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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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房的問題很快有了回應。

第二天快下班時,老鄭特地來詢問樂怡下周合適的時間以做安排,不過最多也只能有兩個晚上。

樂怡才舒展的心情,因他的後半句話又眉頭緊鎖起來。

亮子聽見了在一旁問,“可那兩天我的班都排滿了啊?”

老鄭笑笑,“敢情除了你還沒別人了?”

“別人也都排滿了吧。”亮子撓著頭,邊尋思邊嘀咕。

“這你就甭操心了。”

老鄭翻了翻表格,記錄清楚,打算去找別的編導。剛踏出隔間,樂怡馬上跟了出去攔住他,“老鄭,兩個晚上我恐怕做不完。”

老鄭推了推鼻梁上不常戴的粗框眼鏡,有著喜劇效果的胖臉仍是笑呵呵的模樣,眼裏卻多了絲探究打量的意味。他聽樂怡說完,似乎早有預料的回答道,“老板說了,你如果有什麽問題可以給他打電話。”

老板?

賀承倫!

樂怡怔了片刻,遲遲地“哦”了一聲。

老鄭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小佟,我要是你,今晚回家就安安心心高枕無憂地睡大覺啦。”

樂怡似乎豁然明白過來,擡頭再看老鄭,他笑著沖她擺擺手,進了下個隔間。

結束工作後,樂怡請亮子一起吃了夜宵,到家已經接近十點了。洗漱完畢,她打開電視,蜷起腿窩進沙發。

屏幕上主持娛樂節目的男男女女身著奇裝異服,耍得比馬戲團還熱鬧,入耳盡是亂哄哄的笑聲與掌聲,無聊時靠這種節目打發了不少時間,現在卻如何都看不下去。換個頻道,歇斯底裏的丈夫正發瘋一般對悲情女主角嘶吼著“這日子還過不過了”,她一激靈,趕緊又轉臺,但見妝容精致的女主播端坐鏡頭前,笑容可掬地侃侃而談十一黃金周出游的利弊比較,不感興趣,她並無出行的打算,只想在家好好休息。

所有臺都摁了個遍,終於還是定格在娛樂節目,關掉聲音。

她取過茶幾上的電話,撥通了賀承倫的號碼。

“餵。”低沈的男聲透著明顯的乏力。

“是我。”

“我知道。”

“你方便嗎?”

“你說吧。”

“今天老鄭告訴我了,這樣做會不會太麻煩你了,你的工作也挺多的。”

“沒關系,我下周正好有時間。”

好些話在她心裏翻滾了一遍,還是歸結成客套的感謝,“謝謝你。昨天我喝多了,還跟你亂發脾氣,真是對不起……”

他飛快地打斷,“還有別的事嗎?”

“我在想,只有兩個晚上會不會太緊張了?”

“你不必擔心,兩天足夠了。”

憑他的能力當然不在話下,她只是不想他過於辛苦。

此時此刻,樂怡才發現自己多麽拙嘴笨腮,話在嘴邊居然不知如何表達,直等到賀承倫又問,“還有別的問題嗎?”

她才匆匆回答,“沒有了,你忙吧。”

“好,有事再聯系。”

掛了電話,樂怡突然發覺屋裏安靜得令人難以忍受。望向屏幕,娛樂節目的嘉賓表情極為誇張滑稽,只見其像不聞其聲,倒很逗人,她放大音量,電視裏觀眾的開懷笑聲傾瀉而出。

世事無常,這些看節目的人何嘗不是有苦有痛,但日子還要繼續,總該需要些笑聲來麻痹和自欺。

英俊帥氣的男主持正耍寶博一位老太太的歡心,他故作深沈地緩緩道,“第一眼見到你,我就知道,年齡不是問題。”臺下臺上頓起一陣哄笑,樂怡也禁不住,翹起了唇角。

新的一周,新一輪的奔波忙碌。

雖然時間趕了些,好在白天的拍攝還算順利。晚上回機房的途中,樂怡坐在出租車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後抓緊機會閉目養神。

畢竟,今晚還要熬個通宵,和他一起。

她想起寧莫在電話裏極端意淫的語氣,“夜深人靜,又孤男寡女,你們不會……”她“哎”了聲,連說“打住打住”,岔開了寧莫的無謂臆測。

會怎麽樣?機房裏燈火通明,雖說半夜也是人來人往,繁忙非常。換言之,就算無人打擾、私地獨處,以他們今日的關系,又能怎樣?

“小姑娘,到了。”出租司機以為她睡著了,出聲喚她。

樂怡探頭瞅了眼價錢,拿出錢夾笑著解釋,“師傅,我都奔三十了,哪還稱得上什麽小姑娘?”

