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2013-3-2 9:39:38 本章字數:6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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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銘把頭埋在她肩窩,聲音微微發顫:“筱恬哭著說是你算計了她,我覺著荒唐。殘顎疈曉我說……”他閉上眼,說得有些斷斷續續。

這是花映月的心結,可是這件事給他的陰影和傷害也很多。

當時他聽完池筱恬上氣不接下氣的哭訴,脫口而出:“花映月不可能這樣做。她那樣的大小姐驕傲得很,對那些混蛋正眼都不會瞧,怎麽肯自降身份去和他們策劃這種事?”

池筱恬睜大眼,滿是傷痕,腫得不像樣的嘴唇顫抖著,虛弱的道:“哥,你……你……你給她說話?你……你給害我的人說好話?”

“筱恬,我不是這意思……害你的人我絕對不會放過,可是花映月……”他還沒說完,池筱恬眼一閉,暈了過去謇。

池少陽眼神一冷,拽過他胳膊,一耳光扇在他臉上:“畜生!親妹妹被糟蹋成這樣了,你竟然為了個不要臉的賤貨氣她!”

曾蓉臉色頓時白了,撲過來拉池少陽:“少陽,少陽,你別打他,阿銘,認錯,趕緊給你爸爸認錯啊!”

池少陽不耐煩的甩開妻子,目光掃過她,身材發福,臉色憔悴,眼角爬滿魚尾紋,穿著不經心,哪兒有個官太太的貴氣樣!看起來足足比他大了十歲!他厭惡的冷笑:“曾蓉,娶你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池銘這樣都是你慣出來的!你生的好兒子,長大了,懂得女人漂亮了,連親妹子都不顧了!郾”

池銘半邊臉都被打麻了,好一會兒才緩過氣,啞著嗓子道:“爸,我不是這意思……我只是分析分析,再說,這事情不能輕易下結論,花映月畢竟是花家的人,牽涉的太多……”

池少陽大怒,又是一巴掌打過來,他被打得眼前發眩,身子往後一仰,池少陽又擡起手,他本能的避讓,沒站穩,後背撞在了墻上,曾蓉驚叫一聲,搶上前擋在兒子前面,哭著道:“少陽,阿銘他不懂事,你別和他計較,他是你兒子啊,別這樣打他……”

池少陽咬牙切齒:“兒子?這樣的兒子生了不如不生!他都上高二了,還不懂事?為了個女人和家裏的人作對,這輩子能有什麽出息?”

他越說火氣越旺,也不管妻子擋著,對著池銘就打,曾蓉跟著挨了幾下,疼得臉色慘白,池銘推開母親,擋住池少陽的胳膊:“別打我媽!”

曾蓉嚇著了,顫聲哭泣:“阿銘你別和你爸爸對著幹,這是你爸爸……”

池少陽沒想到這個一向順從的兒子竟然會雙眸發寒,向他怒喝,怔了片刻,抓起旁邊的椅子就砸在兒子身上:“你造反了!”

他痛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心也像挨了椅子,被砸成了肉泥。

花映月握住他胳膊,怔怔問:“你爸……他那樣打你?”

池銘彎了彎嘴角,笑得淒涼:“我那時候就像被澆了一桶水,從裏到外都冷得很。我是他兒子,可惜是他瞧不起的女人生的,所以,連筱恬一根指頭都比不上。我是徹底明白了這點,也不想再和他爭論,我挨打倒無所謂,媽怎麽辦?我也聽見了那些流言,很多好事者都盯著我,想看我怎麽對待你這個追求者的。我如果為你說話,那我媽……映月,我沒法眼睜睜的看著媽受氣挨打,我……”

花映月的嘴唇已經被咬出了血,他發現了,連忙捏住她下頜逼她松開牙:“映月,別這樣……”

“你爸說話真這麽難聽?說你為了我和他頂著幹?”

池銘默然點頭。

“可是你對我的態度那麽硬,我都成學校的笑話了!我給你寫的信你都交給了他,他怎麽會說你為了我不管池筱恬的感受?”

池銘輕輕吻了吻她額頭,深深看著她:“映月,我爸……他說了謊。”

“說謊?”

