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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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樂怡坐電梯下去,到達一層,門向兩旁滑開的剎那,她想,人若有緣份真是擋也擋不住。

比如她和沈瑜瑤看上同一款涼鞋,喜歡同一個男人,又比如現在她想避開卻又偏偏碰到她。

“樂怡,要走嗎?什麽時候來的?”

“沒多久。上班才聽說賀承倫生病了,怎麽說我也難辭其咎,特來請罪。還有什麽能幫得上忙的地方,你盡管跟我說。”

“瞧你說的,哪能怪你,都是他逞強。”

樂怡見她手裏拎著超市的購物袋,“你去買東西了。”

“哦,買剃須膏去了,這位大哥矯情著呢,只認一個牌子,還非要檸檬味的。附近沒有,我還得打車去買。”

佟樂怡轉換話題,“他這一病耽誤你工作了吧。”

“可不。片場那邊我找人替了我兩天,不看著他我也不放心……”

佟樂怡微笑著寒暄,電梯前的人熱鬧地來來往往,沒人知道旁邊這個女人的心裏正荒涼得寸草不生。

因為還有工作,樂怡很快告辭離開。沈瑜瑤上樓,亮子見她回來了,便也去上班了。

天色漸黑,路燈一盞盞亮起來,病房的窗外就是三環路,城市的六點多正是堵車的時候,紅紅的剎車燈排成一列,蔚為壯觀。

賀承倫醒過來,見沈瑜瑤站在窗邊,發呆。

他開口叫她,沈瑜瑤走過來,給他倒水,“睡的好嗎?”

“大概睡多了,有點累”,他喝了口水,扭頭看表,“都到這時候了。那藥還真管用。”

他夢到佟樂怡,站在他面前,哭紅了眼睛,“我錯了還不行嗎?”像每次她惹他生氣,爭辯到最後沒理了都會耍這一套,可氣又可愛的模樣。他心裏那個恨啊,早知道要認錯當初乖乖聽話不好嗎。

他借著好時機又向她求婚,她還是拒絕,這次理由是,“你的女朋友不是沈瑜瑤嗎?”

他登時腦袋混亂一團,完全講不出話來。

“承倫,吃個蘋果吧,補充維生素,你就是缺乏營養。”沈瑜瑤從袋子裏挑了個大大的紅富士,“讓你再見識見識我家祖傳削蘋果的十指神功。”

賀承倫側頭笑笑,視線一低,“今天有人來嗎?”

微卷的長發,在白色床單上延展優美的線條,像極那個人舞動的身姿。

“亮子來過。”

“沒別人?”

沈瑜瑤的刀一偏,果皮斷開,掉在地上,“都是你老問我問題。得,又現眼了。”

佟樂怡回到辦公室,羅臺已經離開,策劃會還在進行,顧綺夏用手勢示意她坐下來加入討論。

散會後,她被留下,顧綺夏問,“有空沒,一起吃飯。”

“好。”

她們找了家附近的茶餐廳,幽靜雅致,座位是靠背高過頭頂的沙發椅。

菜上的很快,顧綺夏喝著例湯,咖喱飯便端上來了,她馬上往嘴裏送了一口,“餓死我了,中午都沒吃飽。”

樂怡的食欲也被帶動起來,動刀叉解決面前的牛排。

“你這麽能吃肉,也不胖。”盤子撤下,顧綺夏靠著沙發椅,啜了口熱飲。

樂怡將紅豆土司切成一塊塊,嘴角微翹,“從小就這樣,隨我媽。”

“咱倆挺像的,我也是幹吃不胖,有人說這叫沒良心。”顧綺夏笑笑,“你還練過舞蹈是不是?我也練過,不過是上了大學才學習的,國標舞。”

“你的身材跳國標舞再適合不過。”

“其實還有一個地方咱倆也很像,都愛硬撐。”

樂怡停住刀叉。

顧綺夏說,“我們一起工作多久了,有一年多了吧?我一看見你總像看見我自己,再重的活兒壓到身上也吭都不吭,完成得很漂亮,瞧著挺柔弱的,卻一丁點兒都不嬌氣。哎,我這麽說是不是有自誇的嫌疑?”

樂怡想了想,“絕對沒有,我非常認同。”

顧綺夏笑了聲,放下杯子,“樂怡,你累不累?我最近常感到累,不知道是不是老了,有時候也會想停下來,歇一歇。”

樂怡靜靜地聽。

顧綺夏看著她,“樂怡,你當初為什麽選電視這行?”