司機是位五十歲模樣臉上布滿滄桑的大叔,他訝異地定睛又瞧了瞧樂怡,“不像。我以為你和我閨女一樣,也就二十出頭,是個讀書的學生呢。”

樂怡低頭看了看自己,今天出門為拍片方便穿了套運動裝,素面朝天,頭發也只隨便地紮了個馬尾,是顯得嫩了些。

找完零錢,她又說,“二十出頭也不算小了啊。”

司機咧嘴樂,眼角擠出深刻的歲月紋路,“在我眼裏,可不就是個孩子。”

他略顯渾濁的暗瞳隱隱透出一抹暖洋洋的光輝,樂怡心裏某個地方微微一緊,想起遠在家鄉的至親,腦海中的面孔竟有幾分模糊了,又是一個月未通電話了。

進了大廈,紅色的數字顯示電梯正停在地下二層。她摁下上樓鍵,很快地,數字升至一。

“叮”,光可鑒人的金屬門緩緩滑開,像演出時徐徐揭起的幕布,柔和頂燈的輝映下,熟悉的面龐眉目分明、赫然眼前。

她曾經的男主角,曾經以為永遠的男主角。

人生如戲,演員卻身不由己,任憑老天撰寫未蔔的劇情。

樂怡怔了一下,遲鈍地打著招呼,“……這麽巧。”

賀承倫也一怔,剛剛揉壓前額的手橫擋住漸漸滑合的門,“你不進來?”

樂怡這才發覺自己還傻傻地立在電梯外,窘得連忙邁步進去。

站在他的身畔,她兀自為方才的白癡舉動懊惱不已,又聽他問,“吃過晚飯了嗎?”

她大腦仍處於停檔狀態,於是據實以答,“我帶了漢堡和牛奶,一會熱熱就行了。”

機房的樓層已經到達,他卻按合上門,“我還沒吃呢,下面有家餐廳不錯,一起去吧。”沒等樂怡答應,他已經按下二層。

樂怡看了看他難掩疲色的側臉,沒再吭聲。

餐廳經營的是杭州菜,比較合她清淡的口味。坐下來後,賀承倫大致掃了眼菜單,很隨意地問樂怡,“西湖醋魚?”熟稔得仿佛昨天他們才一起吃過飯。

樂怡微笑著點點頭,對一旁旗袍打扮的女服務員說,“西湖醋魚。”她接著回問,“龍井蝦仁?”

賀承倫抿直的唇線也彎出弧度,“好。”

難得的融洽,清風般柔柔地吹淡了陰霾。

茶足飯飽後,兩人上了樓。

亮子發現他們一同走進機房,從後面拉住樂怡,“佟姐,你面帶桃花、眼含春波,看來進展夠神速的呀。”

樂怡毫不留情地朝他腦門狠敲了一記,“春你個頭,幹你的活去。”

賀承倫跟老鄭交待了兩句,轉過頭來叫樂怡,“咱們去辦公室吧。亮子,你幹嘛呲牙咧嘴的?”

大男生嘿嘿的樂,“沒事、沒事。老大,你給佟姐做後期?”

“嗯,怎麽了?”

“好啊好啊、做得好,那我幹活去了,你們好好做。”亮子嬉皮笑臉地講完一語雙關的話,哧溜鉆回隔間,末了還不忘探出頭擠眉弄眼一番。

樂怡好氣又好笑地斜了他一眼,還是忍不住被他逗樂了。

進辦公室後,賀承倫啟動機器,扭頭看見樂怡掛在臉上尚未收回的笑意,“什麽事這麽好笑?”

樂怡從包裏取出帶子放在操作臺上,“亮子唄,整個兒一活寶。”

“他幹什麽了?”

“他……”樂怡想學亮子的原話,又覺得明顯不合時宜,便改口,“他沖我做鬼臉來著。”

“你和他相處得不錯。”

“嗯,挺有意思的一個大男生,相處起來很輕松、不覺著累。”她向來喜歡和這樣的人打交道,像寧莫、像康行,還有她從初中時便認識的好友管晉。

賀承倫看了她一眼,沒再言語,將帶子推進機器。

轉動的聲音響起,電腦開始采入素材。

樂怡邊盯畫面邊在本上記錄,前面,賀承倫也在靜靜地看著屏幕。

相似的場景,彼時此刻卻仿佛遠離千萬光年。

熱戀時,他從不會安安分分地陪她做片子,總是趁機偷偷親她。那會兒並沒有獨立的辦公室,不過是毛玻璃劃出的隔間,上方還配有隱蔽的攝像頭。起初她並不知曉,待到夜半無人時,便沈沈醉醉地任他吻。

某天無意發現後,她一驚,假裝閑聊問別人,“這個攝像頭晚上不開吧。”

“誰說的,二十四小時都開著,有保安監視呢。”

她聽完整張臉都紅透了,回頭氣呼呼地瞪著他。

他只是笑,一派安然自在。

從此以後很長時間,她見到保安都如同做了賊似的,斂目垂首匆匆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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