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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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佟樂怡回辦公室,遠遠地見亮子在A座門口和一位老人說話,他看到樂怡,招手叫她,“佟姐。”

她隔著噴泉朝他擺手,表示還有事,轉身進了大樓。

入電梯,她面對旋轉門的方向,看亮子正扶老人坐進出租車,還是個尊老愛幼的好孩子。

金屬門滑合,鏡面映出的是張保養得宜的臉,黑眼圈也淡了許多,人這樣聰明,可以使一副面孔由疲倦不堪轉眼間容光煥發,而心裏的瘡痍遍布,卻無論如何找不到方法應對。

她對著鏡面呵氣,面目瞬間模糊。

進了辦公室,樂怡覺得氣氛不對,果然,才坐下來打開電腦,小蓉就湊過來,“佟姐,咱們輸了。”

樂怡馬上明白了,“周年慶晚會?”

小蓉用力點頭,“可不。制片人回來宣布完這消息就呆在辦公室裏,一個小時了也沒出來。”

佟樂怡瞅瞅關緊的門。

“誰贏了?”

“她沒講,聽人說好像是成穎。”

也是個厲害的角色,樂怡嘆了口氣。

她知道顧綺夏多想得到這次機會,連續多日不眠不休的策劃討論,那樣一個有理想有目標要強的女人,偏偏每逢大事遭遇挫折,難道命中註定就該如此?就像她,命中註定,會孤獨終老。

樂怡上了會兒網,還是忍不住過去敲門。

“領導?”

裏面的聲音低而沈靜,“進來吧。”

佟樂怡在辦公桌對面坐下來,顧綺夏面朝窗外,“領導,我來自首。”顧綺夏轉動椅子看她,“我上午偷了個懶,去做美容了。”

顧綺夏打量她的臉,“嗯,還不錯。”

“你做嗎?我把會員卡借你,可以打折。”

“樂怡,你想安慰我是吧。”

佟樂怡思量片刻,決定說出來,“一個月前,我晚上回家看見成穎和主任在一起。”

她家離成穎的住處不遠,撞見這對男女也不只一次了,如果不是為了安慰顧綺夏,她並不願意道人是非。職場上的事,有時用功努力並不比寬衣解帶來得好使。

顧綺夏笑了笑,“我早知道,樂怡,這並沒有讓我好過。知道嗎,我們這次失敗的原因不是因為這個,是有人把我們策劃的方案透露給了別人。”

樂怡驚訝,“是誰?”

顧綺夏搖搖頭,“不知道。所以你剛剛進來說要自首,我還嚇了一跳。”

樂怡笑起來,“玩笑還真不能隨便開。不過領導,你到底要不要去做美容?”

顧綺夏也笑,“你還真會安慰人。”

“我早就說過你需要放松,事情反正也發生了,再難受也沒用,就別想了。”

“避而不談,這是你遇到問題的處理方式?”

樂怡一怔,似乎確實是。

“可我做不到,”顧綺夏拍著桌子站起來,“秋菊怎麽說來著,我要討個說法。”她伸出手掌。

樂怡納悶,“幹嘛?”

“會員卡,你不是讓我放松嗎?”

樂怡笑,“在我包裏,你不是要討個說法嗎?”

顧綺夏坐回去,“那也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再去討說法,沒見秋菊就因為蓬頭垢面的才老敗訴。快去拿。”

樂怡出去取了會員卡放到桌上,“那兒的spa也不錯。”

顧綺夏看著卡,又瞧樂怡,“說實話,你到底偷了多少次懶。”

樂怡態度誠懇,“領導,我以後肯定不會了。”

顧綺夏笑,“19號有事情嗎,跟我去臺裏開個會。”

“我得去長城拍攝時裝秀。”

顧綺夏想起來了,“Fendi是吧?”

“對。”

座機電話響起來,顧綺夏說,“你去忙吧,我好多了,樂怡,謝謝你。”

Fendi長城秀,年度的時尚盛事。

當初是康行幫樂怡聯系的,現在又多了Kevin的協助,她得以進入後臺拍了個夠本兒,幾十個造型師,近百個中外模特,不乏大有來頭的,她聽Kevin一一介紹。

“和你一起來的帥哥挺眼熟的。”準備離開後臺前,Kevin說。

樂怡瞧了眼門口的康行,都是這個圈子的難免見過,眼熟也不為怪,她笑著低聲問,“怎麽,看上了?”