樂怡頓了一下,心底又被隱隱觸碰,“那時候本來要去報社的,可實習時被一個師兄介紹到電視臺當編導,就這麽開始了。”

“你做了這麽久,就沒想換個工作?”

佟樂怡從沒思考過這個問題。

她為什麽堅持這麽長時間?

她貪圖安逸,厭惡熬夜,家裏並無任何經濟壓力,完全可以找個混吃打盹得過且過的安生工作,居然一做電視就是許多年,她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你愛這一行嗎?”

“談不上愛,我惰性比較強,也許是習慣了就懶得換工作了。”

“這點咱倆就不像了,我是真愛這一行,竭盡全力的去做每一件事,希望做出點成績,至少要對得起自己。”

手機震動,顧綺夏拿起來看了眼,摁掉,繼續說,“我給自己制定計劃和目標,每邁一步都在朝著那個方向努力。樂怡,你有沒有目標?”

“我沒想過。”

她不是個有野心的人,對名利權勢皆毫無企圖,只是把份內的事做好。

她只想過,到年紀就退休,賦閑在家,或周游世界,孤身一人,極可能是孤身一人。

“現在開始你不妨考慮一下。這段時間,你的能力我都看在眼裏,也很欣賞。節目明年會改版,我希望培養你成為制片人。”

樂怡意外地望著顧綺夏。

手機又震動,顧綺夏再次摁掉,“不過,你的私事要處理好,最好別影響工作。當然這連我也很難做得到,可作為領導,我還是不得不責怪你今天的行為。而作為朋友,我要告訴你,硬撐不是辦法,尤其是感情。”

樂怡笑,“領導,你真是厲害,可以擺攤算卦了。”

“樂怡,因為咱們倆個性太像,有苦都不會往外倒,到頭來你疼、你難過、你水深火熱,只有自己知道,別人照樣每天樂呵呵的過舒坦日子,沒人同情你憐惜你。聽沒聽過一句話,會哭的孩子有奶吃,必要的時候也要哭一哭,我是才明白這個道理。”

手機第三次震動,顧綺夏終於忍無可忍,接起來,“你有完沒完?”

聽對方講了幾句後,顧綺夏說,“知道了。”掛了電話,她招來服務生買單,“我得先走一步了。”

樂怡拿過提包,“你快去吧,我結帳。”

顧綺夏按住她掏錢的手,“你真是不受教,會哭的孩子有奶吃,你還不懂?你該可憐兮兮地表示自己掙的錢少,領導掙得多才該是花錢的那個。”

“是,領導。我一柔弱的單身女子要在黑夜獨自回家,您可否好心再幫忙報銷打車費?”樂怡把手伸到顧綺夏跟前。

手被打了回去,“孺子可教,不過有矯枉過正的嫌疑,警告一次。”

顧綺夏起身,“工作的事,你認真想想。”

帶子在機器裏轉動,錄入素材,佟樂怡眼睛盯屏幕,一手支著腦袋,一手轉著筆桿,她做後期的慣常姿態。

有人在她背後拍了一下,“佟姐,想老大呢?”

樂怡側頭瞄了一眼,又轉回來繼續看屏幕,“亮子,這就沒勁了啊,你都知道你們老大有女朋友了還開我玩笑?”

“又不是老婆,有什麽關系?”

“哦?那天是誰一臉為難的怕我碰見沈瑜瑤?”

“還不因為你一臉情深意濃、淚眼朦朧的,我可是為你好。”

樂怡暗暗心驚,原來她表現的如此明顯。

“他快出院了吧?”

“你自己去看呀,你一去,肯定比什麽靈丹妙藥都好使,老大立馬下床出院。”

“我沒時間,還有你別忘了,不用告訴他我去過。”

“為什麽不告訴,他知道肯定特高興。”亮子又神秘兮兮地湊近,“我有第六感,老大更喜歡你。”

“我也有第六感,你今晚要熬大夜。” 是剛才老鄭在隔壁說話她聽到的。

“啊?”亮子發楞。

“亮子。”走廊傳來老鄭的叫喊。

樂怡笑笑,指外面,“聖旨到,快去接吧。”

接下來的一周,佟樂怡沒再去醫院,也沒再向任何人打聽賀承倫的病情。她知道他一定會得到無微不至的照顧,因為有女友陪伴身側,沈瑜瑤講話的語氣、細微的眼神動作,歷歷眼前,那個女人在用整個身心愛著他。