“筱恬翻我抽屜,看到信了,她調侃我,聲音很大,我爸聽見了,強行拿走……”他深深吸了口氣,又道,“你來找我的時候,他嚴令我不準下樓,筱恬在上面,一直看著我,我……我必須撐著。”

花映月眼淚唰的流下來,恍惚的笑:“他居然對我撒謊?還瞧不起我,指桑罵槐暗示我是個不要臉的小姐……呵呵,他居然瞧不起我,他有什麽資格……”

池銘低頭,把她臉上的淚一點一點的吻去:“對不起……”

她冷笑。

“是我不好,沒有保管好自己的東西……”

“那又怎樣?反正你不在乎。”

“在乎。”

花映月一怔。

池銘靠近她,臉頰和她的貼在一起,聲音低沈,說得很慢,很清晰:“我那個時候,也喜歡你。我瞻前顧後,逃避……我不想家裏再起紛爭,我不想媽受氣,所以……我強迫自己相信我討厭你。”

“可是……我還是註意著你的,你哪天沒來看我打籃球,我就莫名其妙的心情不好……

我每次把你趕跑,弄哭,我自己心裏也發悶。

你給我寫的那封情書被爸撕了之後,我給抽屜換了鎖,可是你沒有再給我寫信了。

七班的劉錚和我打籃球,出言不遜,我和他打了一架,他在醫院住了一星期。我下手那麽重,我實在討厭他,因為聽說他爺爺向你爸提過結親的意向……

映月,不要哭了,我不會再逃避,以前你怎麽追我,我就怎麽追你,好不好?你出夠氣了就告訴我,我們結婚,好好的過,不再折騰。”

她死死咬著牙,擡手擦臉,淚水抹得到處都是,滿臉淩亂水光。緩了緩,她看著他笑,目光卻涼涼的:“現在說還有什麽意義?你以前也許真的喜歡過我,可你只會心裏想想,你做過什麽?我們兩家的確有仇,可是我都爭取了,你還是個男人,你這點勇氣都沒?你爸對你媽那樣,你顧忌多,可你為什麽不能先告訴我?我們可以暫時不公開,等你畢業了,獨立了,把你媽接走,不再受氣……她愛你爸,可是……她更是個母親,她也想你過得好,也許勸她離開你爸需要時間,可是,她一旦擺脫依賴了,會過得比以前好很多很多,你這點都想不明白?”

池銘眼中隱約閃過水光,她看得分明,楞了下。

“我試過的。那次爸帶筱恬出去,家裏沒人,我去了媽的房間,想和她商量。媽嚇著了,抓著我,她居然求我不要想你……她說爸肯定會生氣,我一意孤行,前途肯定毀了。我說,我再怎麽說,吃飯是能保證的,大不了出國,把她一起接走。她又哭,說她不要離開爸……我說了半天,她還是固執,翻來覆去的說不許我忤逆爸。我真是受不了了,媽簡直不講道理……我生氣走了,想著明天再說。”池銘停了停,替她撩開垂下來擋住眼睛的一縷劉海,手指拂過她額頭,冰冰冷冷的。

“我去了維鈞那裏散心,吃晚飯的時候家裏的傭人忽然打電話,說媽吃了一整瓶安定。”

花映月身子一僵,睜大眼,愕然道:“她自殺?”

池銘自嘲的彎了彎嘴角:“是的。救醒之後,她說,讓她離開爸,還不如死了算了。”

怎麽會有這樣的母親?

看似光鮮的池家,到底藏了多少見不得人的事?

池銘過的究竟是什麽日子?

花映月悲哀的閉上眼。

其實,他和她本來是有機會的。

若是清荷沒有來破壞池銘的家庭,花家和池家不會翻臉,同學之間結為親家,再自然不過了。他和她明明可以是青梅竹馬的戀人,在最美好的時光裏溫柔相愛。

沒有池筱恬,沒有家長以死相逼,也沒有把池筱恬推下懸崖的一幕,更不會有他殘忍奪去她清白,再分別多年的事。

這就是命。

哪怕他們現在又躺在了一起,可是她疲憊不堪,心傷痕累累,他的存在無時不刻的觸碰她的傷口,離開,她難過,貼近,又疼痛,無論怎樣,她都那麽難受。

池銘給她擦眼淚,可是她淚水就像流不盡一樣,一直止不住。他嘆氣,把她攬緊,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胸前。

“映月,難受的話就和我說,別憋著。”

她咬著嘴唇,不答。

“我們以前如果能說上話,能交流,情況肯定不會變成現在這樣糟,你說,是不是?”