Kevin撥撥劉海兒,“我有Ge就夠了,幹嘛和你搶。”有人喚他,樂怡不便多說,道了謝出門。

十月中旬夕陽西下的居庸關,溫度只有攝氏四度,刮著四五級的風,寒氣逼人。

佟樂怡圍著主辦方發的黑色羊絨大圍巾仍凍得鼻頭通紅,康行將圍巾在她脖子上繞了兩圈掖進衣領裏,指尖碰到她鎖骨,惹得她大叫,“啊,你的手。”

康行往周圍看了看,好笑的說,“不知道的以為我在非禮你呢。”

樂怡吸吸鼻子,低頭打量自己,嘆氣,“被你搞這麽醜,就算被非禮了也沒人同情我。”

她擡眼,才發現落日將盡,這場景太熟悉,她一動不動地望著,也不說話。

康行也望過去,“你喜歡看夕陽?”

樂怡回頭看他,身邊不是心裏的那個男人,她呵呵冰冷的手,“我只是想太陽要是不落多好,就能暖和點了。”

開始不斷有身著Fendi新裝的明星抵達,章子怡、侯佩岑、全度妍、Kate Bosworth、中田英壽,樂怡顧不上冷,和一群媒體工作人員擠作一處采訪拍攝。

一通忙活過後,六點左右,時裝秀即將開始,音樂響起,燈光從上至下,隨著模特的步伐逐漸明亮。

四面環山,T臺的背景是連綿不斷的城墻和一個接一個的烽火臺,此夜,都被燈光點亮,歷史與現代交織,這是最壯觀的舞臺。

腳蹬四寸高跟鞋的模特走得小心翼翼,穿著單薄的春夏時裝,在徐徐的寒風中走下長城上的斜坡T臺,坡度之陡,樂怡都為她們捏了把汗。

Fendi的巨大logo映射在起伏的山巒,氣勢非凡。

樂怡頗感慨,輕聲問康行,“你說這麽大手筆的秀得花掉多少錢?”

康行說,“花多少錢我不知道,不過我知道在未來的幾十年裏,女人所購買的每件價格不菲的Fendi產品,都在為這場大秀埋單。

有道理,樂怡點點頭。

結束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很多來賓趕去after show party,攝像先行回電視臺了,樂怡坐在康行車裏,按著肚子,“餓死了,附近有個農家院不錯,咱們去那兒吃點東西吧。”

“行啊。”

車子漸漸駛離,樂怡回頭望,背後的長城還有一閃一閃的燈火,如星光鋪就,似乎下一秒就會發生童話中的神跡,王子公主破除咒詛,再無阻礙地幸福一生。

童話真是個害人不淺的東西,給人太多向往。

“該怎麽走了?”車子行至岔路口,康行問。

“往左拐。”

樂怡指路,康行把車拐上一個土坡,進了一戶院子。

屋裏面簡陋卻幹凈,另外還有兩桌人,一個紮著馬尾的女孩把菜單送過來,對樂怡咧嘴笑,“姐,你又來了。”

樂怡也熟稔地打招呼,沒看菜單點了香椿雞蛋、柴雞燉蘑菇,又要了倆涼菜和茶水,問康行,“你看看再要什麽?”

康行點了垮燉魚和山野菜,合了菜單對小姑娘笑,“有小燒是嗎,來二兩。”

女孩一下紅了臉,轉身去準備飯菜。

樂怡拿紙巾擦鼻子,瞅著康行,“亂放電,小姑娘可未成年。”

“吃醋了?哎你聲音小點兒,在我面前顧顧形象好不好?”

樂怡把擤鼻子的紙扔到墻角的垃圾簍裏,“我在你面前還講什麽形象。”

刺白的日光燈下,人的臉色也都慘慘淡淡,康行看著對面小巧精致的臉孔,連眸子都被光線折射出深茶色,貓一樣,惟有鼻頭紅紅的,他心念浮動,很想伸手揉去那抹顏色。

他喝口茶水,目光移開,打量四周,“你常來這兒?”

