了。以前是她追的我,說我有才氣有能力,她是我爸朋友的女兒,我們從小就認識,跟兄妹似的,算青梅竹馬,用我爸的話說就是知根知底。老人家喜歡,見我三十了又催我結婚,周圍適合的人也就是她了,為了讓父母安心,就結婚了。”

賀承倫說,“這樣的婚不如不結。“

“是啊,不過年輕的時候不明白。”吳克繁說,“人這一輩子,總是虛偽度日,說言不由衷的話,做身不由己的事,為了父母、為了伴侶,為了子女、甚至為了不相幹的人,卻忘了為自己。尤其感情這檔子事,最容不得虛假,你對自己負責,也是對別人負責。”他晃晃手裏熄火的煙,“就像這支煙,要點要滅,要抽還是戒,決定權都在你。”

吳克繁說到這兒手機鈴響,他接起電話,“老婆。”臉龐線條柔和。

賀承倫低頭片刻,把煙蒂用力摁滅在土裏。

等吳克繁結束通話,賀承倫說,“吳導,我想回城裏幾天,片子我帶回去做,保證不耽誤您的進度。”

吳克繁看看地上的煙頭,點頭說,“你我信得過。睡一覺再走吧,別疲勞駕駛。”

“好,我每天和你聯系,必要的話我隨時過來。”

依然是好天氣,佟樂怡還是穿著仔褲換了粉灰毛線衫裝扮漂亮地去上班,新高跟鞋夾得她骨頭疼,下天橋時還崴了腳,她直接去機房,走得一瘸一拐,亮子好心扶她一把,瞅著她細高的鞋跟說,“女人怎麽老跟自己過不去?”

佟樂怡將大半重量依在他身上,操著小品裏的東北音還玩幽默,“女人嘛,就是要對自己狠一點。”

她咬著牙,終於熬到隔間坐下來,踢掉鞋子揉腳,眼神那叫一個可憐,“能不能幫我倒杯水來?”

亮子彎腰作揖,畢恭畢敬,“遵命,娘娘。”拿著她的杯子出去,他做好了為她服務一天的準備。

樂怡沒穿鞋,踮著腳尖把帶子推進機器,身後有人進來,她以為是亮子,說“愛卿平身。”

她笑呵呵地回身,後面的人把一雙拖鞋放到她跟前,然後直起身看她。

確是愛卿,她愛的人。

她傻了一樣盯著他,“你回來了。”心想還好今天打扮的比較漂亮,雖然腳下狼狽了些。

賀承倫說,“快穿上。”

佟樂怡這才反應過來,踏上拖鞋。

“你不是最近都在劇組嗎,怎麽有空回來?”

“我回來幾天做剪輯。”

她看到他眼裏的血絲,“沒休息嗎?”

亮子走進來,很意外,“老大,你回來了?”

“嗯,”賀承倫對他應了聲,又回頭看樂怡,“你先忙吧,中午一起吃飯。”

佟樂怡來不及答應或拒絕,他已轉身走了。

亮子玩味地看著這兩個人的表現,等樂怡坐下來他說,“我輕松了,今天護花使者輪不到我了。”

樂怡的心思都在走廊盡頭那個男人身上,捧著水杯就往嘴邊送,亮子忙阻止,“小心水燙。佟姐,你魂飛了吧,飛到老大那兒去了?”

樂怡放下杯子,咳了一嗓子,“少廢話,幹活。”她指著屏幕,“先把字幕給我上上。”

亮子敲鍵盤的時候,她兀自出神。賀承倫找她幹什麽,是要談沒那天沒說完的話嗎?他到底還有什麽話要說?

一上午她的效率很差,到了中午,佟樂怡早早放亮子去吃飯,她想起來自己沒法再穿那雙鞋,去賀承倫的辦公室,有些為難,“我不方便出去。”

“不用出去,外賣剛送來了。”

她註意到占了半個桌幾的餐盒,“這麽多。”

他放下手裏的活,“快吃吧,一會兒去醫院。”

樂怡知道他事情多,連忙說,“我腳脖子沒事。”

他不理會她的話,一口口夾菜,看來餓壞了。樂怡把湯碗推過去,“喝口湯,別噎著。”

他隔著桌子辨出她眼睛裏面的疼惜,覺得自己再多餓幾頓都是值得的。他拿著湯匙,又往嘴裏添了一大口米飯。

“你們劇組夥食不好?” 不是大制作嗎?

“不好,”他點頭,“很不好。”

午餐過後,賀承倫執意送樂怡去醫院,她怕耽誤他工作,“真不嚴重,我自己去就行。”

“處理不好以後會老崴腳。”

他扶她到地下車庫,打開車門,大切的座位高,他俯身直接把她抱到座位上。

佟樂怡身體僵硬了半天沒緩過勁兒來,摸摸臉,是燙的。

多久沒這種感覺了。

非典發燒時被他親吻的感覺。

她看眼旁邊開車的男人,倒是神態自若。

他帶她去的是離寫字樓不遠的一家私人診所,專治骨科,慈眉善目的老大夫姓陳,他仔細地打量了樂怡一番,賀承倫也沒介紹,只說,“陳叔叔,她今天早上崴了腳,您瞧瞧嚴不嚴重?”