如果說機房那一吻還讓她對賀承倫產生幾分希冀,而每想到沈瑜瑤,便增多幾分無望。

“你疼、你難過、你水深火熱,只有自己知道,別人照樣每天樂呵呵的過舒坦日子,”周一,佟樂怡站在機房門口,想起了顧綺夏的這句話。

門口掛著的白板上書寫“祝亮子同志生日快樂”,彩筆描繪的美術字,周圍點綴似錦繁花,下方明示聚會舉辦的時間、地點,機房的人性化制度,每位工作人員過生日都要集體慶祝。

世界本就這樣,有人開懷,有人失意,各自的生活,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壽星正好走過來打招呼,樂怡指著白板,“難怪你一直沒女朋友,原來是發展成同志了。”

亮子滿不在乎,提出要求,“佟姐,你一定要來。”

“你心裏想說,佟姐,你其實不用來,禮物到了就行吧?”

“錯,禮物無所謂,你一定要來。”

“你這種語氣,要不是我一把老骨頭了,還以為你愛上我了?”

“我可不敢奪人所愛。”

樂怡瞇眼警告,大男生馬上笑臉無辜,“佟姐,真的,我衷心邀請你。”

樂怡擺手,“我一把老骨頭就不跟著摻合了,你們小孩好好玩吧。”

“借口,你老?說你是我女朋友都有人信。再說你們組好幾個人都來,老鄭、任老師也來,他們都比你老吧?”

她幾番推辭不過,終於還是答應了。

聚會地點定在錢櫃,亮子喜歡運動,下班後,樂怡特地到商場買了件休閑T恤做禮物。

大包房裏坐了二十多個人,幾個機房裏的大男生端了大量飲品回來,熱的涼的,應有盡有,“潤潤嗓子,一會兒飆歌哈。”

小蓉負責蛋糕,“蠟燭插好了,準備關燈。”

亮子忙阻止,“等等,我先打個電話。”

一男生興奮地問,“有美眉來?”

亮子不屑的斜一眼,“庸俗。”出了門。

蠟燭點燃,唱機裏生日歌也準備好,亮子再進來,燈已完全關閉。

二十四根蠟燭圍成光圈,年輕的數字,燭火都格外跳躍。

許願、祝福、切蛋糕,還有人戴著八戒面具唱作俱佳地表演“豬你生日快樂”。

佟樂怡靠在沙發一角,沒有點歌,只是捧著橙汁看人笑鬧。

小蓉剛唱完,坐在旁邊喝飲料,“佟姐,你不唱?”

樂怡搖搖頭,“我忙了一天,累了。”

“那你點首喜歡的歌吧,我唱給你聽。”

她想了想,“隨便,只要不是《白月光》。”

事實證明,小蓉是張信哲不折不扣的鐵桿粉絲,她選的仍是這位情歌王子的作品,還加上港臺腔的開場,“這首歌獻給美麗的佟樂怡小姐,《從開始到現在》,謝謝。”謝謝二字尤其用力。

樂怡笑完了看著屏幕上的字幕,她第一次聽這首歌。

“如果這是最後的結局 為何我還忘不了你 時間改變了我們告別了單純

如果重逢也無法繼續 失去才算是永恒 懲罰我的認真是我太過天真

難道我就這樣過我的一生 我的吻註定吻不到最愛的人

為你等從一開始盼到現在也同樣落得不可能

難道愛情可以轉交給別人 但命運註定留不住我愛的人

我不能我怎麽會願意承認你是我不該愛的人

如果再見是為了再分 失去才算是永恒 一次新的記憶為何還要再生

……”

纏綿悱惻的旋律,勾得人柔腸百轉,

佟樂怡沒沾一滴酒,聽著這歌只覺得頭昏腦漲,她想,小蓉沒說錯,這還真是獻給她的歌。

從開始到現在,多貼切的名字。

她和賀承倫的開始,

她和賀承倫的現在。

她即將面對的一生。

他給了她最美好的曾經,他的呵護、寵愛,她耳畔還響著他的呼喚“老婆,吃飯了”,她享用的那麽理直氣壯,而如今,連在病床邊陪伴他的資格她都沒有。

從今以後,從今以後,再沒資格。

包廂這樣大,她卻透不過氣。

她低頭尋找冷飲。

一股微涼的空氣隱隱沖入。

佟樂怡擡頭。

包房的門口,她心心念念的男人就站在那裏,健康、清醒的在她面前。

“難道我就這樣過我的一生 我的吻註定吻不到最愛的人

為你等從一開始盼到現在也同樣落得不可能

……”

她忽然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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