“也不常來,閑得慌的時候會來。”

康行又看了眼外面的院子,不覺得有何特殊之處,印象中她從未帶他來過,更不曾提起。

他目光回到佟樂怡身上。

這應該是個發生故事的地方,她的故事。

酒菜很快上齊。

樂怡舉筷子進攻,“好香。”

康行端起小燒,樂怡忙制止,“你開車,不能喝酒。”

“我就喝兩盅,剩下的給你,暖暖身子。”

樂怡這才放開,“就一盅,不許多喝。”

樂怡真是又冷又餓,吃得很急,喝了酒,面頰漫上粉色,肚腹飽飽對著康行又發感慨,“每次參加這類時尚活動感覺就像脫離人間似的,忘了世界上還是有窮人的,塵世疾苦都變得太遙遠,有欠真實,還是在這種店裏吃東西覺得踏實。”

康行下結論,“所以要少參加。”

“你舍得不參加?少了看美女的機會。”

康行滋兒地喝下口小燒,“我是舍不得讓她們少了看帥哥的機會。”

樂怡想起一件事,“今天爬陡坡的時候,旁邊有兩排帥哥專門幫助穿高跟鞋的人,在我前面一女的,拽住一個帥哥的手都舍不得松開了,後來我聽她跟同伴說‘你看沒看見,那男孩實在是太帥了’,語氣那叫一個激動,哈哈,逗壞我了。”

康行挑眉,“比我帥?”

樂怡很快回答“沒你帥。”

她使壞地緊接著一句,“比你年輕。”嘿嘿地笑。

康行和她一起笑了起來,然後突然問,“樂怡,你為什麽喜歡來這?”

“因為有柴雞燉蘑菇,”樂怡舉杯,“有暖和的小燒。”還有他的痕跡。

康行幹脆直接問,“有很特別的回憶?”

佟樂怡微微發熱的臉轉向窗外,遠處是黑沈起伏的山巒,“我畢業後到電視臺第一次出外景就是到長城來,也是在這兒吃的飯。”

康行捕捉到她眼底的光芒,“和他一起?”

“誰?”

“你的前男友。”

“我的前男友是你。”

康行直視她,“樂怡,你知道我在說誰。”

佟樂怡又喝了一口酒,灼燒的感覺,仿若星火綿延城墻徑直而下,“對,是和他。後來,他還曾在長城上向我求婚。”那是他第一次求婚。

“你沒答應?”

“我不想結婚。”

“你愛他嗎?”

佟樂怡沈默半晌,眺望窗外遠處起伏的山巒,“我愛他。”實話一出口,她頓覺放松,有不吐不快的欲望。

“樂怡,我有點不明白。”

賀承倫也不明白,他甚至認為她並不愛他,急於擺脫他。

樂怡看回康行,“你怕過什麽嗎?”

他想了下說,“小時候怕挨揍,大了倒不記得有什麽可怕的。你呢?”

“我怕結婚。”

康行為她填酒,聽她繼續說。

“我一直沒弄明白人為什麽要結婚,為了有一天離婚?為了吵得天翻地覆?為了最後變成怨偶、讓自己多個仇人?你說過和我在一起有不被需要的感覺,沒錯,那時候我的確覺得不需要別人,我一個人生活得很好,從小都這樣,困了就睡、餓了就大吃一頓、悶了就看影碟逛街,別人高不高興都影響不了我。”

“談戀愛不也一樣?也難免吵架分手。”

“所以我也不是個熱衷戀愛的人,如果不是遇到他,你會是我的初戀。”

“你就是因為不想結婚跟他分手的?”

“他說我自私、只顧自己,從來沒為他著想過,”她眉頭微蹙,那些話在心裏嵌得太深,“分手是他提的,是對我灰心了吧。你不也說過,沒有男人受得了我。”

“婚姻在你眼裏這麽糟糕。”

“打個比方吧,單身生活就像今天這場華麗的秀,縱情享受,無憂無慮,落到婚姻一下子就變成殘酷而現實的世間疾苦,煩惱叢生。天差地別。”

“可是世間疾苦才真的有滋有味,你不覺得?”

“以前不覺得,現在,我已經嘗到這滋味了。”她抿了口酒,舌尖發澀。

“你還想和他在一起?”

她搖頭。

“他結婚了?”

“他有女朋友了。”

“平手,你不也有我這個前男友。”康行慢慢地又把她的杯斟滿,剩的一點底給自己倒上,“來,最後一杯,祝他和女朋友分手。”

佟樂怡有些暈,還記著他開車,“想騙酒喝?別以為這麽說,你就能得逞。”

“那都給你。”

“我又不是酒鬼,說好只是暖暖身子的,哎不對,”她手指點著康行,“你一個勁地給女同志倒酒,是不是沒安好心眼?”

他笑了笑,忽地探身過去,“不怕告訴你,我還就是沒安好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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