花映月身子僵了僵。良久,她啞著嗓子道:“我想不通。”

“怎麽了?”

“你家人對你那樣,你還那麽在乎他們。你十年前強`暴我的時候,說要我給池筱恬償命。你回來折磨我,說是花家欠的……我從來沒有對不起你,你卻為了那些對不起你的家人,把我使勁的踩。我想不通,真的。”

池銘輕輕拍了下她的背,下床,拿來水杯:“聲音都啞了,喝點兒吧。”

“不喝。”

“乖,別拿身體賭氣。”

她別過臉。

池銘看了看她,含了一口水,俯下來對著她的嘴吻下去,她掙紮起來,可他堵著她的嘴不放,水沿著嘴角溢出來,流到鬢發邊。她不得不張嘴,喝下他餵過來的水。

他又含了一口水,她坐起來拿過水杯:“我自己喝。”

他等她喝夠,把剩下的半杯喝了,放下杯子回到床上,關了燈,重新抱住了她。

“映月。”

“還有什麽話要說?”

“我以前很羨慕你。”

“羨慕什麽。”

“你有個很完整的家,你爸爸媽媽都那麽寵你。”

“……”

“維鈞的爺爺,爸爸,叔叔也很好很好。楚驍雖然因為調皮時常挨揍,可是楚伯伯和魏阿姨是很疼他的,楚維維這個妹妹雖然是個假小子,但絕對不會有什麽惡毒的心眼。還有許朝陽一家……”

“還有呢?”

“我一直想,自己能不能協調一下家人。我爸對我冷淡,也許是因為要求嚴格,所以我做什麽都很努力。爸媽關系冷淡,我想,如果我聽話,他們看見我就高興,會不會多點共同語言,慢慢的走近一些。”

少年時代本該肆意張狂的過,可他沒有這資本,他早早的學會了隱忍,把熱血埋在心底,不管多累多苦,都不露分毫,努力溫文爾雅的微笑,到最後,那溫和的笑容在他臉上生了根,隨時隨地他都是那樣溫雅,風度翩然。

“我太想有個家了。我就像膠水一樣,把家庭成員粘在一起,生怕什麽時候就散了。他們對我不好,我知道……可是……他們是組成家庭的零件。他們在,我就覺得還有希望,每天修修補補,總有一天把這家修好。”他停了很久,她幾乎以為她睡著了,他忽的又說:“可是最後,一切還是散了。我投入那麽多心血,最後發現,除了我,沒人當回事,其實……我一直是一個人,一切都是我一廂情願。”

花映月轉了個身躺下,手無意間滑過枕頭,指尖感覺到了微微的濕潤。

她楞了下,伸手摸了摸,枕頭怎麽濕了?手指再往前移了一寸,她碰到了他的臉,正好,一滴熱熱的液體滾落到她指尖。

花映月想開打開臺燈,他一把抓住她,聲音發顫:“別開燈。”

男人是絕對不想自己的女人看到他流淚的。

他更害怕看見她眼中的憐憫,那比死都難受。

花映月沈默了會兒,往下縮了縮,把頭靠在他胸前。

他舒了口氣,緩了緩,說道:“我先發現筱恬的控制欲,她那麽黏我,不過是想證明她是所有人的中心,我是圍著她轉的一個。後來,我發現我對於爸來說,不像是個兒子,更像個展示品,我在同齡人中成就最高,讓他很有面子,我的忍讓,沒讓他對我多點感情,倒是給他添了些類似帝王被臣子追隨的感覺。我想,還好,我媽是疼我的,但我又樂觀了,我是聯系她和爸的紐帶而已,她的那些關照,更多的是為了她和爸之間的聯系別斷掉。我都看清楚了,但是,我還是沒法接受我生來就孤獨的現實。後來,他們一個接一個的走了,沒了他們,我連自己欺騙自己的物件都沒了。”