樂怡稍微說明了下崴腳的情況,老大夫認真檢查了一遍也說問題不大,簡單處理後說,“最近不要運動,也別穿高跟鞋了。”

樂怡答應著。

“有問題再來找我,不用客氣,承倫沒時間你一個人來也行。說了半天還不知道怎麽叫你呢?”

“我叫佟樂怡,您就叫我樂怡吧。”

“好、好,樂怡。”老大夫又問賀承倫,“你爸的腿怎麽樣了?”

“上周我回家看他已經恢覆得好多了。”

“他摔了以後,我們可好長時間都沒痛痛快快殺一盤了。”

賀承倫笑,“我爸也老念叨呢,現在我媽不許他出門,他想出去還得打報告。”

老大夫哈哈笑起來,“肯定憋壞他了,要是有個孫子還能給他解解悶。”他瞅了眼樂怡,“你這個當兒子的也得抓緊了,他們嘴上不說,心裏可急著呢。”

樂怡假裝頗有興趣地打量墻上的書法作品,聽賀承倫說,“是,陳叔叔。我們還有工作得走了,今天又麻煩您了。”

樂怡也跟著笑,“謝謝您。”

“不客氣,有事盡管來。”老大夫目送賀承倫扶樂怡出了門,轉身去撥電話。

告辭出來,車拐了一個彎,賀承倫問,“你們周末也不休息?”

“年底了,節目又要改版,事情是挺多的。”

“前天也出去拍東西了?”

前天?佟樂怡摸著額頭想了想,“哦,去長城拍了個時裝秀。”

“居庸關現在應該挺冷的吧。”

“嗯,凍死了,我晚上在農家院吃飯的時候喝了點小燒才暖和過來。不過那個時裝秀還真夠大手筆,挺壯觀的。”

他對什麽時裝秀才不感興趣,車子駛上三環輔路,賀承倫註視前方的信號燈,“居庸關離城裏得兩個小時,你們吃完飯再回家很晚了吧?”

“是啊,都過十二點了。”

“攝像還來得及回臺裏還機器嗎?”

樂怡想也沒想就答,“攝像先回臺裏了,我和一個朋友去吃的飯。”

她停頓一下,慢慢轉頭看他的側臉,補充道,“他叫康行,你見過的,在商場。”

佟樂怡話說了一半就已反應過來,明白他其實早知道和她一起的是康行。

她很想笑,怎麽會忘了這個男人的個性,越是在乎的事越問的拐彎抹角,非要她自己講出來。

以前有個男同事不知道她有男朋友,總會很“湊巧”的陪她熬夜做節目,她一直不以為意,還講給賀承倫聽。結果等到再熬夜賀承倫一定陪在她身邊,那男同事自然識相地知難而退,她也明白了那人的意圖。

後來有一次和那個同事一起出外景拍片,吃完飯他送她回家,被賀承倫瞧見了,看電視的時候他一會兒問今天拍攝順不順利,一會兒又問晚飯吃的什麽、在哪裏吃的,搞得她都不耐煩了,說賀承倫你到底想問什麽?他才終於說你以後離那男人遠點兒。她這才曉得他竟是在吃醋,只見他一臉孩子似的別扭勁,害她哈哈笑了老半天喘不過氣。

這之後她長了記性,不等他問兩句便自動坦白。

原來他還沒變。

不過他怎麽知道的?

存著疑問,樂怡繼續說明,“那個活動康行也應邀參加,還是他幫我聯系的,他幫了我很多忙,是個挺不錯的朋友。”

朋友嗎?

賀承倫想,恐怕那個人不這麽認為。

他手機響起來,樂怡扭臉看窗外,聽他說,“什麽時候送過來?好,我在機房等著。下周可不可以……我會處理好,您放心。要是太麻煩你們的話,我叫人去取也行……那好。謝謝吳導。”

車駛入地下車庫,賀承倫對樂怡說,“下班我送你回家。”

她怕占用他時間他晚上又要熬夜,說,“我打車就行,大夫也說了問題不大。”

他強調一遍,“我在辦公室等你。”

回機房進辦公室,賀承倫坐下,習慣性地掏出煙。

他想起剛才吳克繁的話,“承倫,拍攝出了點狀況,看你剪輯時能不能彌補。你可否回來幾天咱們商量一下?”他卻延遲到下周,因為私人原因。

這是他最不敬業的一次。

他把窗戶推開,呼吸間有外套上佟樂怡殘留的淡淡味道,他看看手上的煙,扔到一邊,然後掏出兜裏的手機。

“餵,瑜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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