“那時候,我獨自一人住在那胡同盡頭出租屋,我的哥們兒都遠遠的在軍校,別的熟人在池家落魄之後就避著我。我經常連續幾天一個字都不說,因為沒人和我說話。我不知道我活著還能做什麽,我拿刮胡刀片在手腕上比劃了好久。正在想要不要痛快的割下去,就有腳步聲往院子這邊來。是你。”

“我透過窗簾縫瞧見你了。你捧著那麽大的蛋糕盒,你穿的裙子很漂亮,你還是高高在上的小公主。但是你是花家的女兒,以前,花家池家互相傾軋,但是我還沒參與進來,談不上什麽仇。可是那時候,一切都變了,雖然爸媽和我的關系怪了些,可是,我畢竟是他們生的,這仇恨,當時的我是沒法忽略的。我是真的想把花海天撕了。”

“那時的我和瘋子差不多,我想,我不要活了,可是死了之後,我去找誰呢?我雖然很想念親人,可是讓我再去當這個奇怪家庭的黏合劑,我不願意,累,真的太累了。可我特別想要個對我好的人陪,你來了,我想,要不就把你帶著一起走吧。”

花映月全身發冷。他察覺了她的顫抖,把她往自己身上按了按,讓她貼得緊一些。

“我說的那些話全部是欲蓋彌彰的,什麽償命,什麽虧欠,都是瞎胡扯。那件事……不再說了。再後來,我被送去了美國,過得很苦,所以,彥哥對我伸出援手,我真的是感激涕零。他們父子兩個的目的不論,至少他們的表現,遠遠勝過我的血親。就像在沙漠裏渴了三天,忽然遇上了綠洲,我怎麽可能再考慮湖泊的水是否有毒?我根本沒想過要懷疑何念儒,其實,仔細一回想,他在我面前露出過破綻。比如,他聽我說與你家的往事的時候,就像對花家一無所知。可是後來我去打探你家的情況的時候,他說得太多,竟然連你家的政敵都了如指掌,他說的是因為關心我,所以特地去查了。但是,他一向聲稱不讚成我對你家動手,為什麽會對我說那麽多你家的弱點,像是指點我一樣?我這麽久才醒悟,其實是自我催眠,命令自己相信他。”

花映月沈默片刻,道:“我感覺,你在美國遇上彥哥之後,對你爸媽的事情,好像看開了一些。”

“不用再竭盡全力的把精力投給無底洞,其實有種解脫的感覺……”

“那你怎麽失眠,然後給何念儒可趁之機,拿熏香給你用?”

池銘楞了會兒神,把思緒從回憶裏喚回,低低說道:“這事情,箱子裏的資料提了一些,我又想了想當時的情況,大概是這麽一回事。我情緒不好,何念儒說,憋在心理,久了容易成大毛病,要給我介紹個知名的心理治療師。美國人習慣看心理醫生了,我也沒多想,就去了。但是,那醫生是個心理暗示的高手,我本來只是過於疲勞,還有對剛剛有起色的事業焦慮,他卻很巧妙的勾起我以前不好的回憶,並且,加深那些印象,我被他這樣一暗示,就時常做噩夢,夢見爸媽,還有筱恬。我漸漸的睡不著了,他就有了機會讓我用上特制安息香。”

花映月聽得毛骨悚然,把心傷暫且丟在一邊,憂慮不已:“他計劃那麽嚴密,用的法子也讓人防不勝防,如果真的和他對上,我心裏真沒底。”

“再沒底,我們也得應對,他再狡猾,也得拼一拼。”他低頭吻她,溫言道,“我會好好配合醫生的,映月,別怕。”

他一說醫生,她頓時激靈一下,拿起表看了看,道:“沒想到說了這麽久……太晚了,睡了吧。”

“好。”池銘把被子拉高了點,“有空調,還是蓋好,要不容易著涼。”

她閉上眼。

他輕撫她的背:“映月,我把底都交出來了,你……”

“池銘,不管你有多少苦衷,那些事畢竟都做了。”她頓了下,道,“我現在不可能給你答覆。”

“我等你想通。”他聲音堅定,“不管是多久,都行。你釋懷最好不過,如果你想離開也可以。”

花映月猛然擡頭:“你肯放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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